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江底,比最深的夜还要黑。
冰冷刺骨的江水,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顾野的每一个毛孔里。
他只穿了一条贴身的短裤,矫健的身体在黑暗中如同一条沉默的黑鱼,悄无声息地向着那艘沉船的残骸游去。
巨大的船体像一头蛰伏在江底的远古巨兽,静静地卧在那里。船身上布满了斑驳的铁锈和纠缠不清的水草,在昏暗的水流中摇曳,像垂死之人的招魂幡。
顾野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轻松地避开了那些锋利的金属断口,从一个熟悉的破洞钻了进去。
船舱内部,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混合着淤泥、铁锈和腐烂物的恶臭扑面而来,足以让普通人当场昏厥。
顾野屏住呼吸,凭借着肌肉记忆,在迷宫般的船舱里快速穿行。
他的目标很明确——底仓第三根龙骨。
那里藏着大嫂说的那个“盒子”,那个足以改变整个国家命运的东西。
一想到这里,顾野的心就忍不住一阵火热。
他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懂什么战略矿产。
他只知道,这是大嫂交给他的任务。
是她在这七个兄弟里,第一个单独下达给他的、无比重要的任务。
他绝不能搞砸。
很快,他就来到了底仓。
这里比上面更加黑暗,水流也更加湍急。
他摸索着找到了那根刻着“三”字标记的巨大龙骨。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撬棍,熟练地插进龙骨的接缝处,用力一撬。
那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活板,应声而开。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盒子。
就是它了!
顾野心中一喜,正准备将盒子取出来。
就在这时!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耳膜刺穿的危机感,猛地从他身后袭来!
顾野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想都没想,身体凭借着野兽般的本能,猛地向旁边一侧!
嗤!
一道森然的寒光,擦着他的肋骨划了过去!
那是一把短刀!
冰冷的刀锋瞬间划破了他的皮肤,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鲜血立刻在冰冷的江水中弥漫开来。
水下有人!
顾野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顾不上取盒子,转身就是一记凶狠的鞭腿,朝着那道黑影扫了过去。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
那个偷袭者显然也没想到顾野的反应会如此之快,被他一脚踹中了胸口,向后退了好几步。
顾野没有恋战。
他知道自己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他转身,一把抓住盒子,就准备向上游去。
然而,那个黑影却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再次缠了上来!
这一次,顾野看清了。
那是一个和他一样,同样穿着紧身潜水服的男人。但对方的装备比他精良得多,甚至还戴着一个简易的潜水镜。
最让顾-野心惊的,是那人手中握着的短刀。
那不是普通的匕首。
刀身狭长,带着一种诡异的弧度。
是日本的肋差!
东洋人?!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
来不及细想,对方的攻击已经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那人的刀法极为刁钻狠辣,招招都对准了顾野的要害。
水下的阻力让顾野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而对方却似乎早已适应了这种环境。
顾野只能一边护着怀里的盒子,一边狼狈地躲闪。
他的身上,很快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不断地涌出,将他周围的江水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红色。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
水下的氧气越来越稀薄,失血过多让他阵阵发晕。
不行!
不能死在这里!
大嫂还在等我!
顾野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个难缠的对手,眼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凶狠。
他不再躲闪。
在对方的短刀再次刺向他心脏的瞬间,顾...
就在对方的肋差再次刺向他心脏的瞬间,顾野不退反进,猛地迎了上去!
噗嗤!
冰冷的刀锋,毫无悬念地刺穿了他的左肩。
那个日本杀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顾野,竟然用自己被刺穿的肩膀,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刀!
这是一个以命搏命的打法!
顾野咧开嘴,在浑浊的江水中,对着那个杀手露出了一个森白的、充满了血腥味的笑容。
“给老子……下去吧!”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抱着那个杀手,用头狠狠地撞向了旁边一根布满了锋利铁锈的钢筋!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水中传开。
那个杀手的潜水镜瞬间被撞得粉碎,锋利的钢筋直接从他的太阳穴贯穿了进去!
他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身体猛地一僵,便彻底失去了生机。
顾野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缓缓地沉入江底的淤泥之中。
他也到了极限。
他抱着怀里那个比他生命还重要的盒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地向上游去。
……
法租界,西郊,废弃教堂。
顾辞远靠在一根布满灰尘的罗马柱上,正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银色的手术刀。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医疗箱。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教堂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阮软和顾时宴从车上走了下来。
“人还没到?”阮软皱眉问道。
“还没有。”顾辞远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比预计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阮软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虽然她对顾野的能力有信心,但心底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再等十分钟。”顾时宴的声音很冷静,“如果他还没出现,我亲自下去。”
就在这时。
教堂旁边那条通往黄浦江的地下水道里,传来了一阵“哗啦”的水声。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踉踉跄跄地从黑暗中爬了出来。
是顾野!
“老七!”
顾时宴和顾辞远脸色一变,立刻冲了上去。
顾野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左肩更是有一个狰狞的血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但他怀里,却死死地抱着那个用油布包裹的盒子,像是抱着全世界。
“大嫂……”
他看到阮软,那双因为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眼睛,瞬间重新聚焦。
他咧开嘴,想要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幸不辱命……”
说完这四个字,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七!”
阮软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他。
顾辞远立刻打开医疗箱,开始进行紧急处理。
“皮外伤看着吓人,但都不致命。最麻烦的是肩膀的贯穿伤,失血太多了。”顾辞远检查了一下,语气凝重,“水下有感染的风险,必须马上手术。”
顾时宴则在顾野的伤口上,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他用手帕沾了一点血迹,放到鼻端闻了闻。
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特殊的鱼腥味。
“是日本海军特种部队专用的武器涂层。”顾时宴的脸色沉了下来,“有‘樱花’的标志。”
“樱花”?
阮软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日本最神秘、最臭名昭著的特务组织——黑龙会麾下的王牌杀手部队!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
阮软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完好无损的盒子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疯狂地滋长。
圣殿,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唯一在寻找这个东西的势力。
他们只是被推到明面上的、最大声的饿狼。
而在暗处,一直有一条更阴险、更毒辣的眼镜蛇,在悄悄地等待着机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以为自己是黄雀。
没想到,在黄雀的身后,还有一只虎视眈眈的秃鹫。
这盘棋,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