银耳莲子羹送到沈娇手里的时候,是翌日清晨。
青瓷盅盅,盖得严严实实,外头裹着一层棉巾保温。
送来的小丫鬟说是“老爷吩咐厨房单做的”。
说完便低着头退了下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沈娇揭开盖子,白瓷勺搅了搅。
里头炖得软烂的银耳裹着红枸杞,莲子去了苦心,一颗颗饱满圆润,甜香扑鼻。
她舀了一勺,慢慢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甜度刚好,连银耳的软硬都恰到好处。
不像是厨房里大锅熬的,倒像是专为她一个人炖的。
沈娇放下勺子,目光落在窗外。
清晨的光线穿过窗棂,在地面上画出规整的格子。
她看着那些格子,慢慢地笑了。
进展还不错。
柑白跟柿珠两个面面相觑,姑娘跟大小姐的姑爷如此亲近,她们知道这不对。
可她们是姑娘身边的人。
姑娘行事,向来不喜欢旁人插手指点。
她们只要不问不听不看就是。
沈娇没管她俩,将那一盅羹汤喝得干干净净。
青瓷盅盅被她推到桌案一角,白瓷勺搁在碟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萧衍,而是照常过自己的日子,下午又去了老太太屋里。
日头偏西才回来。
只是第二日她照旧起了个早。
坐在妆台前,慢慢地梳妆。
今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素净到底。
她在鬓边簪了一支小小的白玉兰簪。
这是前几日老太太给的,成色极好,花苞半开,栩栩如生。
又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裙子,领口绣着几枝素白的兰草,清淡雅致。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鲜活。
打扮了,但没有过分打扮。
她对镜看了许久,将唇角的弧度调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才出门。
她没有再去老太太那里。
而是穿过那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拐过了垂花门,绕过假山和那一丛翠竹。
停在了萧衍的书房门前。
周瑾正在廊下站着,远远看见她过来,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
一闪而过的还有那抹惊喜,随即飞快地收敛了神色,躬身行礼:
“沈姑娘。”
沈娇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微微颔首。
那食盒不是府里统一发的那种,而是她从自己厢房里带出来的。
柳编的,小巧玲珑,上头盖着一块素色的棉布。
“姐夫在吗?”
周瑾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沈娇,哪能不在啊!
“在的!姑娘稍候,属下去……”
话还没有说完,书房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隔着门扉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周瑾觉得应该要迫不及待才是。
虽然这个词跟他们也半点不沾边。
想着,他识趣地侧身让开,替沈娇推开了门。
沈娇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
宽大的架子,数不尽的书,长案上堆着书册和公文,青瓷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松柏香,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在空气中画出若有若无的弧线。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书正在读。
看起来半点不像会关注门外声响的人。
沈娇装作不知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姐夫。”
萧衍将书放下,不动声色地翻了个面,搁在案上。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鬓边那支白玉兰簪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手里的食盒上。
“今日是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前天的事不曾发生。
沈娇低着头,将食盒放在桌案一角,里面是一碗莲藕汤。
“昨日姐夫让人送了羹汤,我受之有愧。”她的声音轻轻的:“今日便自己做了一碗莲藕汤,手艺粗陋,还望姐夫不要嫌弃。”
萧衍来不及计较她的话就被后半句引走注意力。
自己做?
他的目光在那几碗汤上多停留了一瞬。
藕不是他喜欢的。
前院的桌子上不会出现这道菜。
但她亲手做的。
若是他拒绝,以她的性子,回去就能把自己缩进龟壳。
萧衍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沈娇站在书案前,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绞着衣角,看起来像是等待评判的学生,紧张又期待。
许久,他终于出声:“不给我?”
沈娇提起的心放下一半,连忙把碗递过去。
他的动作很优雅,半点看不出对莲藕的厌恶,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沈娇屏住了呼吸。
萧衍抿了两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书房里安静得沈娇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还行。”
就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份公文。
沈娇却像完成任务一般长舒口气。
站在那里都松快不少。
一碗汤很快喝完,连那块莲藕也被吃下去。
沈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姐夫喜欢就好。”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汤送完了,我就不打扰姐夫了。”
“你的书还没看完。”
萧衍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娇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头,顺着萧衍的目光看去。
书案旁边的矮几上,摆着几本书。
最上头那本,正是她前日在没看完还给他的“孤本”。
她上回在留的书签还原封不动夹在书页间里。
沈娇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萧衍脸上。
纠结着要不要走。
萧衍坦然地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从容,像是随口一提,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
但那目光里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东西。
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等待,像一个布局者在漫不经心地操控棋盘。
“我……”
沈娇嘴唇微微抿了抿,目光在书和门之间来回游移。
见她还想走,萧衍适时打断她:“书还没看完,就放在这里,那些内容不想知道了?”
“半途而废不是好事。”
意有所指地说完,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面前那卷书,像随口一提:“坐下看完了再走。”
正是他的这份随意,沈娇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看完再走,应该也没事吧?
姐夫他,反正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