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一梦,世上已千年。
相传晋时有樵夫王质,入山伐木,见两仙童对弈,便驻足观棋,一局终了,仙童笑指其斧,那斧柄竟已尽数朽烂,王质惊觉下山,方知人间已过百年,旧识皆无,恍然若失。此即为烂柯的典故。
在这座烂柯山之上,最富传奇色彩的,莫过于那道横跨两座险峰的天生石梁,石梁下摆放着石桌石墩,桌上刻痕纵横十九路,相传两仙童便是在此对弈。
如今这桌旁没有仙童,只有两个人。
两个当世有名的绝顶高手。
这二人一个须发蓬乱,神情若痴,一个襕衫染尘,面容有些许憔悴,两人坐在两个石墩上,石梁在头顶遮挡风雨,铅云让一切都变得幽暗,风雨欲来,却始终未来。
楚相玉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惹上这个传说中已近痴狂的七圣爷的。
当初他在帐内正与手下幕僚合议下一步的动作,忽有雷雨大作,狂人癔语,营帐被一股劲气撕破,一个痴痴癫癫的人冲入帐中,目标明确地向自己攻来。
帐外亲卫闻声而动,刀剑出鞘之声与雷鸣混杂一处,帐内几名身手不凡的幕僚亦抢身护在楚相玉身前,布下阵势,楚相玉自己并未退至帅案之后,反而主动出手应招,几招下去,他面色肃然,认出了关七的身份。
关七浑身湿透,黑发如乱草般贴在额前脸上,一双眼睛里没有焦距,仿佛看的是楚相玉,又仿佛是透过他,在看一场只有自己能见到的棋局。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对……不对……你落错位置了……”
楚相玉试图用言语唤醒关七的神智,然而无论如何交谈,关七都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癔语,一边随手挥开劈来的钢刀,射来的弩箭,就像是在驱赶恼人的飞虫。
有精锐护卫想近身相搏,关七动也未动,那扑上去的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撞塌了半面营帐,落地时已没了声息。
楚相玉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疯子,还是一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魔!
人又怎能敌得过神魔?
那一场战斗以关七劫走楚相玉告终,之后,雨过天晴数日,自三日前,烂柯山上再积起了阴云。
楚相玉已与关七弈了十一日的棋。
关七虽然疯癫,但在棋之一道上却依旧思路清晰,楚相玉曾为太子教习,自诩棋艺非凡,却在关七手下连败了十一日,从未赢下一局。
“太简单了。”
又是一局棋结束,关七喃喃道:“怎么能如此简单?”
楚相玉面色沉凝,然后神情微动,很快意识到,关七这话并非在对自己说。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积了三日的阴云被光亮划破,硕大的雨滴毫不客气地砸了下来,石梁边沿很快挂上了雨帘,被雷电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石梁正下方,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道:“旁人下棋只看百步,你看到的却太多了。”
这道声音楚相玉并不陌生,他心中松了口气,只觉自己便如同困在棋盘上的一条大龙,如今终于迎来变数。
然而面前那须发蓬乱的男人却没有看向来人一眼,反而用空洞的眼神望向了楚相玉,声音沉沉道:“我本来想杀了他。”
楚相玉心头一跳,表情却依旧平静。
来人一边走近一边道:“那你又为何没有杀?”
关七道:“因为他只是棋子。”
来人道:“于天地而言,众生皆棋子。”
关七道:“我只想跳出棋盘,你却在掀翻棋局。”
雨声渐大,那人也终于走到了近前,她长发高束,黑衣劲袖,面容再不是初见时那琉璃透骨的模样,像是一尊无暇的玉像,她来到脏乱的关七身边,两人一站一坐,俱有一种不屑天地的独特气度,让人望之难移视线。
苏梦对上楚相玉的双眼,轻轻颔首:“绝灭王,军中不可一日无帅,还请速回吧。”
楚相玉看了眼关七,发现对方垂下头,伸手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他明白,接下来的棋局,是面前两人的对弈,与自己无关了。
不知如何,楚相玉有一种被轻视的不甘,他倏然起身,拢袖整袍,沉声道了句:“苏姑娘,请小心。”便转身大阔步迈入了雨幕之中。
于是这天生石梁下,便只剩下苏梦与关七两人。
雷声隆隆,雨声如沸。
于宏伟自然,苍茫天地中,两人显得如此渺小而安静。
苏梦在关七面前落座,客套地询问了一句:“你见到小白了吗?”
关七低头拢着棋子,将黑子与白子分开,然后捧黑子放入棋罐,盖上盖子。
他说:“我见到了小白的坟冢。”
苏梦轻叹一声:“节哀。”
关七又将白子仔细装好,他在面对苏梦时全无疯癫之态,好像又变回了昔年迷天盟冷静高傲的七圣爷。
可当他不再疯癫时,这天上的雷雨却下得愈发急了,
“轰——”
风雷齐鸣,浓云如墨,仿佛有某种事物欲自天际而落。
苏梦看着关七慢悠悠地将棋子整理好,开口询问:“我还以为你要分我一半棋子,你我二人要下一局棋。”
关七却摇了摇头:“我的棋已要终局了。”
“哦。”苏梦想了想,问:“发生了什么事?”
关七道:“你的棋正在抹去我眼中的未来,一种可能化作了百千种,千万种,万万种,亿万种……我已要被这不断翻涌而来的新的未来吞没了。”
丝线成网,网成茧,茧成天地,他此刻的清醒如同回光返照,关七明白,再这样下去,他已时日无多。
苏梦神情肃然:“你抓楚相玉,是想引我过来,将造成变数的根源掐灭?”
关七却笑了:“小白已死,未来如何与我何干?只是当今世上,也只有你有资格,来见证我这局棋的终局。”
说罢,他忽然低吟道:“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这句诗……!
在苏梦惊讶的注视下,关七豪迈狂笑一声,冲出天生石梁下,跃入雷霆雨幕之中,雨声如沸,他的声音却比雷霆更加隆隆作响。
“如今我已能见亿万未来,亿万未来也应能见我!天外之天,神魔何在?”
天外之天,神魔何在!
回音响彻天地,天上的浓云仿佛也随之压低,举头望去,铅云连绵,雷电如龙蛇交错,关七飞入雷电龙蛇之中,真气鼓荡,剑气纵横,身即是剑,剑即是身,气所及处,神之所至,他在向天地挥剑!
他的这局棋已至终局。
他要破碎虚空,见一见天外之天的执棋人。
天回应了他。
阴云忽然破开一道光隙,一个轮廓如碟的飞行物若隐若现,苏梦心头一跳,冲出石梁下,仰望天幕,心情久违地剧烈起伏。
不!这不可能是破碎虚空的终点!她更倾向于这事物是中断了关七破碎之途的外来者!
“好!来得好!”关七却大笑:“我已等你太久了!”
雨水大到像是兜头泼下,苏梦看到关七卷起雨,卷起风,卷起雷霆,如化雨龙,扑向那轮廓如碟的飞行物。
不会错的。
那东西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是UFO。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种剧情,但苏梦还是觉得十分荒诞,为什么会有UFO?凭什么会有UFO?那她一直以来的穿越究竟是玄幻还是科幻?
她现在很想把关七拽下来好好问一问,‘等你太久了’是什么意思?他早就意识到了这天外之物的存在?
所以他时时望天,望的便是他口中天外天的神魔?
然而关七已无法回答,他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冲向了ufo,没有轰然的碰撞声,只是一瞬间,半边天际像是被无形的气流炸开,雷雨顿散,万里无云,晴空碧日下,碟状的飞行物像是天空中突兀的贴纸。
关七不见了。
ufo却开始颤动,盘旋,低飞,一道莹莹的蓝光投入苏梦眼中,无数光影闪烁,熟悉的画面像是倒序。
骷髅透明,通体琉璃的自己。
海面上,步步踏波,寻找尽头的自己。
独秀山上,与水母阴姬的交手。
白日下,平安街,并不平安的血色。
烛影朦胧,凌霜华向她盈盈福礼。
铜墙铁壁内,邀月冰冷的视线。
草原上,她抬起手腕,晃晃铃铛,对帐篷里的人说:“叮铃叮铃,早上好。”
苏梦闭了闭眼,然而光影并未因此停下,它仿佛已深入到她的脑海中,只要神思仍在,便不会停止。
深夜的巷中,她抱着柳余恨的尸身,嚎啕哭泣。
雪。
白雪。
冰冷深入骨髓,她茫然地看着陌生的一切,赤着双足行走求助,直到失去知觉。
这已经是起点了。
可画面仍未停止。
“cut!”
场记在镜头后打板,对着绿幕前闭目的女子比了个拇指:“梦姐发挥很稳定!”
周围人向她鼓掌,苏梦茫然睁眼四顾,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实。
她……回来了?
“梦姐,来喝口水。”
有些眼熟又有些陌生的助理带着水走上前,苏梦接过水,没有用吸管,仰头喝了一口,温水入喉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啊,梦姐,口红……”助理小声提醒:“怎么喝水没有避口红呀。”
口红?
苏梦抬起食指抹了下唇,看到指腹晕上了口红。
她低喃道:“方才演的是什么戏?”
助理道:“演的是女主初登场,在雪夜里行走的戏。”
苏梦看了眼身后的绿幕,莫名有些想笑。
摄影棚内开着暖风,就算赤着脚也丝毫没有冰冷感,一种浓浓的荒诞感浮上心头,她心头一动,忽然冲到了摄影机面前,在一片惊呼喊叫声中,将那高大的机器拉倒。
“啊!”
“梦姐,怎么了?”
“大家快让开!”
摄影机的头部重重落地,她用手中的保温杯狠狠砸了几下,不顾手上真实的疼痛感,将外壳砸破,露出里面的电路结构。
精妙的水银状的细线如活物般流动。
她根本不知道电路的相关知识,关七的记忆里也只能看到未来一些宏观的东西,而无法具体到科技的细节。
所以‘它’只能用自己所知的科技来替代,这就是‘它’露出的破绽。
苏梦捡起镜头碎裂的玻璃片,环顾了一眼四周惊恐的人们,她已经很久没有非自然死亡过了,但是在现在这种又奇幻又科幻的情况下,死而复生的特质却成了她逃脱的有力手段。
在苏梦把玻璃片抵在脖颈的同时,惊恐的助理,慌张的导演,愕然的场记……所有人的表情忽然定格。
然后光影顺流,雪夜,小巷,草原……
天生石梁下,晴空万里,风雨已停,原处已空无一人。
苏梦睁开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天空。
她被UFO绑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