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仓库里的“特种睡眠”与工资日的“微型戏剧”
西贝单位厂里的仓库在一排车间的尽头,高大,空旷,冬冷夏热。空气里常年浮动着机油、棉纱和某种陈年木箱的混合气味。值夜班看守仓库,是件枯燥且有些熬人的差事,年轻人大都不愿意,觉得是浪费时间。但西贝总是那个主动举手、把名字写在排班表最前面的人。
“西贝,又轮你?上趟不是刚值过?” 发工资那天,财务科的陈阿姨把工资袋递给她,看到墙上的排班表,忍不住念叨。陈阿姨是厂里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
“陈阿姨,覅紧的,我夜里精神好。正好调休存着,悠悠万一有啥事体,调休好用。” 西贝接过那薄薄的、印着厂名的牛皮纸工资袋,指尖能摸到里面几张纸币的硬度和形状。她没像旁边几个小青年那样当场拆开,用手指蘸着唾沫,一张张点得哗哗响,嘴里还评论着“哎呀,这个月奖金又少了两块”、“肉价又涨了,这点钞票经不起用”。她只是小心地把工资袋放进那个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得发白的人造革手提包的夹层,拉好拉链,仿佛那不是几张钞票,而是什么易碎的宝贝。
“唉,也是没办法。” 陈阿姨摇摇头,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不过侬放心,车间互助金的单子,阿拉几个老姊妹、老师傅都帮你签字了。王主任也讲了,这回医药费补助,按最高的额度报。侬屋里厢情况特殊,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车间互助金,是厂里老传统,红纸黑字贴在食堂门口,谁家有了急难,大家凑点钱帮衬,数目不大,是份心意。西贝从不肯主动开口,觉得难为情。但每次她的名字出现在申请名单上,签字总是最快、最齐的。那些看着她进厂、看着她从技术岗转到医务室、看着她为女儿奔波的老师傅、老阿姨们,用这种沉默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体恤。王主任,那个当年在领导会议上力主“让西贝回医务室,她专业对口,也方便照顾家庭”的老领导,每次批补助单子,总要在西贝那份上多看一眼,然后掏出他那支老旧的英雄钢笔,拧开笔帽,在墨水瓶里蘸蘸,用力签下名字,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般嘟囔一句:“西贝不容易,能多报点就多报点。当年要不是……唉。”
这“要不是”后面是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若不是当年单位领导们极力劝说,又考虑到刚出生的甘悠实在需要人,西贝或许不会放弃那次难得的、去局里进修晋升的机会(还有那家深造培训的医院直接留用的机会),选择回到厂医务室这个看似清闲、实则把她时间拴得死死的岗位上。这选择,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给了她相对灵活的时间(以便照顾女儿),另一面也锁死了她事业上更多的可能。厂里老人们念着她的好,也怜她的难。这薄薄的工资袋和额外的补助,是他们能给予的、最实在的认可和帮扶。
“西贝,工资领好啦?” 仓库管理员刘师傅端着他那个巨大的、搪瓷都磕掉好几块的茶缸走过来,他是厂里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总带着弥勒佛似的笑,但眼神尖得很,“来来,这个月的夜班补贴,我单独包出来了,侬点点。” 他递过来一个用《新民晚报》折得方正正的小方包,边角都捏得紧紧的。
“谢谢刘师傅。” 西贝接过来,捏了捏,没点数,直接塞进外套口袋。夜班补贴不多,也就够买几斤鸡蛋或者给悠悠添件棉毛衫,但对她来说,每一分都能派上用场,都是她“挣”来的踏实。
“跟我不客气。” 刘师傅喝了口浓得发黑的茶,咂咂嘴,目光在西贝脸上扫了扫,眉头就皱起来了,“我看侬脸色不大对,煞白煞白,眼窝凹进去了,是不是又没睡好?还是老太婆(指孙兰)那边……”
“有点累,没事体。” 西贝勉强笑笑,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母亲住院的事,厂里知道的人不多,她不想显得自己特别凄惨,像在博取同情。她的要强,是刻在骨子里的。
“侬呀,就是太要强。” 刘师傅叹口气,那口气里有关心,也有过来人看透的无奈。他指了指仓库最里面、用旧木板和几个废弃棉垫临时搭出来的、供夜班人员实在熬不住时眯一会儿的小床铺——那地方堆着杂物,光线昏暗,平时没人注意。“今朝中浪头(中午)没啥事体,货都清点好了。侬要是实在吃不清爽,到我这边来,门关好,困半个钟头。放心,有人来领料我帮侬挡着,不扣侬工钱!算我请侬‘特种休息’!”
这几乎是破例的照顾了。仓库重地,平时不许外人擅入,更别说在里面睡觉。西贝心里一热,鼻子有些发酸,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刘师傅,我撑得牢……”
“撑啥撑!面孔都像张白纸头了!风一吹就要倒!” 刘师傅虎起脸,带着老工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心和一点点“霸权”,“快去!这是任务!休息好了下半天好好上班!不然我看侬要倒在车间里,到时候更麻烦!”
西贝拗不过他,也确实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手脚冰凉,可能是连续熬夜照顾母亲加上心里焦虑,有些低烧。她没再坚持,低声道了谢,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走向那个昏暗的角落。
小床铺很简陋,垫子也薄,还带着一股陈年的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西贝和衣躺下,身下是硬硬的木板,硌得骨头疼。她拉过自己带来预备夜里值班用的旧外套盖在身上。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几缕混浊的光线,照着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微尘。远处隐约传来车间机器沉闷的、规律的轰鸣,反而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不适,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她闭上眼睛,感觉额头有点发烫,喉咙干痛,四肢百骸都像是散了架,又被强行拼凑在一起。半个钟头,哪怕只有二十分钟……让她稍微缓一缓。母亲下午还有检查,晚饭还没准备,悠悠的药快吃完了得去配,这个月的房租……无数个念头在昏沉的脑海里打转、碰撞,最终都被汹涌的、黑暗的睡意蛮横地吞没。
她真的睡着了。虽然不沉,噩梦支离破碎,一会儿是女儿喘不过气、小手乱抓的画面,一会儿是母亲躺在惨白病床上无声流泪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永嘉路客厅里,西敏尖利的声音和父母无奈的叹息……但终究是睡了一小会儿。没有深度睡眠的修复,只有短暂的黑屏和喘息。
直到刘师傅略带焦急的声音,伴随着轻轻敲打隔板的“咚咚”声传来:“西贝,西贝?差不多了,醒醒,有人来领物料了!”
西贝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有那么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今夕何夕。她慌忙坐起,眼前发黑,定了定神,用手背试了试额头,似乎没那么烫了,但冷汗湿透了内衣。虽然还是从骨头缝里透出累,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眩晕和恶心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来了!”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快速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扯平衣服上的褶皱,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刘师傅已经打开了库房大门,正在跟一个来领螺丝的年轻工人说话,看到她出来,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朝她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那意思是“放心,没人发现,我帮你圆过去了”。西贝对他感激地笑了笑,那笑容依然疲惫,嘴唇干裂,但眼底那层灰败的死气,似乎被那半小时的黑暗冲刷掉了一些,多了点微弱的活气。
这偷来的半小时睡眠,像沙漠旅人偶遇的一小口浑浊的泥水,不足以解渴,甚至带着沙砾,却实实在在地,让她近乎枯竭的身体,又能支撑着,摇摇晃晃地,走向下一段滚烫的、没有尽头的路。
二、病房里的叹息与橱窗外的转身
日子在单位医务室、上电医院住院部9楼和万体馆那个小小的家三点之间,被拉成一根细到极致、却异常坚韧的线。西贝就是线上那个永不停歇、也不敢停歇的梭子。厂里的互助金、医药费补助、夜班调休、老师傅们不动声色的关照,是这条线上偶尔出现的、微小的结,让她不至于在某一刻突然绷断。
孙兰的老干部病房在住院部9楼,朝北,冬天阴冷。西贝提着沉甸甸的保温桶脚步有些虚浮,喘得厉害。保温桶里是她起了个大早熬的山药排骨汤,小火炖了几个钟头,汤色奶白,撇净了浮油,适合脾虚的病人。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和久病之人特有的、浑浊的气息。孙兰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朝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旁边病床的病人有儿女围着,正在削苹果,说说笑笑,显得热闹又刺眼。看到西贝进来,孙兰才慢吞吞地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干巴巴地问:“来了?今朝单位不忙?”
“调休了。” 西贝简单回答,放下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食物温暖的香气混合着热气飘散出来,暂时驱散了一些病房的冷寂。她熟练地支起病床上的小桌板,盛出一小碗汤,吹了吹,试了试温度,递过去。“妈,趁热喝点汤。医生早上查房怎么说?”
“还能说啥,老样子。片子拍出来,脾脏肿大,肝脏指标也不好。” 孙兰接过碗,小口喝着,语气是强装的平静,底下压着虚弱和固执,“还是要我开刀,我不开。开刀吓人倒怪的,要把肚皮划开,万一出点啥事体,下不来手术台……我看吃点药,养养就好了。”
西贝沉默地坐下,拿出一个苹果和小刀,开始削皮。锋利的刀锋划过果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是病房里唯一的节奏。她知道劝不动。母亲年轻时雷厉风行,天不怕地不怕,老了却对冰冷的手术台和闪亮的手术刀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理喻的恐惧。保守治疗意味着病情反复,住院成了常态,也意味着她这个大女儿,要一直这么“常态”地、独自扛着大部分担子,奔波下去。
“悠悠今朝哪能?没喘吧?” 孙兰问,目光落在西贝削苹果的手上,那手比以前更瘦,骨节分明。
“还好,早上出门时蛮稳当,自己上学去了。” 西贝把削好的、不断皮的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放在一个干净的碗里递过去。
孙兰没立刻接苹果,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西敏……有两三天没来了吧?” 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西贝能感到那平静下的暗流。
西贝削苹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大概忙。具体忙啥也不清楚,我们不怎么交流侬晓得的。” 她不想多谈,把苹果碗又往前递了递。
孙兰这回接过了,却没吃,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苹果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盯着西贝:“伊是不是还在搞那个开饭店的名堂?你跟伊讲,叫伊趁早死心!韩杰赚两个钞票不容易,是血汗钱!经不起伊这样瞎折腾!图书馆的工作辞掉,现在又想作天作地,当自己是女老板了?她有几斤几两我不晓得?”
“妈,你身体要紧,覅动气。” 西贝把苹果碗放在小桌板上,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拉过母亲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细地擦拭。母亲的手,曾经也很结实有力,能擀面条,能扛东西,现在却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密密的针眼,皮肤松垮地包着凸起的骨头。“伊是大人了,有自己的主意。你讲多了,伊又要不开心,嫌你烦,来得更少。”
“我不讲?我不讲伊就要上天了!” 孙兰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些,引来隔壁床家属的侧目。她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加灰黄,“一个个都不省心!西桦把蕾蕾接走,屋里冷清得……像个冰窖。西春是个闷葫芦,耳朵根子软,尹雅心思都在小人身上,恨不能把星星摘下来给西召……你……” 她看着西贝近在咫尺的、疲惫却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女儿眼下的青黑和嘴角因干燥而起皮,后面更激烈的指责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冲不上来,也咽不下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掏出来的、沉重到令人心碎的叹息,“你呢,啥事情都自己扛。是我拖累你了,看看,瘦得脱形了,三十几岁的人,看着像四五十……” 孙兰难得在女儿面前说了几句体己话,语气里是真切的心疼和无力,反而让一向习惯承受、不习惯被抚慰的西贝,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
她赶紧低下头,更用力地擦拭母亲的手指,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精心对待的瓷器。母亲的手,记录着岁月和辛劳,也记录着对她这个总是“懂事”的大女儿的亏欠。西贝心里那点因为连日奔波、无人分担而积攒的委屈和深入骨髓的疲累,忽然就被这罕见的温情和歉意冲散了一些。还能怎么样呢?这就是她的日子,她的命。母亲生了病,女儿需要照顾,她是长女,是母亲,她不扛,谁扛?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
“我没事,妈。你好好养病,别的覅多想。” 她最后只是这么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次捶打后形成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和坚持。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起了点风。西贝没坐车,慢慢往回走,想让冷风吹散一身医院的沉闷。晚风拂过她干涩的脸颊和发烫的额头,带来一丝凉意,也让她打了个寒颤。路过一家新开的百货商店,明亮的橱窗里,模特身上挂着一件浅粉色的女士衬衫,小立领,收腰,样式新颖又不过分时髦,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西贝不由自主地驻足,隔着玻璃看了几秒。她想象着自己穿上这件衬衫的样子,会不会显得脸色好一点?会不会……也有点不一样?但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刹那,她就摇摇头,近乎自嘲地抿了抿嘴,转身,毫不留恋地继续往前走。那件衬衫的价钱,她刚才瞥到了标签,够给悠悠买两瓶好一点的止咳药水,或者给母亲买一盒不错的营养品了。那些“不一样”和“好看”,对现在的她来说,太奢侈了,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家里的卫生间的水龙头坏了有几天了,滴滴答答,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每一下都像敲在神经上。西贝提过两次,甘英嵘“嗯”过,但没动。她也不再提,仿佛那水滴声成了这沉闷生活的一部分背景音。
这天下午,甘英嵘翻工具箱找螺丝刀,准备修一下阳台松动的纱窗。他蹲在那里,背影宽厚却有些笨拙。西贝在厨房淘米,水声哗哗。
忽然,他抬起头,没看西贝,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扳手。”
西贝愣了一下,关掉水龙头。“什么?”
“修水龙头。扳手,大号的,在工具箱最底下吗?”他还是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西贝擦干手,走到那个绿色的、漆皮斑驳的铁皮工具箱前,蹲下。她确实更清楚东西的摆放。她翻找了一下,拿出那把沉重的、油乎乎的活动扳手,走过去,放在他脚边的地上。全程,两人没有眼神交流。
甘英嵘拿起扳手,扳动调节钮,发出“咔哒”的金属轻响。他起身走向卫生间,西贝侧身让过。他进去,关上门,很快,里面传来金属与金属较劲的、沉闷的摩擦声,以及他偶尔憋气用力的、短促的“嗯”声。
西贝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过了一会儿,滴滴答答的声音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传来哗哗的试水声,然后也停了。门打开,甘英嵘走出来,手上有点水渍,在旧汗衫上擦了擦,依旧没说话,径直走向阳台继续弄他的纱窗。
西贝走进卫生间。水龙头不再滴水,瓷盆里还有一点未干的水迹。她伸手,拧开,又关上。开关顺滑,寂静无声。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个被拧紧的、不再渗水的龙头接口。然后,她转身出去,继续淘米。米在水里漾开,水有些浑浊。
整个下午,他们再没就水龙头说过一个字。但那种细碎的、恼人的滴水声,确实消失了。取代它的,是阳台上偶尔传来的、拧螺丝的“吱吱”声,和厨房里规律的、淘米的水声。屋子里,一种基于“解决问题”而产生的、冰冷的、暂时的平静,在弥漫。
三、糊饭、金库与“小当家”的勋章
回到家,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甘悠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站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欢欣:“妈妈回来了!”
屋子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一种被认真打扫过的、洁净的气味。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甘悠身上还系着那条对她来说过大的、印着小花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
“嗯,回来了。” 西贝放下包,疲惫瞬间被女儿的笑容冲淡了些。甘悠像只归巢的、毛茸茸的小鸟,扑进她怀里,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从妈妈身上汲取能量和安心的气息。“外婆今天好点了吗?” 甘悠仰起头问,小手摸了摸西贝有些冰凉的脸。
“好点了。” 西贝搂住女儿,亲了亲她的额头,鼻尖萦绕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肥皂香,和她头发上阳光晒过的温暖味道,这是她世界里,最真实、最无法割舍的温暖与重量。“悠悠真乖,饭都烧好了?” 她看向厨房。
“烧好了!中午的剩菜我也热好了!” 甘悠献宝似的拉着妈妈去看锅里是雪白饱满的米饭,散发着好闻的香气。“我扫地、拖地、擦灰都做过了!妈妈你累不累?快坐下,我给你盛饭!”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乖巧。自从孙兰频繁住院,西贝奔波于三地,早出晚归,瘦得厉害,甘悠就把“帮妈妈分担”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任务。只要放暑假或者寒假,不用上学,她的日程就排得比上课还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拿着抹布把五斗橱、桌子、窗台擦得锃亮;中午雷打不动扫地、拖地,把小小的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午饭永远是自己热剩饭剩菜,从不要妈妈操心。西贝不放心,中午只要厂里医务室不太忙,哪怕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也会顶着烈日或寒风,骑上那辆哐当作响的“永久”牌自行车,拼命蹬上十五分钟赶回家,就为了看一眼女儿是否安全,饭有没有吃。常常是自己汗流浃背或一身寒气地进门,看到女儿安好,饭菜在桌上,又匆匆喝口水,啃一口女儿递过来的饼干,再赶回去上班,自己的午饭永远是将就,或者干脆忘了。
甘悠也有了自己的“小金库”——一个西贝淘汰下来的、带锁的旧铁皮铅笔盒。里面躺着她“挣”来的“巨款”:平时帮忙干家务,西贝为了鼓励她,会给她一点零用钱,五毛,一块;考试考得好,奖励一块;过年偶尔的压岁钱,她也只留很小一部分。她从不乱花,一分一角都攒得整整齐齐。有一次交学费,她竟然能用自己的“小金库”凑出一大半,昂着头对西贝说:“妈妈,用我的钱!” 那一刻西贝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抱着女儿亲了又亲,那一次甘悠还被班主任当了优秀“案例”当众表扬了。
甘悠的“当家”本领,是被生活逼着、自己摸索着练出来的。早在她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看着妈妈下班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还要忙着做饭,她就动了“自己试试”的念头。有一天下午,她估摸着妈妈快下班了,搬来小凳子,站上去,学着西贝的样子,在锅里淘米,加水,她记得妈妈说过,水比米高出一个指节。她伸出自己细细的小手指,比了又比,觉得差不多了,便信心满满地打开了灶头煤气开关。
结果,那天晚上,西贝回到家,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甘悠忐忑不安地站在饭锅旁边,小脸皱成一团。打开一看,表层的米饭还是白的,但锅底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焦黑的锅巴,糊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妈妈……饭……饭煮糊了……” 甘悠的声音带了哭腔,觉得自己帮了倒忙,浪费了粮食。
西贝看着女儿泫然欲泣又强忍着的样子,再看看那锅“黑白分明”的饭,心里一软,哪里舍得责怪。她拉过女儿,柔声安慰:“没关系的,悠悠,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很好了!让妈妈给你变个魔术。”
她拿出几根葱,洗干净,切成段,然后打开电饭煲,把葱段插进糊饭里,重新盖上盖子,焖了几分钟。神奇的是,那股焦糊味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看,是不是好点了?” 西贝笑眯眯地说,“没事儿的,上面的没糊的都能吃。我们悠悠会煮饭了,妈妈真高兴!”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就着那锅上层白、下层黑、带着淡淡葱味的“魔术饭”,吃了一顿。甘悠吃得格外认真,仿佛那不是有瑕疵的饭,而是她的“战利品”。西贝和甘瑛嵘也吃得津津有味,不断夸“今天的饭香”。甘悠沮丧的心情慢慢好了,心里憋着一股劲:下次一定能行!
之后,她煮饭越来越熟练,虽然还是得搬个小凳子垫脚,虽然偶尔水加多或加少,但再也没烧糊过。她还学会了热菜,炒最简单的青菜鸡蛋。她心里暗暗想着,自己肯定能很快长大长高,像妈妈一样,不,要比妈妈更能干,帮妈妈分担更多,让妈妈不那么累。
四、红领巾、一道杠与教室里的“选举风云”
时间不紧不慢地爬到了甘悠的三年级。二年级戴绿领巾的时候,她因为一场重感冒连带哮喘住院,错过了那场庄严的仪式,看着同学们脖子上飘扬的红色,羡慕了好久。这次“六一”儿童节前夕,班里第二批发展少先队员,甘悠没有错过。当高年级的姐姐把鲜艳的红领巾系在她脖子上,辅导员带着他们宣誓“时刻准备着”时,甘悠的背挺得笔直,小脸因为激动和自豪而红扑扑的,她觉得那红色特别温暖,特别亮。
更让她高兴的是,班级里改选小干部,班主任林老师居然提名她当小组长!虽然只是胳膊上一道杠的“小官”,负责收发本小组的作业,偶尔帮老师跑个腿,但甘悠可自豪了,觉得那是老师和同学对她的信任。放学回家,她几乎是冲进门的,迫不及待地向西贝和甘瑛嵘展示手臂上别的那个崭新的、红底黄杠的标志。
“爸爸妈妈,看!我当小组长了!” 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西贝正在摘菜,闻言立刻擦擦手过来,仔细看了看,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摸摸女儿的头:“真的啊!我们悠悠真了不起!妈妈为你骄傲!”
甘瑛嵘难得地放下手里的报纸,也凑过来看了看,脸上露出笑意,虽然没说什么,但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力度里是无声的肯定。那天晚上,家里的饭菜都显得格外香。
甘悠对自己的“一道杠”职务极其负责。每天早早到校,收齐小组的作业,码放得整整齐齐交给课代表;老师交代的事情,她记得比自己的事还牢。她觉得手臂上那道杠,沉甸甸的,是荣誉,也是责任。
然而,好景不长。三年级下学期,班级里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地震”——原来的大队长(三道杠)鲍倩倩,被集体“罢免”了。鲍倩倩长得漂亮,成绩也总是名列前茅,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优势,她待人总有点高高在上,指使同学干活儿理所当然,自己却不太愿意帮忙,人缘并不好。这次“罢免”并非正式投票,而是一种集体的、无声的反抗,在几次班级活动组织不利后爆发了。
班主任林老师大概也察觉到了问题,决定在班会上重新选举大队长。那时候的选举,可没有什么不记名投票的讲究,就是老师站在讲台上,一个一个学生问:“你觉得谁当大队长合适?为什么?”
班级里气氛有点微妙。有两个男同学名字同音不同字,一个叫邹毅,浓眉大眼,皮肤白净,穿着也总是干净整齐,像个“小绅士”;另一个叫周义,个子稍矮,有点邋遢,书本角总是卷着。大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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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区分,就管邹毅叫“大邹毅”,周义叫“小周义”。大邹毅是班里男生中比较有号召力的,鬼主意多。
选举进行到一半,轮到甘悠了。她站起来,心里有点紧张。她其实觉得原来的中队长沈冰冰不错,沈冰冰成绩也好,但更乐于助人,上次她病假回来,沈冰冰还主动把笔记借给她看。
就在她要开口的时候,坐在斜前方的大邹毅,忽然扭过头,朝她飞快地、用力地眨了眨眼,又朝沈冰冰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很明显:选沈冰冰!跟着我选!
甘悠愣了一下。她确实想选沈冰冰,但大邹毅这挤眉弄眼、仿佛在搞“地下串联”的样子,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她有自己的判断,干嘛要听他指挥?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说:“林老师,我选沈冰冰同学。我觉得她成绩好,而且特别愿意帮助同学,上次我请假,她还主动把笔记借给我。” 她完全没提大邹毅的“暗示”,仿佛那不存在。
沈冰冰果然众望所归,当选了新的大队长。事后,大邹毅溜达到甘悠座位旁,用胳膊肘碰碰她,带着点得意和小狡猾,压低声音:“哎,甘悠,可以啊,很上道嘛!听我的没错吧?沈冰冰比鲍倩倩靠谱多了!”
甘悠正整理小组的练习册,闻言抬起头,白了大邹毅一眼,语气干脆:“谁听你的了?我是自己选的沈冰冰。她本来就好,用不着你使眼色。”说完低下头继续理本子,马尾辫在脑后一甩。
大邹毅被她怼得一噎,摸摸鼻子,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行行行,你自己选的。不过咱们眼光一致,说明我看人准!”他嬉皮笑脸地凑近一点,“下次选小队长,你还得听我的,保管……”
“不听!”甘悠头也不抬,但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她觉得大邹毅这人有点烦,又有点……好玩。至少他不像有些男生那样,觉得她是“病秧子”就不爱搭理。
事实证明,沈冰冰这个大队长确实选对了。她不仅自己成绩稳居前三,组织班级活动也有条有理,更难得的是没架子,谁有问题找她,她都耐心解答。甘悠觉得,自己那天的选择,特别正确,特别“有眼光”。
然而,生活给甘悠的“甜枣”还没咂摸出味道,“巴掌”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三年级下学期临近期末,上海进入黄梅天,闷热潮湿。甘悠的哮喘很不给面子地发作了,咳嗽得撕心裂肺,夜里根本躺不平,只能坐着睡。西贝请了假在家照顾她,又是雾化又是喂药,折腾了好几天。
甘悠惦记着学校的功课,也惦记着自己小组长的“职责”。幸好,她家楼上住着一对异卵双胞胎姐妹——徐旻和徐雯,恰好和她是同班同学。徐旻是班里的中队长,成绩拔尖,做事稳重;徐雯和甘悠在同一个小组,性格内向些。姐妹俩轮流,每天放学后准时来敲门,把当天的作业和课堂笔记交给甘悠,有时还会简单讲讲老师强调的重点。
“甘悠,你好点没?这是今天的数学卷子,林老师说下周一交。”徐雯把卷子递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谢谢雯雯。”甘悠咳嗽着接过,又看向徐旻,“旻旻,这道应用题笔记上我没太看懂……”
徐旻就会坐下来,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条理清晰地给她讲解。甘悠很感激这对姐妹花,她们让她生病在家的焦灼减轻了许多。有时候她遇到难题,也会直接跑上楼去问徐旻,或者打电话——那台老旧的拨盘电话,成了她和同学之间重要的连线。
因为甘悠生病,她所在的小组的“管理工作”,自然暂时由同组的徐雯代劳。徐雯也很尽责,收发作业、传达通知,做得有模有样。甘悠虽然遗憾自己暂时“缺席”,但想着等病好了就能立刻“上岗”,心里还是踏实的。
一周后,甘悠的咳嗽终于好转了些,脸色依旧苍白,但坚持要去上学。她特意早早起床,对着镜子,把那条红领巾系得端端正正,又小心翼翼地把那道杠的标志别在校服衣袖上。她看着镜子里虽然瘦弱但眼神清亮的自己,默默打气:甘悠,加油!回去要更努力!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等待她的不是欢迎,而是一盆冷水。
那天上午的语文课下课,班主任林老师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敲了敲讲台,等教室里安静下来,目光在同学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甘悠身上,顿了顿,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内容却让甘悠瞬间僵住:
“同学们,有件事宣布一下。鉴于甘悠同学近期因为身体原因,请假比较多,小组长的工作需要持续、及时地完成,经过考虑,从今天起,甘悠所在的小组,小组长职务暂时由徐雯同学担任。甘悠同学,” 林老师看向她,语气尽量放得柔和,“你先把身体养好,学习跟上,小组的工作让徐雯先分担着,好吧?希望你能理解。”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细微的议论声。甘悠坐在座位上,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有林老师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暂时由徐雯同学担任”、“先把身体养好”、“希望你能理解”……她理解,她当然理解老师是从工作角度考虑。可是……可是为什么心里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那道杠的标志还别在那里,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烫得她眼睛瞬间就模糊了。
她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那丢人的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哭,尤其不能在教室里哭。她只是……只是觉得特别特别难受,比咳嗽喘不过气还要难受。一种混合着委屈、不甘、失落和被“否定”的尖锐痛楚,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林老师!”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是坐在后排的大邹毅,他皱着眉头,声音有点急,“甘悠她病好了就能做了呀!而且她之前做得挺好的!”
“就是!”旁边的冯佳也小声帮腔,“甘悠收作业可仔细了。”
林老师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但不容置疑:“老师知道甘悠是个负责任的好孩子。但这段时间她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太劳累。徐雯同学这段时间代理得也不错,就这么定了。好了,准备下节课吧。”
老师转身走出了教室。甘悠依然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铅笔盒的边缘,指甲盖都泛白了。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各种目光——同情的,好奇的,无所谓的。徐雯从前面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又转回去了。
下课铃响,同学们涌出教室。甘悠慢慢地把手臂上那道杠的标志取了下来,白底红杠,还很新。她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金属别针硌得掌心生疼。冯佳和殷豪凑过来,想安慰她,又不知该说什么。
“甘悠,没事,等下次……”冯佳挠挠头。
“下次什么下次,”殷豪撇撇嘴,“就是老师怕麻烦呗。你病又不是自己想病的。”
甘悠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哑哑的:“没事。老师说得对,我老请假,是耽误事儿。” 她把那道杠小心地放进铅笔盒最里层,盖上盖子,发出一声轻响,仿佛关上了某个刚刚打开又骤然合上的希望之门。
她知道,同学们为她说话,是情分。但现实是冰冷的——她生病太多,是事实;老师需要的是一个能稳定“在岗”的小组长,也是事实。这道杠的失去,像一记清晰的耳光,打醒了她:在这个遵循“健康”、“正常”规则的世界里,她的“特殊情况”,就是原罪,就是可以被随时“调整”掉的理由。无论她多么努力想和别人一样,多么珍惜那份小小的责任和认可,一次病情的反复,就能轻易地将那一切夺走。
那天放学,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冯佳他们说笑,默默地收拾书包,慢慢地走出教室。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她没有直接去门卫室,而是走到操场边那棵老梧桐树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想起自己戴红领巾时的激动,想起第一次别上一道杠时的自豪,想起妈妈和爸爸当时的笑容……现在,红领巾还在,可那道杠,没了。
不是因为做错事,不是因为不努力。仅仅是因为,她有一个不争气的、总是拖后腿的身体。这种无力感和委屈,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比书包还要重。
回到家,西贝还没回来。甘悠放下书包,习惯性地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动作有些机械。擦到五斗橱时,她的目光落在最上层那架鲜红的木质小钢琴上。夕阳的余晖正好给它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踮起脚,把它拿下来,放在窗边的小凳上。
她没有弹那半生不熟的《Do Re Mi》。她只是伸出食指,轻轻地、一个一个地,按过那有限的十几个琴键。叮,咚,咪,发,嗦……声音依旧清脆,依旧干净,带着木头温润的共鸣。但此刻听在耳中,却莫名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说不清的涩意。
这架玩具琴是鲁叔叔送的,是懂得,是慰藉。可它能抵消掉手臂上空空如也的失落吗?能治好她这讨厌的病,让她不再“特殊”吗?
甘悠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琴身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弄堂里,传来孩子们追逐嬉戏的笑闹声,那么响亮,那么鲜活。那些声音,和教室里选举的喧哗、课间的追逐、门卫室的嬉笑一样,构成了一个热闹的、属于健康孩子们的、她努力想融入却总被无形屏障隔开的世界。
而她的世界,是消毒水的气味,是穴位注射的酸胀痛,是妈妈疲惫的叹息和奔波的身影,是医院苍白的长廊,是永嘉路复杂的人情冷暖,是抽屉里锁着的小小“金库”,是此刻掌心空空、心里也空了一块的感觉。
原来,长大不只是能摸到孙丹光滑的脸蛋,不只是能煮一锅不糊的饭,不只是手臂上多一道杠。长大还是,要开始学着吞咽下这些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失去”,要开始明白,有些公平,是健康孩子的特权;有些认可,需要一副从不掉链子的好身体来换取。
夜色,渐渐漫过窗台,将那架小红琴和女孩单薄的、沉默的身影,一起温柔地包裹进黑暗里。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邻居家渐次亮起的灯火,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甘悠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与她的琴,与她的失落,与这个让她又爱又无力、正在逼迫她飞速成长的世界,沉默地对峙。
直到楼道里传来熟悉的、略显疲惫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轻响——是妈妈回来了。甘悠猛地惊醒,迅速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跳起来,跑到门边,脸上已经努力摆出了往常的笑容。
“妈妈,你回来啦!”
门开了,西贝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进来,看到女儿的笑脸,疲惫的脸上也露出笑容:“嗯,回来了。饿了吧?妈妈马上做饭。”
“不饿,我下午吃了饼干。”甘悠接过妈妈的包,像往常一样。
母女俩的对话,自然而平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那道杠的失去,被甘悠小心地藏了起来,藏进了心底那个刚刚裂开的、需要自己默默舔舐的伤口里。她知道,妈妈已经很累很累了,她不能再让妈妈为她担心,为她难过。
这就是成长,无声无息,又带着些许疼痛。在疾病与坚韧的底色上,又多了一笔名为“失去”与“隐藏”的灰暗线条。但生活还在继续,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还得是那个“没事的”、“很乖的”、“不让妈妈操心”的甘悠。只是,当夜晚独自躺在小床上,听着妈妈在厨房轻轻忙碌的声响时,她会忍不住把那只失去了一道杠的手臂,紧紧地搂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抱住那个曾经短暂属于她的、小小的、发着光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