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北往南渡 > 32. 端木霞子:一个暖洋洋的小太阳(1991 夏)
    一、闷热的午后,来了一只小花猫

    1991年的夏天,在万体馆老房子的二楼,像个巨大的、黏稠的、正在缓慢发酵的蒸笼。

    甘悠躺在发黄的竹席上,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知了在外面梧桐树上叫得有气无力,声音像是被湿热的空气泡软了,黏糊糊地糊在耳朵里。穿堂风是有的,但微弱得像老人最后的叹息,带来的是隔壁阿婆家红烧带鱼的咸腥。

    她没睡。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梧桐叶筛下来的光影,碎碎的,晃动的,像一池永远安静不下来的水。手指勾着脖子上那根红色尼龙绳,把塑料熊猫笔提到眼前。

    熊猫还是那张憨憨的笑脸,黑白塑料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廉价的、过分鲜艳的光泽。可它现在不一样了。不再是生日清晨,妈妈递过来时,心里涌起的那阵单纯、羞涩又满怀期待的欢喜。它现在代表着一场盛大而疲惫的表演,一次猝不及防的丢失,还有易蕾姐姐递过来时,那份让她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滋味的“让渡”。

    是“她的”,又不完全是“她的”。

    这根细小的鱼刺,就卡在她十岁夏天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梗着,带着隐秘的刺痛。

    “悠悠,吃药了。”

    西贝端着温水和几粒白色药片走进来,脚步很轻。她穿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松垮的圆领汗衫,后背湿了一小片,紧紧贴在瘦削的肩胛骨上。她看了一眼女儿手里捏着的笔,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飞快移开,把水杯和药递过去。

    甘悠顺从地坐起来,接过药片,不用水,熟练地仰头吞了下去。苦涩的药粉在舌尖化开,留下一片麻木的涩。

    “妈妈,” 她声音因为躺久了有些沙哑,“易蕾姐姐……什么时候回北京?”

    西贝正拿着蒲扇给她轻轻扇风的手,顿了一下。“还早呢,暑假才过一半。你二姨那边工作忙,她可能要多住一阵。” 她看着女儿低垂的眼睫,补充道,“易蕾姐姐在,你不开心吗?她可以陪你看看书,讲讲闲话。”

    甘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易蕾安静,不吵,但“陪她看书,讲闲话”?不,她们之间没有这种属于小姐妹的亲昵。从小就不生活在一起,易蕾的童年玩伴是韩璐,是西召。她有点……怕易蕾在。易蕾像一面擦得锃亮、毫无瑕疵的镜子,时刻映照出她的苍白、孱弱,和那份永远也追不上的、属于健康孩子的、理直气壮的明媚。

    “没有不开心。” 她最终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熊猫笔光滑的笔杆,“就是……随便问问。”

    西贝沉默了片刻。蒲扇又轻轻摇动起来,风里裹挟着她身上淡淡的力士香皂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悠悠,” 她声音放得很轻,“有些物事呢,看起来是独一份顶好。但有时候,能与人分享一下,也蛮好。”

    甘悠猛地抬起头,看向妈妈。

    西贝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弄堂墙面,眼神有些空茫。“你易蕾姐姐……她妈妈,就是你二姨,一个人带她在北京,不容易的。有些事体,有些物事,阿拉这边要是宽裕点,能想着她一点,就多想着点。不是偏心,是……一份情分。”

    情分。

    甘悠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词。她懂得“情分”是什么意思。是妈妈和舅舅、小姨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是外婆对每个子女、每个孙辈放不下的、沉甸甸的操心。现在,这个词像一张细细的网,也罩在了她和易蕾之间,罩在了这枝小小的熊猫笔上。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重新躺回竹席,把熊猫笔更紧地攥在手心。塑料坚硬的边缘硌着柔软的掌心。

    原来,在妈妈眼里,连这份生日礼物,也是“应该分享的情分”。

    那她自己心里头,那点小小的、想要“独一份”的念头,是不是就显得……特别不懂事,特别自私?

    就在这片沉闷的寂静里,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唏唏嗦嗦”声,从门口传了过来。

    西贝摇着蒲扇的手停了。

    甘悠也好奇地转过头,看向那扇漆成墨绿色的、装着细密纱网的房门。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小脸。

    一张货真价实的、贴在纱门上的、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的小圆脸蛋。脸蛋的主人没什么表情——或者说,因为太过用力,整张小脸都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小小的鼻尖和额头死死抵在纱网上,以至于整张脸都“嵌”了进来,下颌线绷出一道属于两岁半孩子的、严肃到近乎好笑的弧度。

    纱门被顶得微微向内凸起,细密的网格在她脸上印出整齐的菱形花纹。尤其是那个努力用力的、圆滚滚的小鼻子,在纱网上反复磨蹭,已经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灰尘,活像舞台上演丑角的小花脸。

    是隔壁4室的邻居晓雅阿姨的女儿,霞子(父亲是复姓端木,全名有点日式范儿,端木霞子)

    一个顶着满头天生棕色小卷毛、皮肤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又大又圆、睫毛长得能搁住火柴棍的——“洋囡囡投胎”的小人儿。

    “哎呀!霞子!侬哪能又跑过来啦?” 西贝一看那小花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赶紧放下蒲扇起身。甘悠也眼睛一亮,跟着坐了起来。

    西贝快步走过去,拉开里面厚重的木门,再小心地打开纱门。小人儿因为突然失去支撑,差点一个趔趄向前扑倒,被西贝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

    “唔……悠悠……阿姐……玩……” 霞子站稳了,仰起小脸,一双琉璃珠子似的大眼睛看看西贝,又看看屋里的甘悠,小嘴嘟着,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得,这是家里大人一没看住,又自己“越狱”成功,熟门熟路摸过来找她心心念念的玩伴了。

    “看看侬这只小花猫哦!” 西贝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霞子那个灰扑扑的小鼻子,忍俊不禁。她转身去拿了条干净毛巾,用凉水浸湿、拧干,动作轻柔地给她擦脸。小孩子的皮肤嫩得像豆腐,西贝擦得格外仔细,眼角眉梢,鼻翼两侧,特别是那个“重灾区”小鼻头,擦了一遍,毛巾上就灰了一道。她又不厌其烦地去洗了洗毛巾,回来再擦一遍。

    霞子倒是乖,仰着小脸任她擦,只是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屋里的甘悠,小脚丫不安分地在地上一点一点。

    终于擦干净了,又是个白玉团子般雪雪白的小人儿。西贝刚松开手,霞子就像颗出膛的小炮弹,“噔噔噔”冲过小小的过道,直奔竹席上的甘悠。

    “慢点跑!当心绊倒!” 西贝在后面叮嘱。

    霞子才不管,手脚并用地爬上对于她来说还有点高的竹席——甘悠伸手拉了她一把——然后一屁股坐在甘悠身边,伸出小短手,自来熟地就去摸甘悠脖子上挂着的熊猫笔。

    “熊猫……” 她口齿不清地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甘悠由着她摸,心里那点因为“情分”和“分享”而生出的郁闷,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她拿起旁边的蒲扇,开始给这个自动送上门来的、热烘烘的小火炉扇风。霞子立刻被蒲扇吸引了注意力,放开熊猫笔,转而去抓扇子柄,小手没什么力气,抓不住,甘悠就带着她的小手一起摇。

    扇出来的风,带着竹篾的清香,拂过两个小姑娘汗津津的皮肤。

    过了一会儿,就在这有规律的、轻轻的扇动中,身边那个一刻不停的小人儿,动静渐渐小了。甘悠低头一看,乐了——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倒在竹席上,卷翘的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小嘴微微张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

    甘悠扇扇子的动作更轻、更慢了。她专注地看着霞子沉睡的侧脸,看着那在睡梦中还微微颤动的、蜜金色的长睫毛。一种柔软的、暖洋洋的情绪,悄悄填满了胸口那个因为生病和孤独而时常感到空洞的地方。

    真好。她想。有个这样小小的、温暖的、全心全意依赖她、喜欢她的存在,真好。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晓雅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呼喊:“霞子?霞子?侬只小出佬又跑到啥地方去啦?”

    西贝忙走到门口,压低声音:“晓雅,轻点,在此地在此地,睡着了。”

    晓雅探头进来,看见竹席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小姑娘——自家女儿睡得四仰八叉;甘悠侧着身,一只手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给霞子扇着风,眼神温柔——顿时松了口气。

    “哎哟,这只小猢狲,一眨眼功夫又窜到侬此地来了。” 晓雅用气声说,轻手轻脚走进来,蹲在席子边看了看女儿,又抬头对西贝笑道,“西贝阿姐,真真麻烦侬了。侬看悠悠,多欢喜霞子呀,扇扇子扇得噶认真。”

    西贝也笑了,看着女儿难得如此柔和宁静的侧脸:“伊是开心呀。从小生病,没啥小朋友一道白相。霞子肯过来,伊顶顶开心了。”

    晓雅点点头,目光在两个女孩之间转了转,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一丝不舍:“可惜呀……阿拉下个月,就要去日本了。伊拉爸爸那边工作调过去了,要定居。估计要有三四年不好回来了。”

    “去日本定居啊?” 西贝微微惊讶,随即了然,也生出些不舍来。她太了解自己女儿了。“那悠悠肯定要舍不得了。”

    “是呀,霞子肯定也要哭鼻头的,伊顶顶欢喜悠悠阿姐了。” 晓雅说着,伸手轻轻捋了捋女儿汗湿的额发,“不过阿拉有探亲假的呀,总会回来看看的。到时候再让两个小囡一道白相。”

    她们轻声说着话,甘悠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世界里,此刻仿佛只剩下竹席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只剩下身边这个熟睡的、散发着奶香味的小人儿,只剩下手里这把需要不停摇动、才能带来一丝凉风的蒲扇。

    二、泡面的情谊,与终将到来的遗忘

    晚饭时分,天光还亮着。霞子被饭菜的香气勾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看见甘悠,立刻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大大的笑容,张开小胳膊就要抱。

    西贝家的晚饭很简单。夏天天热,常常就是一大锅菜泡饭。今天的是番茄蛋花泡饭,里面还加了点切得细细的黄花菜和豆芽。另外就是一碟酱瓜,一碟腐乳。

    西贝给霞子准备了甘悠小时候用过的、巴掌大的小竹椅,把小竹椅放在吃饭的方凳上。甘悠接过盛了泡饭的小碗和勺子,开始了她乐在其中的“喂饭工程”。霞子吃饭很香,小嘴“吧嗒吧嗒”,对甘悠递过来的每一勺都来者不拒,吃得摇头晃脑。她似乎格外喜欢西贝家的菜泡饭。

    甘悠看着霞子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的样子,心里涨满了柔软的成就感。她自己都没吃几口,光顾着喂霞子了。

    等到小碗彻底空了,霞子还意犹未尽地张着小嘴。甘悠下意识地又想去盛,被西贝及时拦住了。

    “好了好了,不能再吃了。” 西贝伸手轻轻按了按霞子圆滚滚的小肚皮,笑道,“小人吃得太撑,肚皮要吃不消的。悠悠,侬自家也快点吃,饭要冷了。”

    甘悠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但还是忍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霞子吃得红扑扑的、嫩豆腐似的小脸蛋。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孩子特有的、蓬勃的生命力。

    霞子也咯咯地笑,一点不怕生,反而伸出小胖手,抓住了甘悠的一根手指,紧紧攥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梧桐树巨大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弄堂斑驳的墙上。霞子吃饱了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晓雅过来接她,小人儿迷迷瞪瞪地被妈妈抱起来,软软的小胳膊还朝着甘悠的方向伸了伸,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悠悠阿姐,明天再白相……”

    甘悠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晓雅阿姨抱着霞子走进隔壁门洞,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才慢慢转过身。心里那块被霞子的软糯填满的地方,又空了一块。夏夜闷热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

    她走回屋里,西贝正在收拾碗筷,动作麻利,背脊却微微弓着。

    “妈妈,我来帮你。” 甘悠走过去。

    “不用不用,侬去困一歇,当心等歇又要喘。” 西贝避开她的手,语气是习惯性的关心。

    甘悠看着刚被霞子小手握住的食指,这被全然信赖、被需要的感觉,是如此熟悉,又如此珍贵。甘悠的心,被这简单的温暖填得满满的。她忽然想起更早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晓雅阿姨有急事,把霞子交给了她那才二十出头、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弟弟。

    结果不到半小时,甘悠就听到门外传来霞子惊天动地的哭嚎,和年轻男人手忙脚乱的安抚。门被敲响了,敲得又急又乱。

    打开门,是晓雅弟弟那张写满崩溃的年轻脸庞,头发乱糟糟,T恤衫上还有可疑的水渍。他怀里抱着个哭得脸蛋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霞子。

    “悠悠!救命!” 年轻男孩看到甘悠,眼睛都亮了,“帮帮忙,帮我看看她,就一会儿!我女朋友在人民广场等着呢,再不去要出人命了!” 他语无伦次,试图把哭得直打嗝的霞子往甘悠这边送。

    甘悠甚至没来得及说话,本能地伸出手,霞子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哭声瞬间低了八度,抽抽噎噎地扑进了甘悠怀里,小胖手紧紧抓住甘悠的衣襟。

    年轻舅舅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交给你了交给你了!悠悠你真是大好人!”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风一样冲下了楼。

    甘悠抱着沉甸甸、热烘烘、还在小声抽泣的霞子,心里却奇异地升起一股巨大的满足和喜悦。“交给我!” 这三个字,在她胸膛里撞出清脆的回响。她小心地关上门,把喧嚣关在外面。

    “霞子不哭,霞子乖,阿姐在这里哦。” 她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拍着霞子的背,声音温柔。她把霞子抱到竹席上,用湿毛巾仔仔细细擦干净那张小花脸。霞子果然渐渐止住了哭泣,只是还委屈地扁着嘴,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甘悠。

    到了傍晚,霞子开始不安地扭动,小嘴一瘪一瘪。甘悠立刻领悟,跑去找西贝留下的备用粮食——一包“美味肉蓉面”。她不太熟练地烧水、泡面,小心地挑散,鼓起腮帮子吹了又吹。

    说来也怪,晓雅阿姨说过,霞子在家挑食得很,这种“垃圾食品”是看都不看的。可那天,坐在甘悠家的竹席上,就着甘悠手里那个有缺口的蓝边碗,霞子吃得别提多香。甘悠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就乖乖地张嘴,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面条的热气熏红了两个人的脸。

    看着霞子吃得香,甘悠自己也觉得饿了。于是,一碗泡面,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甘悠还翻出了自己平时舍不得吃、藏在铁皮饼干盒里的几块动物饼干,掰碎了喂给霞子。小家伙来者不拒,吃得心满意足,最后抱着甘悠的胳膊,打了一个带着泡面味和饼干香的、小小的饱嗝。

    等到晓雅阿姨匆匆赶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自家女儿小肚皮圆滚滚地躺在甘悠腿上,手里还捏着半块小兔子饼干,睡得脸蛋红扑扑;甘悠则背靠着墙,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霞子,自己也有些昏昏欲睡,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心满意足的笑意。

    晓雅又感激又好笑,连声道谢。霞子在睡梦中还不乐意地哼唧了几声,小手抓着甘悠的衣角不肯放。最后还是甘悠轻声哄着,才让晓雅成功抱走。

    那样被全然信赖、被需要、彼此分享一碗泡面、几块饼干的日子,简单、温暖,充满了最直接的快乐。甘悠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

    三、西瓜的甜,与未说出口的“情分”

    甘悠默默走到窗边。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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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楼下似乎又有隐约的说话声,邻居沉闷的咳嗽声等等。甘悠没有仔细去听,她忽然觉得有点累,心里头沉甸甸的。

    脖子上那根红绳,又开始若有若无地硌着皮肤。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弄堂傍晚的宁静。那声音粗重,最后停在了她们家楼下的天井外。

    “西瓜来喽!西贝!西贝在屋里厢伐?”

    一个洪亮的、带着北方口音又混杂了上海话调调的男声传了进来。

    是曹科长。妈妈厂里采购供销科的老曹,曹大勇。

    西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擦了擦手,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她快步走到窗前,朝下看了一眼:“是曹叔叔。估计又是厂里拉来西瓜。我下去看看,侬在楼上,不要下来吹风。” 她说着,匆匆下了楼。

    甘悠忍不住好奇,趴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大门口,停着一辆深绿色、沾满尘土的“东风”大卡车,车斗里密密麻麻堆满了墨绿色的西瓜,像一座小山。曹科长人高马大,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指挥两个年轻小伙往下搬西瓜。

    “轻点轻点!别磕着了!” 曹科长嗓门很大。他一抬头,看见了窗边的甘悠,立刻咧开嘴笑着挥手:“悠悠!在看西瓜啊?等歇让侬妈妈开一个最甜的给侬吃!”

    甘悠有些不好意思,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西贝已经下了楼,走到天井门口:“曹科长,哪能好意思,又麻烦侬特地送过来。太多了,阿拉屋里厢就两口人,哪能吃得光?”

    “哎呀,西贝同志,跟我就不要客气了!” 曹科长一挥手,带着工人干部特有的豪气,“厂里这次去南汇拉的瓜,正宗解放瓜,沙瓤,甜得不得了!分到阿拉科室有多,天又热,放两天就不灵了。大家分分掉,不浪费嘛!” 他边说,边亲自弯腰拎起两个大西瓜,熟门熟路地往楼梯口走,“来来来,小张小王,帮西医生搬上去!就放二楼门口!”

    那两个年轻工人应了一声,也利索地抱起西瓜跟上。

    西贝跟在后面,有点手足无措:“曹科长,真用不着这么多!三只,最多三只就够了!十只八只的,要吃到来年开春了!”

    “十只八只?西贝侬也太小看阿拉的战斗力了!” 曹科长已经上了楼,声音嗡嗡地传下来,“天热,多吃点西瓜,消暑!悠悠身体弱,西瓜利尿清热的呀!放心吃!”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十来个墨绿滚圆的大西瓜,已经整整齐齐码在了二楼房门外的过道里,绿油油一片,带着田野的气息和夏日的分量。

    西贝看着这堆西瓜,又是感激,又实在是为难。她掏出手帕擦汗:“曹科长,这……叫我哪能过意得去。侬等等,我拿点钞票……”

    “哎!打住!” 曹科长一听,脸立刻板了起来,“西贝,侬这就没意思了!厂里处理的福利瓜,我顺路带过来,要啥钞票?侬这是看不起我老曹,还是看不起厂里发的福利啊?”

    “不是,曹科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收下!” 曹科长一锤定音,脸色缓和下来,拍拍西瓜,“给悠悠吃,也给你自家吃。侬一天到晚在医务室忙,也要注意身体。” 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西贝身上发白的汗衫,很快移开。“小张,小王,走了走了,仓库里还有一车要卸呢!” 他不再给西贝推拒的机会,招呼着工人转身下楼。

    “曹科长,喝口茶再走呀!” 西贝追到楼梯口。

    “不喝了不喝了,下趟!” 曹科长头也不回地挥手下楼。很快,卡车引擎“突突突”地远去,消失在弄堂深处。

    西贝站在楼梯口,望着空荡荡的弄堂口,怔了一会儿。晚风吹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她转过身,看着门口那堆小山似的西瓜,在昏暗的廊灯下泛着幽绿的光。她轻轻叹了口气。

    甘悠一直趴在窗边看着。她看到曹科长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看到妈妈站在西瓜前那怔忡的背影。看到妈妈抬手,似乎很轻地、很快地,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是汗水流进眼睛里了吗?甘悠不确定。

    她只是忽然觉得,曹科长送来的似乎不只是西瓜。那沉甸甸的十几只瓜,像某种无声的、具象化的东西,压在了妈妈瘦削的肩头,也压在了这个闷热的傍晚。

    又是“情分”吗?甘悠模糊地想。和易蕾姐姐的熊猫笔一样,和楼下舅妈嘴里算计的“钞票”一样……都是那种黏糊糊的、推不开也还不清的东西。

    西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抱起一个西瓜。瓜很大,她抱得有些吃力,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妈妈,我来帮你!” 甘悠跑过去。

    “不用,侬走开点,重煞了。” 西贝侧过身,用膝盖顶了一下,才把瓜抱进屋里,放在饭桌底下阴凉的地方。然后,又一趟一趟,把剩下的西瓜挪进来。

    “我能推着它们走啊,妈妈你看, 我厉害吧” 甘悠弓着身子用手臂向屋里推着西瓜。

    “厉害,厉害” 西贝宠溺的说。

    终于搬完了。西贝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汗衫湿透了更大一片。她扶着腰喘了口气,看着堆了小半个墙角的西瓜。

    “妈妈,” 甘悠小声开口,手指摸着脖子上的熊猫笔,“曹叔叔……为啥对阿拉噶好?”

    西贝动作顿了一下。她走到水斗边,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她激灵一下。她用毛巾擦着脸,过了一会儿,才声音平平地说:“曹科长是好人。厂里领导,照顾下属,应该的。”

    这个回答,很像大人敷衍小孩子时说的话。甘悠听出来了。她没有再追问。

    “明天,挑一个最熟的,开了吃。” 西贝走过来,摸了摸甘悠的头,手指带着未散的凉意,“剩下的,看看要不要给你外公外婆、舅舅小姨他们送点过去。天热,也放不长。”

    看,又要“送过去”。甘悠想。熊猫笔是“情分”,要分享。西瓜是“照顾”,也要分享。好像在这个家里,在这个由各种“情分”编织成的网络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完完全全、只属于一个人,安安稳稳享用的。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西瓜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圆滚滚的,沉默着,像一堆墨绿色的、甜蜜的负担。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了。弄堂里纳凉的人声、竹椅拖动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沪剧声,混杂着飘进来。但这一切,似乎都隔着一层。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干了西贝后背的汗,也吹动了甘悠额前的刘海。

    她忽然想起下午霞子攥着她手指时,那软乎乎、热烘烘的触感。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如此……简单。不牵扯“情分”,不涉及“分享”,只是一个懵懂的小人儿,全心全意的信赖和喜欢。

    可是霞子也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日本。

    甘悠慢慢走回窗边,看向隔壁那扇已经亮起暖黄色灯光的窗户。晓雅阿姨大概在给霞子洗澡,准备睡觉了吧。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下午握着蒲扇给霞子扇风时,被竹篾压出的一道浅浅的红印。

    这红印会消失。霞子会忘记她。西瓜会被吃掉,或者被分送出去。热闹的生日宴会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根让她喉咙发紧的熊猫笔。

    夏天还很长。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而有些东西,在她十岁这年的夏天,在这个闷热、黏腻、充满了西瓜甜香和“情分”重量的夜晚,正悄无声息地、缓慢而坚定地,沉淀到她生命的河床深处。关于得到与失去,关于记得与遗忘,关于纯粹与复杂,关于那名为“情分”的、巨大而黏稠的网,以及身处网中,那份微妙的、冰凉的、逐渐清晰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