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北往南渡 > 20. 断奶与刀锋(1986-1987 下篇)
    “西贝!”甘英嵘焦急的呼唤着。

    “家属!家属你怎么了?”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瞬,她听到甘英嵘变了调的惊呼,和护士的喊声。

    西贝是在病房里醒来的。白色的天花板,熟悉的来苏水味。她愣了几秒,猛地坐起身,一阵头晕目眩。

    “你醒了?”旁边传来甘英嵘沙哑的声音。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医生说你情绪激动,加上过度疲劳,低血糖,晕倒了。给你挂了点葡萄糖。”

    悠悠!手术!西贝的脑子“嗡”地一声,所有记忆回笼。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别急!”甘英嵘按住她,“悠悠还在观察,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陈主任亲自做,还请了儿科医院的专家一起会诊,定了方案。”

    西贝挣开他,光着脚就往外跑。甘英嵘抓起她的鞋,追了出去。

    她不是跑去悠悠的病房,而是跌跌撞撞地跑向了楼上——干部病房。孙兰住在这里。命运弄人,祖孙俩,一老一少,竟住进了同一家医院。或许,这某种程度上“方便”了西贝,但此刻,这种“方便”更像一种残酷的讽刺。

    孙兰的病房是单人间,相对安静。她刚做完一次痛苦的胸腔穿刺引流,此刻正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曾经丰腴的身躯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橘子,干瘪在宽大的病号服里。西敏今天“恰好”没来,西林回家拿换洗衣服了,只有请的护工在角落里打盹。

    西贝冲进病房,带进一阵风。孙兰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女儿惨白如纸、失魂落魄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妈……”西贝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她走到母亲床边,腿一软,几乎跪下去。她抓住母亲枯瘦的手,那手冰凉。她抬起头,看着母亲浑浊却依然充满关切的双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爬满了她瘦削的脸颊。

    “妈……”她又喊了一声,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抖动,像一个压抑了太久、终于崩溃的孩子,“悠悠……悠悠要动手术……很危险的手术……医生说,可能……可能……”

    她说不下去,把脸埋在母亲的手掌里,滚烫的眼泪濡湿了母亲干燥的皮肤。她哭得全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恐惧、疲惫、委屈、绝望,都在这场痛哭中倾倒出来。

    孙兰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还能动的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女儿凌乱的头发。她的手在抖,心在滴血。她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到大最懂事、也最命苦的大女儿,看着她被生活摧折得形销骨立,看着她背负着本该由兄弟姐妹共同承担的重担,被压得摇摇欲坠。此刻,女儿崩溃的哭泣,不是因为抱怨,而是因为抉择。

    西贝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呜咽。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母亲,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说:

    “妈……这次,如果……如果你和悠悠,同时……我只能顾一头了。”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像淬了火的刀子,割裂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对不起……妈……对不起……求你……能理解我……”

    孙兰的眼泪,终于也从深陷的眼眶里滚落。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紧紧地回握住女儿的手,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用尽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浑浊的泪水滑过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滴在雪白的枕头上。理解?她怎么会不理解?虽然次数不多,但那也是她从小抱在怀里的外孙女啊!那是她女儿用半条命换来的心头肉啊!在生死抉择面前,母亲的天平,从来就没有第二种倾斜的可能。她只是恨,恨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子,在这紧要关头,不仅不能为女儿分忧,反而成了她不得不面对的、最残忍的抉择的一部分。

    “去吧……”孙兰艰难地发出一个气音,松开手,用眼神示意门口,“去守着悠悠……我这里……有人……”她指的是那个还在打瞌睡的护工,以及不知何时会回来的丈夫,还有那两个指望不上的儿女。

    西贝深深看了母亲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愧疚、痛苦、决绝和依恋。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走出了母亲的病房。背影像一棵被风雪摧折、却依然努力挺直枝干走向另一场暴风雪的老树。

    甘英嵘在门外等着她,把鞋递给她。西贝默默地穿上,两人无言地走向楼下的外科医生办公室。

    陈主任和几位专家还在。看到西贝红肿却异常平静的眼睛,陈主任心里叹了口气,但语气更温和了些,将手术方案、风险、术后可能的情况,又详细解释了一遍。简而言之,会诊后的方案是可以不用开胸,直接在脖子处,气管割开,放置引流管将胸腔内的气体排出。手术有风险,但不做,悠悠很可能挺不过这次。

    “我们签。”西贝听完,没有任何犹豫,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一次,她的手很稳。

    回到病房,悠悠已经醒了。激素和药物的作用下,她的小脸浮肿得更厉害,眼睛被挤成两条细缝,脖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吊针,整个人像一只被各种管线困住的、虚胖的变了形的娃娃。但她精神似乎好了一点,正侧着头,眼巴巴地看着邻床一个刚做完阑尾炎手术的小男孩,正捧着一个铝饭盒,津津有味地吃着家里送来的红烧肉。那油亮的色泽,那浓郁的酱香,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显得如此诱人,如此……生机勃勃。

    悠悠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小喉咙动了动。

    西贝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女儿没有打针的那只小手。悠悠转过头,看到妈妈,细声细气地说:“妈妈,对面小哥哥的红烧肉,看起来好好吃哦。”

    西贝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悠悠想吃红烧肉了?”

    悠悠用力地点点头,但因为戴着氧气面罩,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嗯!想吃!还想吃大米饭!拌着肉汁,可以吃两大碗!”

    西贝的眼泪差点又夺眶而出。她拼命忍住,俯下身,在女儿耳边轻轻说:“好,等我们悠悠好了,妈妈给你做一大碗红烧肉,烧得油光透亮,肥而不腻,拌着大米饭,让悠悠吃个够。”

    悠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小声说:“可是医生叔叔说,我还要住好久医院。”

    “不用好久。”西贝抚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用最轻松、最诱哄的语气说,“明天,医生叔叔和护士阿姨,会带悠悠去一个特别的房间,那里有一个很厉害的大相机,给悠悠拍几张漂亮的照片。拍完照片,检查一下,如果我们悠悠表现好,很快就能出院回家,吃红烧肉了!好不好?”

    “拍照?”悠悠的注意力被吸引了,“是像曹叔叔那样,给我拍拿着篮球的照片吗?”

    “对,比那个还要好看!拍完,我们就回家。”西贝笃定地说。

    悠悠信了。惨白浮肿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的笑容。“那我要穿那件红色的新毛衣拍!”她已经开始盘算。

    “好,穿新毛衣。”西贝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心里一片冰冷的荒芜。

    第二天上午,一切准备就绪。手术室的推床来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护人员,显得严肃而陌生。

    为首的,是悠悠熟悉的尧医生。他年轻,挺拔,是悠悠的主治医生之一,对悠悠总是很温和,悠悠私下里叫他“尧尧医生”,觉得他是医院里最帅的叔叔,还经常唤尧叔叔的未婚妻“漂亮阿姨”(夫妻二人都在儿科工作)

    “悠悠小朋友,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去拍照啦!”尧医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他弯下腰,想抱起悠悠放到推床上。

    他的手刚碰到悠悠的背,心里就暗叫一声不好。他知道悠悠因为激素胖,但实际抱起来的重量,还是超出了他的预估。那沉甸甸的、软乎乎却又异常实沉的分量,让他腰部猛地一受力,差点闪到。他稳了稳心神,脸上笑容不变,小心地把悠悠抱上推床。“我们悠悠真是结实的小朋友!”

    悠悠乖乖地躺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又看看周围穿着绿衣服的叔叔阿姨,小声问:“尧尧医生,去哪里拍照呀?漂亮阿姨会来吗?妈妈不去吗?”

    “妈妈和爸爸在外面等你,拍完就能看到他们了。”一个护士阿姨温柔地给她掖了掖被子,“躺着别动哦,我们出发。”

    推床被平稳地推出病房,进入走廊。西贝和甘英嵘跟在旁边,西贝一直握着悠悠的小胖手。悠悠看着爸爸妈妈,又看看周围不断后退的病房门和天花板上的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想到拍完照就能出院吃红烧肉,她又努力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电梯上行,来到手术室所在的楼层。大门打开,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宽阔的走廊,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面,空气里是更浓烈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冰冷的、金属的气息。推床在一个双开的大门前停下。门上亮着红灯,写着三个字:手术室。

    “妈妈,爸爸,你们不进来吗?”悠悠看着停在门外的父母,疑惑地问。

    “爸爸妈妈在这里等你,加油,悠悠最勇敢了。”西贝弯下腰,最后一次亲吻女儿的额头,然后迅速直起身,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崩溃。

    甘英嵘也摸了摸女儿的脸,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推床被推进去,然后,那扇厚重的、隔绝生死的大门,在西贝和甘英嵘眼前,缓缓关闭。红灯亮起:“手术中”。

    门内,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无影灯的光线惨白而集中,照在手术台上。空气冰冷,各种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护士们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准备,器械车被推过来,虽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闪亮的手术刀、止血钳、镊子、剪刀……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但这个时候被一层薄薄的纱布罩着,悠悠暂时看不到。

    悠悠被转移到狭窄的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看到头顶上一个巨大的、圆圆的、像锅盖一样的灯(手术灯),心里想:这个灯好亮啊,拍照是要亮一点。

    一个护士推着一个小推车过来,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无菌布。悠悠好奇地看着。

    尧医生和另一个年长些的医生(麻醉师)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只露出眼睛。他们的眼神看起来很严肃,不再是平时温和的样子。

    “小朋友,我们现在要给你的脖子消消毒,有点点凉,不用怕哦。”护士阿姨拿着棉签,蘸着红褐色的碘酊,涂在悠悠的脖颈上。

    凉凉的,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悠悠缩了缩脖子:“这个红红的是什么呀?不是拍照吗?”

    “这个涂了,拍出来颜色好看。”尧医生解释道,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

    悠悠“哦”了一声,勉强接受。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盖着白色无菌布的小推车。为什么拍照要推这个车来?

    就在这时,护士揭开了小推车上的无菌布。

    悠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上面,不是什么相机。而是她曾经在电视里(可能是某个医疗剧,或者科普节目)看到过的——手术器械!长长短短的刀子、钳子、剪刀,还有针线,在无影灯下闪着寒光。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不安、以及从进入这个冰冷房间就开始积累的恐惧,达到了顶点。电视里的画面和眼前的现实重叠了!

    “你们骗人!” 她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和缺氧而尖锐刺耳,“不是拍照!是要开刀!我看到电视里放过的!你们放开我!妈妈!爸爸!救命啊!!!”

    她开始疯狂地挣扎,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试图从手术台上滚下去。氧气管被她扯到一边,手上的输液针也差点被挣脱。

    “快!按住她!”麻醉师低喝。

    两个护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用力抓住了悠悠胡乱挥舞的胳膊。另一个护士则按住了她的腿。成年人的力量是绝对压倒性的,无论悠悠如何踢打、扭动,都像是落入蛛网的小虫,徒劳无功。

    “妈妈——!爸爸——!救我!我不要开刀!我怕!我害怕!!!”悠悠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在冰冷的手术室里回荡。然而,厚重的手术室大门,将她与父母彻底隔绝。门外的西贝和甘英嵘,只能看到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和门内隐约传来的、被隔音材料过滤得模糊不清的器械碰撞声,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准备麻醉!”尧医生沉声命令,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孩子比预想的还要不配合,力气也大,三个大人得用尽全力压制住她。

    就在这时,麻醉师迅速换了一个更小的针管,针头很细。“接下来这里会有一点点像被蚊子叮的感觉,别怕,很快就好,你就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觉了。” 他说着,在已经消毒好的区域,选定了位置,进行局部麻醉注射。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悠悠“嘶”地抽了口凉气,身体本能地一僵。“好了,好了,最疼的一下过去了。” 麻醉师快速推完药,用棉签轻轻按压。

    起初是针刺的锐痛,紧接着,注射点周围开始出现一种奇特的、迅速蔓延开来的麻木感和肿胀感。悠悠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摸上去木木的,感觉变得迟钝。她更害怕了,这感觉太奇怪了。

    悠悠还在拼命摇头,泪水糊满了她浮肿的小脸。但渐渐地,她不敢多动弹,哭喊声变成了呜咽,瞪大的眼睛里,恐惧被一种茫然的、涣散的神色取代。她看到尧医生拿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手术刀),那刀锋反射着无影灯冰冷的光。

    不……不是拍照……是刀……

    这是手术刀啊,不能再乱动了,这个认知,伴随着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最后一丝意识。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小小的身体不再挣扎,只是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被最亲的人欺骗后的、巨大的困惑和绝望,直直地望向头顶那盏苍白得刺眼的、巨大的灯。

    手术室外,时间仿佛凝固了。西贝和甘英嵘并排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像两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西贝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她却浑然不觉。甘英嵘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一动不动。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压抑。

    等待。无尽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着门外这对父母的心。西贝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又强迫自己压下。她开始无声地祈祷,向她知道的一切神佛祈祷,哪怕她从不信这些。甘英嵘则站起身,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

    终于,不知又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写着“手术中”的红灯,终于“啪”地熄了。

    西贝像是被那轻微的电流声击中,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腿却一软,几乎跪下去。她踉跄着扑到门前,眼睛死死盯着那缓缓打开的门缝。

    移动病床被推了出来。上面躺着她的悠悠,那么小,那么白,像被抽干了所有颜色,只剩一团模糊的、裹在绿色无菌单下的轮廓。但西贝的眼睛,像最精准的探针,瞬间就钉在了女儿的脖子上——

    那里,不再是她熟悉的、纤细柔软的孩童脖颈。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厚厚的、刺眼的白色纱布,层层叠叠,像一道粗暴的枷锁,牢牢焊在皮肉上。纱布的边缘,还隐约沁出一点惊心的、暗红色的血渍。

    就在那一瞬间。

    就在西贝所有的理智、所有学来的上海腔调、所有努力维持的“体面”都被那抹血红击得粉碎的瞬间——一声粗嘎的、生硬的、仿佛从被砂石磨过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山东土话,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冲出了她的牙关:“俺的个娘啊……这遭罪的命啊!”

    话音砸在冰冷空旷的走廊上,带着她掖县老家泥土的腥气和绝望。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西贝猛地住了口,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灰。她惶恐地、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仿佛要堵住更多即将失控逃窜的乡音。眼睛里面翻涌着后知后觉的惊恐、无法收拾的狼狈,以及更深、更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敢辨认的痛苦——那痛苦,与眼前女儿惨白的脸无关,似乎通往更幽暗的过去,通往她自己也曾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时刻。

    而病床上,甘悠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在一片麻药带来的、浑浊模糊的视界里,只看到一个剧烈颤抖的母亲轮廓,和耳边回荡着那几个她完全听不懂的、却像冰锥一样刺进她恍惚意识里的、坚硬而绝望的音节。

    那句话,连同喉咙被割开的冰冷幻痛,一起烙进了她六岁的记忆里,成为她对这场手术、对母亲、甚至对自身存在最初的,也是最狰狞的注脚。

    尧医生第一个走出来,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的眼睛。绿色的手术服前襟,有深色的汗渍。

    西贝和甘英嵘立刻围了上去,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死死盯着医生。

    尧医生摘下半边口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他们,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手术顺利。气管切开完成了,气体全部放出了,呼吸及各项指标都正常了。”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倦意,“孩子现在生命体征平稳,送到监护室观察。如果二十四小时没问题,后续感染控制住,就转回普通病房。”

    西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嘣”地一声断了。不是断裂,而是骤然松弛带来的巨大虚空。她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甘英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谢谢……谢谢医生……”甘英嵘的声音也在发抖,握着西贝胳膊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尧医生摆了摆手,想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但看着这对父母瞬间苍老憔悴、仿佛劫后余生的脸,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背影疲惫不堪。

    悠悠的小脸苍白如纸,浮肿未消,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的线。她被直接送进了儿科重症监护室。

    西贝和甘英嵘只能隔着监护室巨大的玻璃墙看她。那个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病床里,几乎被各种仪器和管子淹没,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西贝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想透过这层阻碍,去触摸女儿的脸。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淌,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绝望,而是后怕到极致、心疼到极致、又混杂着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的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麻醉药效彻底过去,悠悠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没有焦距。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脖颈处传来的、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生病或打针的、深层的钝痛和强烈的异物感,猛地攫住了她。她无法发出声音,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气流经过颈部的震动。昏睡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闪回——那把闪光的刀,逼近脖子的画面……红色的碘酒,被死死按住的身体,还有那甜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她看到了玻璃墙外的妈妈。

    委屈、恐惧、疼痛、被欺骗的愤怒……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她的嘴巴瘪了瘪,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但她不敢哭,甚至不敢大声抽泣。幼小的潜意识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警告她:脖子被割开了,不能动,不能哭,不能出声,不然会裂开,会死。

    于是,那眼泪就那样大颗大颗地、无声地从她眼角滚落,滑进鬓角,浸湿了枕头。她只是看着妈妈,用那双盛满了巨大无助和迷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小的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发抖。

    西贝的心,在那一刻,碎成了齑粉。她隔着玻璃,用力地对女儿做口型,一遍又一遍:“悠悠乖……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甘英嵘也红着眼圈,对着女儿竖起大拇指,用唇语说:“悠悠勇敢……真棒……”

    悠悠似乎看懂了,又似乎没看懂。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流着泪,不发出一点声音。直到体力不支,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西贝一直站在玻璃墙外,直到护士来劝,说孩子需要休息,家属也不能一直站着。她才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被甘英嵘扶着,慢慢走到监护室外面的家属等候区,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

    甘英嵘去买了两份冰冷的盒饭,递给她一份。西贝接过来,机械地扒拉着米饭,食不知味。吃了几口,她忽然停下,抬起头,看着甘英嵘,用干涩的声音,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

    “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悠悠会好起来的。”

    像是说给甘英嵘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等悠悠好了,出院了,我就给她做红烧肉。做一大碗,让她拌着米饭,吃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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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眼泪,却一颗接一颗,掉进冰冷的饭盒里,和着米饭,被她一起,默默地咽了下去。那咸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再蔓延向看不见的、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未来。

    在监护室观察了四十八小时后,悠悠的指标平稳,被转回了普通病房。脖子上的纱布依旧存在,用胶带固定着,悠悠每次呼吸时依旧会发出轻微的、带着水音的“嘶嘶”声,但她已经能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了。那眼神,清澈得仿佛几天前在手术台上经历生死恐惧的,是另一个小孩。

    孩子的记性,有时是金,能镌刻最深的情感;有时又如潮水褪去的沙,轻易就抹平了最痛的痕迹。悠悠似乎就属于后者。或者说,是身体本能的保护机制,让她选择了遗忘。那个冰冷手术台上的恐惧,被欺骗的委屈,都仿佛被全麻的余波彻底洗去,沉入了记忆深处。她现在关心的,只有最原始的本能。

    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下午,麻药和镇静剂的效力彻底过去,悠悠缓缓转醒。她眨了眨眼睛,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几秒(她心里可能在琢磨那像不像一块红烧肉),然后,那双还带着些许困意和浮肿的大眼睛,就准确地、像安装了食物雷达一样,转向了守在床边的西贝。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气声,西贝立刻俯身凑近。然后,她听到女儿用虚弱但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气流声,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妈妈……我肚皮……咕咕叫,老饿老饿额!”(肚子咕咕叫,好饿好饿的!)

    声音很轻,带着手术后特有的嘶哑,但那份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却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病房里沉郁的消毒水味道,也劈开了西贝心中连日积聚的阴霾。她的宝贝女儿,在经历了那样一场生死劫难,脖子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插着维系呼吸的管子,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哭闹,不是喊疼,而是用上海话喊饿。

    西贝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这次是混合着心酸和一种荒诞的、想笑的冲动。她连忙握住女儿没有打点滴的小手,用同样软糯的上海话哄道:“乖囡,妈妈晓得侬饿。但是医生叔叔讲,阿拉悠悠刚开好刀,肚皮里的肠胃还勒拉睏觉(在睡觉),要等伊醒过来,做做生活(干干活),放个屁屁,再出出货(排排便),告诉阿拉伊好了,阿拉才能慢慢交切好切额。现在先吃眼米汤,好伐?”

    悠悠似懂非懂,但“饿”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而强烈。她的小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噜噜——”一阵响亮悠长的肠鸣,像是在对她的“谎报军情”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她扁了扁嘴,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委屈的水雾,但还是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带着嘶嘶的气声说:“格么……快点让伊醒呀……”(那……快点让它醒呀……)

    然而,孩子的食欲和注意力,是病房里最容易被调动,也最难被满足的。很快,邻床的小朋友开饭了。家属端来的是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子,里面是飘着金黄色油花、点缀着碧绿葱花和撕得细细的鸡丝的鸡汤面,那股鲜香霸道地弥漫开来。另一床,一个小男孩正“啊呜”一口,欢快地啃着一块酱色油亮、香气四溢的葱烤大排,米饭上还浇了浓浓的汤汁,他砸吧嘴的声音清晰可闻。还有一床,家长正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把嫩黄水滑、颤巍巍的鸡蛋羹喂到孩子嘴里,那滑嫩的样子看着就好吃。

    各种食物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在病房的空气中弥漫、交织、攻城略地,对饿了几乎两三天的悠悠来说,无异于最残酷的刑罚。她的小脑袋像向日葵跟着太阳一样,不由自主地、精准地转向各个香气的来源,眼睛瞪得圆溜溜、乌沉沉,一眨不眨地盯着别人家的饭菜,小鼻子还一耸一耸地,拼命吸气,仿佛多吸几口香味也能解馋。喉咙不自觉地做着吞咽动作,那渴望的眼神几乎要凝成实质,黏在那些食物上,拉出丝来。

    西贝看得心酸又好笑,只能不停地小声用上海话安抚:“再屏屏(忍忍),乖囡,再屏一眼眼,妈妈明朝就给侬烧比格额(这个)还要香的红烧肉,阿拉切一整碗大米饭,好伐?”

    等待“排气”的这一天,对悠悠和西贝都格外漫长。西贝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要轻声问:“肚皮有撒感觉伐?肠肠醒了吗?”悠悠每次都认真感受一下,然后失望地、带着气声报告:“么(没)……伊还勒拉睏懒觉……”(它还在睡懒觉……)

    终于,在转回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早上,悠悠在被窝里扭了扭,然后抬起小脸,有点不确定地、带着点神秘和一点点不好意思的表情,用气声对西贝说:“妈妈……好像……好像有眼声音……”

    西贝立刻屏息凝神,凑近了些。果然,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母亲耳中不啻于天籁的“噗——”声,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哎哟!醒了醒了!阿拉悠悠格肠肠醒特了!(醒了!)”西贝欣喜地低呼,连忙按铃叫来护士。医生检查后,点了点头:“嗯,通气了。可以开始吃一点清淡的流质,慢慢过渡到半流质。”

    这意味着,悠悠离她心心念念的“好吃的”又近了一大步。但西贝谨遵医嘱,只敢给她喝稀释的米汤、藕粉,最多加点捣得极烂的蛋花。每次喂食,悠悠都眼巴巴地看着那清汤寡水,再看看邻床的“大鱼大肉”,那小表情,委屈得能把人看出罪恶感来。

    真正“开禁”那天,对面床的小朋友因为感冒胃口不好,家长送来的一小碗鸡汤面只动了几筷子。那位好心的上海阿姨看到悠悠那“望眼欲穿”、“望穿秋水”的馋痨眼神,忍不住“扑哧”笑出声,用爽朗的嗓音对西贝说:“哎哟,奈屋里厢格小囡(你们家小孩)眼神力道结棍额(眼神厉害得很)!格能(这样),阿拉毛毛胃口伐好,格眼面还蛮清爽额,奈囡囡要是切得下,伐嫌鄙(不嫌弃)格闲话(的话),拨(给)伊切两口?还温乎额。”

    西贝本想推辞,但看到悠悠瞬间亮得堪比灯泡的眼神,和那几乎要流下“哈喇子”(口水)的样子,心里一软,道了谢,接过碗。她挑了一小缕最软烂、几乎入口即化的面条,小心地吹了又吹,确定温凉了,才喂到悠悠嘴边。

    悠悠早就等不及了,小嘴张得圆圆的,“吸溜”一下,那一小缕面条就不见了踪影。她几乎是囫囵吞了下去,然后砸吧砸吧嘴,大眼睛眯成月牙,用气声发出满足的叹息:“鲜额!”(鲜的!)然后立刻指着碗,急不可耐:“还要!妈妈,还要!多一眼!(多一点!)”

    西贝看她吃得香,心里也高兴,又挑了一筷子,这次稍微多了一点,还带了点鸡汤。悠悠几乎是“狼吞虎咽”,小嘴巴动得飞快,几口就吃了下去。一碗本来就没剩多少的面,不一会儿就见底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亮得能照人。

    吃完,悠悠舔了舔油光光的小嘴唇,显然意犹未尽。她摸摸自己依然感觉空落落的肚子,又看看那个光溜溜的碗,仿佛在疑惑:怎么这么快就没了?然后,她仰起小脸,用那还带着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甚至还带了点“理不直气也壮”的腔调,对着西贝,也对着全病房的人,认真地宣布:

    “妈妈,吾还么切饱!我还要……要一碗大米饭!要红烧肉汁拌拌!”

    脆生生的、带着嘶嘶气声的童音,配上她脖子上那圈显眼的纱布和呼吸套管,以及那一脸“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没吃饱”的严肃表情,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令人忍俊不禁的反差。尤其是那句“吾还么切饱!”,从一个脖子还插着管子的小不点嘴里说出来,喜剧效果直接拉满。

    “噗——哈哈哈!”邻床正喂孩子吃饭的家长第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赶紧捂住嘴。

    对面床的阿姨笑得前仰后合:“哎哟喂!格小囡结棍额!胃口噶好!一碗面下去,还要吃饭!了勿起了勿起!(厉害厉害)”

    另一个床的阿婆也笑眯眯地说:“戆囡(傻孩子)有戆福!切得落(吃得下)就是福气!切得多,营养好,毛病就跑得远!”

    临床小男孩的爸爸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笑道:“就是讲呀,小妹妹,侬切饭噶结棍(你吃饭这么厉害),肯定马上就好起来了!比阿拉格个只‘小排骨’(指自己瘦弱的儿子)结棍多了!”

    “是额呀,姆妈侬放心好了,”又一位家属宽慰西贝,“小囡恢复起来快得勿得了,有胃口,就等于身体勒拉讲:‘我要好了!’侬看伊,精神头多足!”

    一时间,病房里充满了善意的、带着浓浓上海腔的哄笑声和七嘴八舌的安慰。这些来自陌生病友的、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粝的市井笑语,像一碗热气腾腾的、加了胡椒粉的辣酱面,一下子冲散了病房里固有的消毒水味和沉闷感,也冲淡了西贝心头那沉甸甸的、压了太久的悲苦与焦虑。她看着女儿虽然虚弱但已重现光彩、甚至因为“没吃饱”而显得有点“气鼓鼓”的小眼睛,看着那张沾着一点油光、对“大米饭”和“红烧肉汁”充满执念的肉肉脸,一直沉重如铅的心,仿佛也被这生动活泼的“吃货”现场撬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久违的、带着生活暖意的光亮。

    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悠悠舔得光可鉴人的碗,再看看女儿那副“我真的还能再战三百回合”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嘴角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笑意渐渐扩大,最后化成了一个带着泪花的、无奈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

    “侬只小馋佬!(你个小馋猫!)”她轻轻点了点悠悠的额头,语气是嗔怪的,眼底却漾满了柔软的光,“等侬脖子高头格根物事(脖子上的这东西)拿忒(拿掉),妈妈一定让侬切个够!”

    “真额啊?”悠悠眼睛“唰”地更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红烧肉在向她招手。

    “真额!妈妈骗过侬伐?”西贝笑着反问,心里却因这无意中的反问微微一涩,但很快被眼前女儿鲜活的模样冲淡。

    “嗯!”悠悠用力点头,心满意足地咂咂嘴,仿佛已经尝到了那想象中的美味。至于手术台的冰冷、脖子的疼痛?哦,那是什么?有红烧肉重要吗?

    病房里的笑声和谈话声渐渐低下去,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阵鲜活的人间烟火气。西贝给女儿掖了掖被角,看着她很快又泛起的睡意,心里那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轻了那么一丝丝。是啊,能吃,能睡,能为了“没吃饱”而“据理力争”,这不就是生命最顽强、也最可爱的样子吗?西贝边缓缓拍着悠悠的后背,边无力的在病床边的座椅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