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亮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过去，目光也落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小物件上。
“当然要留着。”他的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认真，“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为什么不留着？”
进藤光张了张嘴，话没出口，脸颊却先不受控制地“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那个钥匙扣，廉价得简直令人发指——是他当年在游乐园出口的纪念品摊上随手买的。
塔矢亮却像是没察觉到好友的窘迫。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着透明的盒子，珍惜地抚过：“金属的东西放久了容易受潮生锈，我怕它坏掉，所以特意找了个盒子把它罩起来。”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这样，它就能一直保持着我收到它那天的样子了。”
一想到塔矢亮每天坐在书桌前，抬眼就能看见这个破铁疙瘩，进藤光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恨不得当场刨个地缝钻进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起来，心底窜出一个近乎冲动的念头——干脆现在就一把抢过那玩意儿扔得远远的，回头攒够零花钱，买个真正拿得出手的礼物！
可这股冲动才刚冒头，他的视线便撞上了塔矢亮专注垂望的侧脸。
书桌上那盏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被光线笼住的银色摩天轮，竟还能折射出不少光芒。
那些属于十二岁的莽撞与磕碰，他们因为佐为而起、从剑拔弩张一路走到如今的奇妙转折……一幕幕画面如旧胶片般在进藤光眼前接连晃过。
那是他们之间所有羁绊的起点。不够漂亮，甚至有些笨拙可笑，却承载着那段真实的过去。
进藤光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那只攥紧了准备“偷梁换柱”的拳头，也跟着悄悄展开。
“……算了。”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就让它一直摆在这儿吧。
*
塔矢亮转身走到衣橱前，拉开柜门，取出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色睡衣，连同一整套崭新的洗漱用品一并捧了出来。
“这套睡衣是全新的，不过已经洗过晾干了。”他把衣服递过去，像是怕进藤光不习惯，还特意补了一句，“你放心穿。”
“哎呀，你就算穿过的也没关系啦！”进藤光毫不在意地说，“好朋友之间互相穿对方的衣服，这在男生里再正常不过了！”
听到“好朋友”和“正常”这两个词从进藤光嘴里轻飘飘地蹦出来，塔矢亮的眼底掠过了清晰可见的愉悦。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等进藤光舒舒服服地洗完澡、一边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晃回房间时，塔矢亮已经在那片宽敞的榻榻米上，整齐地并排铺好了两套被褥。
进藤光自己房间的是那种带床腿的普通单人床，对眼前这种传统的日式布团，他像个参加修学旅行的小学生般两眼放光，二话不说扑了上去。他扯过松软的被子盖在身上，在里头左滚一圈、右翻一下，这儿摸摸那儿按按，一刻都没停。
塔矢亮洗漱完毕，拉开纸门回到房间，正撞见进藤光已经乖乖在被窝里躺平，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擦头发的手一顿：“……怎么了？”
进藤光拍了拍身下的榻榻米，一脸新奇：“在榻榻米上睡真好啊，就算晚上滚来滚去，也完全不用担心会一头栽下床摔得四脚朝天……”
塔矢亮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他放下毛巾，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挑眉问道：“难道你平时在家，很容易掉下床？”
“那、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啦！”进藤光的脸“唰”地红了，急着维护形象，“我现在早就不掉了！跟你说，我现在的睡相可是非常非常好的！”
塔矢亮笑着摇了摇头，没揭穿他，也钻进了属于自己的那床被子。
房间的灯被关掉，和室内沉静了下来。窗外，初夏的虫鸣稀稀落落地响着，更衬得屋里一片安宁。
两人并排躺在静谧的和室里。过了好一会儿，塔矢亮忽然轻声开了口。
“光。”
“嗯？”
“像这样，和别人并排睡在一起……”他的声音在幽暗里显得格外空灵，尾音还缀着一丝怅惘，“自从离开幼稚园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过了。”
进藤光在黑暗里咧嘴一笑，正想得意洋洋地臭屁一句——“那你可得好好记住今天，谁让我是你的好朋友呢，不过你也千万别太感谢我啊……”
可玩笑话还没出口，塔矢亮那带着一丝隐秘颤音的声音，又落进了他耳里。
“光，谢谢你今天能过来陪我。”他说，“我真的，很感谢你。”
进藤光心头一暖，刚要扬起嘴角。
下一秒，塔矢亮侧过头，望着身侧那个模糊的轮廓，开口道：
“是你让我知道，原来除了围棋，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有趣的、值得我去珍惜的东西。”
“不，应该说——正因为你和围棋毫无关系，正因为你是一个完全不懂围棋的普通人，你才填上了我生命里另一半属于真实世界的颜色。”
“光，真的，谢谢你。”
塔矢亮说的这些，本该是世上最温柔的话，可落到进藤光耳中，却化作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那颗心也仿佛随之冻结。
因为你和围棋毫无关系。
因为你是一个完全不懂围棋的普通人。
可是，塔矢亮……他早就不“普通”了啊。
就在今天白天，他还顶着“日本棋院一组院生第十六名”的身份，在幼狮战的赛场上，隔着一方棋盘，和职业的村上二段杀得难解难分。
——他早把那个塔矢亮所在的职业世界，定成了自己倾尽全力也要抵达的方向。
那层被他用“等我变强了，再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当借口勉强糊上去的谎言滤镜，在这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进藤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人塞进了一把干草，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现在该怎么开口？
难道要在这个当口翻身坐起，对着这样真诚的塔矢亮坦白——“其实我骗了你整整两年，我早就是院生了，而且每天都在琢磨着怎么在棋盘上把你打败”吗？
“呼……呼……”
进藤光像只受惊的鸵鸟，僵硬地往下一缩，一把将被子拽过头顶，盖住了大半张脸。他闭上眼，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刻意均匀的呼吸声，假装自己已经在这短短几秒内，奇迹般地秒睡了过去。
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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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因为他根本无法回答。
立在月光下的佐为，看着把被子裹成一团的进藤光，又转眼看了看那个露出无奈笑意的塔矢亮。
千年的幽灵缓缓举起折扇，掩住唇角，在浓稠的夜色里，吐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榻榻米上。
那个昨夜信誓旦旦“睡相非常好、绝对不会掉下床”的进藤光，此刻正四仰八叉地把那床被他用来逃避现实的被子踢到了半米开外。他像一只摊开的八爪鱼，一条腿大喇喇地横在塔矢亮腰上，一只胳膊更是死死搂着对方的脖子，睡得连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而在他身旁，塔矢亮正面色惨白地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他昨夜做了一整宿的噩梦——梦见自己被一张巨大而沉重的蜘蛛网层层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到最后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当他在晨光里艰难地睁开眼，一低头，便撞见近在咫尺的“罪魁祸首”那张睡得无比恬静香甜的脸。一向涵养极佳的塔矢家少爷，也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
好在五月的夜晚温度宜人，踢光了被子的进藤光倒也没着凉。
又过了好一阵，进藤光才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醒转。他舒坦地伸了个大懒腰——一觉睡到天亮、满血复活的少年，早在睡梦里就替自己完成了心理建设：昨晚那桩不知如何启齿的事，干脆遵从世上最古老也最好用的法则，“以后再说吧”！
于是，心安理得地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的进藤光，神清气爽地从榻榻米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在结实承受了塔矢亮长达一分钟的无声死亡凝视、并讪讪地道过歉之后，两人这才洗漱停当，一同出门，朝医院去了。
走在去医院的路上，进藤光总算想起了正事。
“哎，塔矢——哦不，亮。”他偏过头，“我去探望你爸爸，总不能两手空空吧？塔矢名人平时都喜欢什么啊，带什么去比较好？”
塔矢亮认真地思忖起来。在父亲的生活里，除了围棋，似乎当真挑不出第二样能让他青睐的东西；而寻常的鲜花水果，那间病房里只怕早就堆得没处搁了。
“要不……”他斟酌道，“你就买一本最新一期的《围棋周刊》吧？爸爸每期必看，送这个，绝对不会出错。”
进藤光一听，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对他的钱包非常友好。
于是，路过街角书报亭时，进藤光掏出钱，买下了一本还散发着新鲜油墨香的《围棋周刊》，就这样抱在怀里。
到了医院的高级病房区，塔矢亮放轻动作，推开了房门。
病床上，塔矢行洋正阖着眼养神。听见开门声，坐在床边削苹果的塔矢明子转过头来。
当她看清走进门的儿子，又看见儿子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少年时，那张温婉从容的脸上，浮起一抹讶异。
“小亮，这位是……？”
塔矢亮往旁边让开半步，将进藤光完整地呈现在父母的视线里。
他站得笔直，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爸爸，妈妈。”他开口介绍，眼底跃动着自豪的光，“这是进藤光。”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