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院一楼的休息室里，和谷义高将今天刚发行的《围棋周刊》“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的动静把一旁正独自思考的伊角慎一郎都惊动了。
“你们快来看这个！”和谷的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手指用力点着周刊末尾的“棋界边角料”版块。
几名年轻棋士立刻围拢了过来，脑袋叠着脑袋。
全部的人定睛一看，那是版块编辑从某个知名围棋论坛里转载过来的一张照片。
图片不太清晰，一看就是放大的偷拍。照片上是清晨天刚蒙蒙亮的光景，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一栋高级公寓里走出来。虽然人脸有些模糊，但走在前面那个张扬的金色刘海，和走在后面那个深色西装和齐整发型，在整个日本围棋界，绝对找不出第二对。
那配上的大黑体加粗标题更是耸人听闻——《塔矢·进藤秘密特训曝光？！》
休息室瞬间炸开了锅。
如果是普通人的圈子，这样的画面难免会让人浮想联翩。但在这个棋院的休息室里——
“一大清早？！”
“同一栋公寓出来的啊。”
“所以他们两个是——”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下。
“他们在偷偷研究新布局！”
“果然！”
“绝对是这样！”和谷义高一拍大腿，“我说进藤这家伙最近怎么越来越难对付了！”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和谷义高回去硬生生熬了两个通宵，就是看塔矢亮和进藤光最近半年的棋谱。
事实证明，人在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时，看什么都能看出玄机来。
到了第三天，和谷顶着两对硕大的黑眼圈，抓着一把谱纸冲进了休息室：“找到了！”
伊角慎一郎被吓了一跳：“找到什么了？”
“你看这里。”和谷的手指戳在其中一页上，“进藤上个月对局的时候，在这里飞了一手。这种下法他以前从来不下的，这根本不是他的风格——这是塔矢的路子！”
“……是这样吗？”
“绝对是！”和谷斩钉截铁，“他们一定在一起研究学习！”
有了结论之后，和谷立刻行动起来。他在很短的时间内，雷厉风行地组织了一个“塔矢·进藤新型对策研究会”。第一次集会时，甚至连性格稳重的伊角慎一郎都被硬拉了过去。一间宽敞的对局室被挤得水泄不通，越智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在写写画画。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研讨声中，奈濑明日美坐在角落里，眉头微蹙。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她盯着杂志上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走在前面的进藤光好像在抱怨什么，而走在后面的塔矢亮微微低着头，那姿态……与其说是熬了一夜的疲惫对家，倒不如说有一种熟稔的亲密和放松。
但这念头只在她脑海里转了半圈，奈濑便自己摇了摇头。
“算了，怎么可能。”她自言自语着，把杂志合上了。
*
而同一时间，这场风暴的两位当事人，正坐在公寓的客厅里吃早餐，对外界的狂风暴雨一无所知。
直到塔矢亮拿过桌上的新一期《围棋周刊》，随手翻到那一页，手里的咖啡杯才微微一顿。
“怎么了？”进藤光咬着吐司凑过去。
看清照片和标题的那一秒，进藤光整个人呆住了，随即趴在餐桌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差点连面包都掉了：“哈哈哈哈！秘密特训？！他们居然真的以为我们半夜不睡觉在研究新布局！”
相比之下，塔矢亮的第一反应却完全不在这个点上。他盯着那张照片构图的角度，眉头蹙起：“拍摄位置是在公寓正门对面。看来，我今天应该提醒管理员加强管理了。”
进藤光笑得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随口问道：“那……我们要去澄清一下吗？”
塔矢亮端着咖啡杯，认真地想了三秒钟。
“澄清什么？”塔矢亮反问。
两人隔着餐桌对视。澄清什么呢？去和全围棋界的人说：不，你们想错了，我们没有在偷偷研究围棋，我们只是单纯地睡在同一张床上？
*
墨菲定律从不缺席。
那天下午，进藤光刚踏进棋院，就在走廊里被以越智和和谷为首的一群人堵了个正着。
“进藤！你别想跑！”越智拿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逼上前去，“老实交代，你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对！我们都复盘过了，你最近的棋明显变了！”和谷在一旁帮腔。
被架在火上烤的进藤光退无可退，一抬眼，正巧看见塔矢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可还没等他求救，越智已经连塔矢亮也一并拦住了。
骑虎难下，进藤光只能硬着头皮，当场开始胡编乱造。
“其、其实啊……”进藤光眼睛一转，随手指着走廊墙上的装饰棋盘，信口开河，“就是……在星位挂角之后，如果对方飞，我们不拆边，直接脱先去二路透点！”
这简直是不讲道理的胡来。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年轻棋士面面相觑。
“这……这怎么可能成立？”和谷皱眉。
进藤光心里发虚，刚想说“所以还是个不成熟的构想”，却听见身旁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成立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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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矢亮不但没有拆穿他，反而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个装饰棋盘上，严肃地补充道：“只要在透点之前，先在中腹与对方做一手尖顶的交换。如果贸然脱先，角部会留有余味。”
进藤光瞪大眼睛看着塔矢亮。
塔矢亮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继续解析：“这套下法旨在打乱对方开局的厚薄判断，确实具有实战价值。”
看起来有理有据的分析，加上“塔矢亮”这个名字本身自带的学术信誉，全场立刻信服。
只听“唰唰唰”一阵响，好几个人甚至掏出了本子开始疯狂记笔记。
站在一旁的进藤光死死咬着后槽牙，把脸扭向墙壁，脸部的肌肉因为憋笑和震惊已经濒临崩溃了。
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
*
谁也没想到，一个月后，这个瞎编的布局居然真的在年轻棋士和院生之间流行了起来，甚至还有人靠着这出其不意的一手在正式比赛里赢了棋。
公寓的客厅里，塔矢亮正对着棋盘，手指拈着白子，眉头紧锁地复盘着今天白天的比赛。
他看了许久，忽然得出了一个结论：“其实……那个脱先透点的下法，确实有一定道理。如果后续配合好，能够取得意想不到的便宜。”
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进藤光猛地坐了起来，几乎是惊恐地看着他：“你别研究了！那个根本就是我瞎编的！”
塔矢亮转过头，碧色的眼眸里满是对于棋道纯粹的探究精神。
“围棋的道理，并不会因为是谁说出来的，或者是以什么方式诞生的而改变。”塔矢亮将一枚黑子落了下去，淡淡道：“有可取之处，就值得研究。”
进藤光绝望地倒回了沙发里。
所以在这个人的脑子里，只要是棋盘上的事，哪怕是一场荒诞的闹剧，也能开出一朵严谨的花来。
*
棋院里，“秘密研究会”的风波渐渐平息，变成了棋士们茶余饭后的一桩美谈。
某个午后，绪方精次靠在休息室的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桌上那本早过了期的《围棋周刊》，看到那张模糊的偷拍照时，金丝眼镜后折射出一丝了然的弧光。
他咬着烟嘴，轻声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毕竟，有些真正的秘密，还是继续作为秘密比较好。
倒是公寓楼下的那位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老太太，每次看到两个年轻人结伴出门时，总是和善地笑着点点头。
她早就知道这两人的关系了，只是老太太活了快七十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实在不觉得，这在杂志上值得占半个版面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