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宣伸手理着刘玉枢的鬓发:“王爷,你不需要捐些俸禄么?”
“别人捐我再捐。”刘玉枢并不在意:“赈灾之事繁杂,动辄民变,非常棘手。”
伍拾宣思量着朝事,被刘玉枢拉着起了身,坐到桌旁,看着桌上的炙金银鸭,挑出鸭胸肉丝,连着芦菔丝,芜菁丝,一起布在刘玉枢盘中。
刘玉枢推了推五味鸭血羹,示意心不在焉的伍拾宣:“喝点羹汤,想什么呢?”
伍拾宣舀起羹汤:“我在想,这么棘手的差事,苏侍郎怎么去做了呢?是因为灾发的陇西之地,与苏家郡望关西相邻么?”
刘玉枢吃着盘中肉食,入味不腻,看了看伍拾宣所取鸭子部位,不知为何有时伍拾宣取腿肉,有时取脊肉,有时候取胸肉,但是每次都不油腻,也不干柴,连搭配菜蔬也很适口,随口道:“做好了,反正苏家有皇子,还能领多大功。做不好,反正苏家有皇子,正好治罪。”
伍拾宣把汤盏放在刘玉枢手侧:“今上没让人细查灾情么?”
刘玉枢拿起汤匙喝羹:“我不知。宣儿,你不会认为我听政很认真吧?”
伍拾宣笑着摇了摇头。
炙鸭鲜美。
白檀看着岁阑闷头吃鸭肉,越看越气:“你知道你在王府吃的喝的都是王爷的么?”
岁阑把筷子一放,起身,冷笑道:“你觉得我爱吃么?”
“不爱吃别在王府待着!”白檀也起身:“去外面赁个宅子去!”
岁阑眯眼嗤笑:“行啊,让宣姐姐带我们去外面赁宅子,你看我会在这里多待一刻么?!”
白檀惊道:“你疯了?!”
岁阑冷声道:“怎么,她是卖身进你们王爷府了?!”
白檀反手抽出后腰别着的腰刀:“我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祸从口出!”
岁阑活动着手腕:“能带刀了不起么?来,试试,就你这种......”
“打!”岁灿站在耳房门口:“你们就在这里打!苏家人何必设局,你们两个打一场,再张扬张扬就够了!”
耳房一片寂静。
岁灿抬步进门,坐到桌子一侧,给自己舀了一碗肉羹:“我要用羹了,你们出去打。”
白檀一个激灵,收刀重新坐下,闷声不吭地拿了张饼。
岁灿扫了一眼仍旧站着的岁阑,一把把岁阑拉着坐了下来:“哥哥,给人家白给使道个歉。人家在王府正经当差的,咱们只是客居的。客随主便。”
岁阑看向门外:“你吃完咱们就走。”
岁灿不确定道:“还回来么?”
“去做事。”岁阑垂眸:“我以后哪儿都不去了,京城做官说被抄家就被抄家,谁知道王府会出些什么事。”
岁灿一把拉住要站起来拔刀的白檀,陪笑道:“我哥哥读书少,对不住对不住。”
白檀花了数日也没有想明白,伍拾宣向来知礼随和,为何关系颇好的岁阑性格如此差,还是...伍拾宣就是偏爱脾气不太好的俊俏郎君,就如王爷一般。想到此处,白檀不由一阵恶寒。
绿玉一路走到书房,推了一把发呆的白檀:“去,帮我通报王爷,端睿王来访。”
白檀顺着绿玉的力道,进了书房,才觉不对,脚下一转,走到读地志的伍拾宣身旁,低声道:“姑娘,端睿王来访。”
伍拾宣抬头看了看白檀,起身走到靠窗小憩的刘玉枢身侧,拉起刘玉枢的手,温声道:“王爷...王爷?”
刘玉枢眼也不睁:“怎么了?”
“二皇子来兴师问罪了。”
刘玉枢叹气睁眼,拉着伍拾宣的手坐了起来:“就不能不来么?来了能怎么样?”
伍拾宣抬手正了正刘玉枢的衣冠,送刘玉枢走出书房,看着仍旧躲在书房角落的白檀,招了招手:“你去听听,端睿王说什么?”
白檀点头向外走。
刘玉枢一路走到待客厅,扫了一眼二皇子疲惫的神情,端了个笑脸道:“二哥,有事让人传个话就好了。你看起来很疲惫,还是要多休息。”
二皇子打量着刘玉枢,闲适而慵懒,直接开口道:“你知道么?叶家六郎四日前开始白日呓语,三日前高烧不止,水米不进,晚上就没了。”
刘玉枢摇头:“不知...叶家六郎和我有何关系?是要我送些吊唁礼?”
二皇子打量着刘玉枢的神情,继续道:“你可知七日前,曲江池上一艘花船失火么?两日后,下游惊现浮尸。苏家,叶家,梁家,已经去大理寺认尸了。”
刘玉枢点点头:“二哥,你领了京兆的差事了?”
二皇子挥手屏退了奉茶的侍女,继续道:“我去问了他们的侍从与管事,他们都说与你有关。”
刘玉枢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水,随意坐在一张椅子上:“这是要我去对簿公堂么?是去父皇御前?还是去大理寺?”
“你那日在宫中听政。”二皇子不答,继续道:“你府中兵丁都去处可查,伍家娘子那日出门游船采买,全京城的人都看到了。之后她再次出府,就是三日前同你去了冲虚观。你要他人怎么指控你?”
刘玉枢放下茶盏,颇为疑惑道:“那二哥,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提醒我有人要诬告我么?”
“我去问了伍中尉。”二皇子自顾自地道:“他也并没有给他女儿安排亲信,护卫。所以,你那个伍家娘子怎么敢做这些事?又是怎么能做到这些事情的?!”
“二哥,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呢。”
二皇子看着刘玉枢毫不在意的神情,斥道:“绵温是你看着长大的!是你的表亲!你为了个小娘子...他连个全尸都没有!”
刘玉枢蹙眉:“苏绵温又怎么了?他比我都大,是二哥你看着他长大吧。我表亲很多的,苏家那么多子侄不都是我的表亲?前几日三房还是四房,不还新添了个小儿郎?”
二皇子忍不住声音渐高:“七弟!你别给我装糊涂!”
刘玉枢长长叹气:“行,那我就问问,苏绵温没有全尸和我有什么关系?除了他是我表亲。”
“他是因为约见了伍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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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之后便不知所踪了!”二皇子指着刘玉枢:“你说,偌大的京城,谁会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刘玉枢无视着二皇子的怒气:“他约见我的女眷做什么?还是在花船上?”
二皇子沉默一瞬。
刘玉枢继续道:“宣儿若有了身孕,便是我的长子。他约见宣儿,到底想做什么?他是想羞辱于我,还是混淆皇室血脉?”
二皇子按了按眉心:“那他也是一条人命啊,他若行为不妥,你来找我啊,何至于此。”
“哦?”刘玉枢不冷不热道:“绵温怎么不去找二哥你,要去约见我的女眷呢?”
二皇子一口气憋在喉头,不上不下,道:“你让我与母妃怎么同苏家交代?”
“交代什么?”
二皇子拂了拂袖口:“玉枢,把伍家娘子给苏家,做个交代。你若实在不喜绵忆,我不会让她再烦扰你。”
刘玉枢颔首:“让苏家把他们的侍从带上,同我御前对质吧。我是皇子,不需要给世家与臣子莫须有的交代。”
二皇子沉默地看着刘玉枢淡然地饮茶,想到查了几天一无所获的大理寺,甚至苏家自己都不甚肯定发生了什么。对质御前,就算父皇公事公办,也不一定能断出什么。况且...皇子一门心思和世家作对,父皇一定很愿意偏私亲子。
白檀站在窗外,实在不知要怎么把端睿王所说转述给伍拾宣,伍拾宣是个胆子很大,还气性很大的娘子,不由推了推躲在一边的绿玉:“你一会儿去给姑娘转述吧,我刚刚替你传过信了。”
绿玉直摇头。
白檀认真道:“姑娘不会质问王爷,也不会让你去采石场,更不会罚你的。”
绿玉反问道:“那你为何不去?”
“我不想转述这种事情。”白檀垂眸道:“这次你去说,下次有什么你不想回禀的,我去说。”
绿玉只得把今日对话,以及二皇子离开之时相当阴沉的表情,都一五一十地转达给了伍拾宣,试探道:“姑娘,你不会去质问王爷吧?”
伍拾宣喝着茶水,扫了一眼后殿:“王爷都睡了,我要把王爷叫起来,质问他为何没把我交给苏家?”
绿玉看着伍拾宣淡然的神色,好奇道:“姑娘,你不怕么?”
“为何世家儿郎敢轻易算计我?”伍拾宣看着茶盏中一丝茶叶:“他们凭什么不怕?现在不都说王爷待我如珠似宝么?打狗还要看主人,绿玉,你说,他们为何不怕?”
绿玉张了张口,说不出来什么,支吾道:“王爷...确实待姑娘你如珠似宝。”
伍拾宣看着茶叶在茶盏中打旋,自顾自道:“世家如此势大么?还是...圣恩不存?”
绿玉不知伍拾宣是如何想到圣恩的,只得道:“不过是些不知轻重的世家子弟,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姑娘,你不要多想。”
伍拾宣抬头,北斗横斜,忽明又忽暗。世家子弟靠着家世恩泽与朝廷风向生存,对局势的微妙转变,犹如蝇虫寻腐食,只要有一丝腐气,便会萦绕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