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六爷,是关外急电!”百灵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带着一丝尖锐,将书房内刚刚凝聚的肃杀气氛瞬间刺破。
顾时宴一把夺过电报,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在看清电文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薄薄的纸递给了身旁的顾霆霄。
顾霆霄接过,目光一扫,那宽阔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塌陷了一瞬。
“怎么了?”顾炎是个急性子,看大哥和六弟的脸色,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是日本人。”顾时宴的声音很低,像被砂纸打磨过,“关东军有异动。”
电报上的内容简单,却字字惊心。驻扎在东北的日本关东军,以“清剿匪患”为名,突然向山海关方向增派了一个旅团的兵力。他们的军列已经开到了长城脚下,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家的北大门。
“妈的,这群狗娘养的倭寇!”顾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那堆代表权力的信物一阵乱响,“他们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这个时候动!这摆明了是和南方那三个杂碎穿一条裤子!”
“何止是穿一条裤子。”顾清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色苍白,“他们这是在南北两个方向同时给我们施压。大哥一旦在前线与联军开战,后院的关东军随时可以撕毁协议,破关而入。到时候,我们就是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书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个三十万人的三方联军已经足够棘手。现在又多了一头在背后虎视眈眈的、更凶残、更狡猾的饿狼。
阮软制定的“斩首”计划虽然大胆,却需要时间。可日本人显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时间。
“我必须去一趟山海关。”顾霆霄开口,声音沉重如铁。
整个北方防线,将领虽多,但真正能镇住关东军那群骄横军官的,只有他顾霆霄一人。他若不去,北境军心必乱。
“大哥,我跟你去!”顾炎立刻说道,“我新造的那批重炮,正好拉过去,给那群小鬼子开开眼!”
“我也去。”顾辞远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前线一旦开火,伤员会很多。我的医疗队必须在场。”
阮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是一个阳谋。一个逼着顾家必须分兵,必须将核心战力调离权力中心的阳谋。
“不行!”顾时宴第一个反对,“大哥你走了,南边的联军怎么办?那才是心腹大患!”
“所以,南边要交给你们。”顾霆霄的目光转向了顾时宴和顾震,“老六,你的情报网是我们的眼睛。老二,你的钱袋子是我们的命脉。你们两个去开封前线,配合‘焦土计划’,用尽一切办法,把联军的三十万大军给我拖在黄河以南,至少一个月!”
调虎离山。
敌人精心的布局,在此刻,终于图穷匕见。
北境危急,顾霆霄、顾炎、顾辞远,这三个代表着顾家最高军事、工业、医疗力量的男人,必须北上。
南线凶险,顾时宴、顾震,这两个掌控着情报和财政的男人,必须南下。
转瞬之间,偌大的顾公馆,这个曾经固若金汤的权力中枢,就只剩下了文臣顾清河,和那个看似还未成年的顾野。
以及,一个即将临盆、行动不便的阮软。
“我不同意!”顾野那双狼一样的眸子里满是执拗,“我要留下,保护大嫂。”
“小七,听话。”顾霆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我们兄弟里单兵最强的一个。我需要你,去一趟天津卫,把我们藏在那里的最后一批德国军火安全运回来。那是我们最后的预备队,关键时刻能救命。”
连顾野都有了必须离开的理由。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收紧。
“就这么定了。”顾霆霄一锤定音,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阮软的身上。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的虎目,此刻,却透着深深的、无法掩饰的担忧和不舍。
“软软,家里……”
“你们去吧。”阮软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平静。她站起身,走到顾霆霄的面前,伸出双手,为他整理了一下那身戎装的领口。
“前线是男人的战场。后方有我。”
她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每一个男人,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绝对的镇定。
“大哥,你的刀太重了。带着它,反而束手束脚。”她将桌上那把象牙柄的指挥刀拿了起来,重新挂回了墙上,“等你凯旋的时候,我再亲手给你佩上。”
“二哥,钱要花在刀刃上。但有时候,千金也只为买红颜一笑。”
“三哥,救死扶伤是你的天职。但记住,你的命比任何一台仪器都更珍贵。”
“五哥,你的新玩具要让全世界都听到它的咆哮。”
“六哥,”她最后看向顾时宴,嘴角勾起一抹只有他能看懂的弧度,“下次见面,我希望听到的是那三个人的死讯。”
一番话,说得顾家这几头桀骜不驯的狼,全都红了眼眶。
他们谁都没想到,送他们奔赴这九死一生的战场的,不是万千百姓的欢呼,也不是震天的军乐。
而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几句轻描淡写的嘱托。
离别的场面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半个小时后,五辆黑色的轿车迎着凌晨的寒风,驶出了顾公馆。
阮软站在主楼的台阶上,身上披着顾霆霄那件带着烟草味的大衣,静静地看着车灯消失在夜色深处。
偌大的公馆,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灵魂,变得空旷而寂静。
“大嫂,起风了,回去吧。”顾清河走上前,轻声说道。
阮软没有动。
她转头,看向了身后那个像影子一样沉默地站在黑暗里的少年。
“小七,你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走。”顾野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阮软点了点头,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顾野走到她的面前。
“我跟你说件事。”阮软的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去天津可能会有危险。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还有,公馆后花园东南角,那口早就干了的枯井,你记得吗?”
顾野一愣,不明白大嫂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个地方。
“从今天起,你派两个最信得过的人,给我死死守住那里。”阮软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锐利而深邃,“记住,无论公馆里发生什么,哪怕是天塌下来了,都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靠近那口井。”
“为什么?”顾野下意识地问道。
阮软没有回答。
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那里面,藏着我们顾家,最后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阵剧烈的胎动让她猛地蹙起了眉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大嫂!”顾清河和顾野同时惊呼出声!
阮软扶着腰,靠在冰冷的廊柱上,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里面……藏着什么?”顾野追问道,声音里充满了焦急。
阮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了三个字。
“传……国……玉……”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软软地向下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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