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棋魂]两小有猜 > 61.第六十一章
    一直到大半个月后。

    “关于你说的那件事——”

    电话里,塔矢亮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想换一个环境去想一想……我看了下,这周五你和我都没有棋院的工作安排,你可以陪我出去一趟么?”

    “好啊!”进藤光立刻答应,声音大得听筒都震了一下。

    隔了两秒,他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那……你是不是快想好了?”

    “嗯,算是吧。”塔矢亮含糊其辞,又不忘嘱咐:“记得穿双好走的鞋,要去的地方需要走很远。”

    进藤光带着笑意的“好”传了过来。

    他甚至都没有问一句要去哪里,似乎只要是塔矢亮提出的需求,他就会无条件的响应。

    塔矢亮没有指出这一点,只是和进藤光约好了明天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就挂了电话。

    他面前的书桌上,台灯下摊开着一张地图。奥多摩深处的一个点,被铅笔圈了出来。

    三个星期。

    为了找人,他跑遍了神保町的旧书街,在各种泛黄的怪谈杂志里翻检,向各种古董商、有奇闻异事传言的人打听。

    最后是一个做旧货生意的老人告诉他的:奥多摩的山里,有个姓土师的老家伙,家传的阴阳道,早年在城里给人做法事,后来觉得外面太乱了,便搬回了祖上看守的一座废神社。

    “灵不灵验的不知道。”旧货商两手一摊,“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他,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你既然要找阴阳师,这年头装神弄鬼的家伙多了,小伙子,还是要注意甄别啊。”

    就是这番话,让塔矢亮在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开往奥多摩的电车。

    *

    周五是个晴天。

    进藤光起了个大早,在镜子前换了三件外套,最后还是穿了最普通的那件出了门,但是却记得塔矢亮的话,选了轻便的运动鞋。

    一路上他都很兴奋,比起窗外的景色,他更时时关注塔矢亮的神色,期盼着对方的回答。

    直到电车换乘了两次,窗外的楼房越来越矮,最后连成片的房屋都没有了。

    远目过去,只剩下山,是一层叠着一层的深深浅浅的绿。

    “喂,亮。”他终于忍不住了,“你想个回答而已,要跑这么远吗……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还有几站。”塔矢亮望着窗外,答非所问。

    进藤光正大光明地觑他的侧脸。塔矢亮今天话很少,神情也很严肃。

    是必须要到那里,才能把重要的话告诉自己的意思?

    进藤光的心跳快了半拍,识相地闭了嘴,把脸转向车窗外,嘴角却压抑不住地往上。

    下了电车,两人又换乘了一辆一天只有四班的社区巴士。柏油路变成碎石路,最后连巴士也到了头。两个人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埋掉的石阶山道,往上爬了四十多分钟。

    林子越来越深,铺天盖地的枝叶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进藤光的新鲜劲儿早就爬没了,扶着膝盖直喘气:“亮……到底要去哪儿啊?!”

    塔矢亮在他前面几级台阶上站住了。

    “到了。”

    他终于如是说。

    进藤光也抬起头。

    石阶的尽头,立着一座灰扑扑的鸟居。木头朽得发黑,注连绳耷拉着半边。鸟居之后,是一方被参天古杉围住的院落——一座旧得快要塌进山里的小神社。

    拜殿的铜铃上结着蛛网,唯有旁边一间低矮的旧屋,纸窗完好,檐下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柴,烟囱里飘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烟。

    是有人住的痕迹。

    “这里……”进藤光愣愣地环顾四周,不解地问:“你带我来神社干什么,求签吗?可是……这里看起来早都废弃了啊。”

    塔矢亮转过身,正对着进藤光。逆着从杉树顶漏下来的天光,他的脸有一半沉在阴影里。

    “光。”他说,“先听我说完,不要打断我。”

    进藤光被他的语气慑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佐为先生消失之后,我和你说过,他已经离开,我们要学会告别。那些话,是我认输得太早了。”

    “你给我的那本记满佐为先生棋谱的本子让我明白,不该这么轻易放弃。”

    “所以,我一直在调查关于招魂的记载和传闻,当然,大部分是骗局,直到我找到了这里。”

    他侧过身,让开了视线——旧屋的木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拉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内的阴影里。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狩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一双混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

    “这位是土师先生。”塔矢亮介绍道:“他是阴阳师。他的家系,从很久以前就在做同一件事——”

    他望着进藤光,道:

    “招魂。”

    “我已经拜托过土师先生了。今天,就是我们约好,为佐为先生举行招魂之仪的日子。”

    山风穿过树林,哗地响成一片。

    进藤光僵在原地,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喜极而泣的感动:

    “亮……”他的声音在抖,“佐为——佐为能回来?!真的能回来吗?!”

    塔矢亮垂下眼,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进去吧。”他说,“土师先生在等了。”

    *

    仪式时间在日落之后。

    “逢魔之时。”老人介绍完之后,就自顾自地忙碌起来,“昼与夜之门会向着人世开一道缝。”

    旧屋后面,紧挨着荒废的拜殿,收拾出了一小方平整的空地。老人在四角立起细竹,围上崭新的注连绳,垂下纸垂,正中设了一座小小的祭坛:粗盐堆成雪白的小山,清酒、净水、洗好的米,各盛在素陶的浅碟里。一对白蜡烛,一左一右。

    “亡者生前之物。”老人向他们摊开一只枯瘦的手,“拿来。魂归来时,会受到感召。”

    塔矢亮打开背包,取出了那本记满了佐为棋谱的笔记本。

    “亮,那是——”进藤光脱口而出,将惊呼压在嗓子里。

    “嗯。”塔矢亮把笔记本轻轻放上祭坛,动作轻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玻璃,“重回世间后,佐为先生下过的每一盘棋都在这里了。”

    烛光一照,本子的封皮便微微地泛起暖黄,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进藤光盯着那个小小的祭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山林先是变成墨绿,再变成一片沉沉的黑,直到山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偶尔的一声轻爆声。

    老人换了一身雪白的净衣,在祭坛前站定。

    “报上来。”他闭着眼说,“亡者的名讳,在世的年代。”

    “藤原佐为。”塔矢亮对答,“平安之御世的人。曾出仕宫中,以围棋侍奉天皇。蒙冤而殁,殁于水。”

    老人浑浊的眼睛掀开了一条缝,在两个少年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千年之魂啊。”他咕哝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惊是疑,“那么,路很远……要走很久。”

    随后,老人安静下来,取过一柄缀满白纸垂的祓串,朝着两人劈头盖脸地挥拂下来。

    纸垂扫过头顶、双肩,发出簌簌的轻响。

    “祓除——”

    接着,粗粝的盐粒撒在两人脚边,围成一个残缺的圆。

    “进阵,跪坐。”老人幽幽地说,“仪式开始之后,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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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不要回头。”

    进藤光挨着塔矢亮跪坐下去。榻榻米换成了粗糙的草垫,硌得膝盖生疼,他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激动兴奋和渴望。

    他的手摸过来,紧紧握住了塔矢亮的手腕,塔矢亮没有挣开。

    老人也在祭坛前跪坐下来,从怀中取出一沓剪成人形的白纸,就着烛火一张一张地焚化。青白的纸灰打着旋儿升上去,混进暮色里。

    低哑的诵念声响起来了。

    进藤光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可那古老含混的音节却一句也听不懂。念到后面某一段,老人忽然站起身,右手食中二指并成剑诀,朝着虚空划过去——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九字落定,他迈着奇怪的步伐,绕着祭坛缓缓地走。草垫上没有铺路,他的脚步声却很沉重,像踏在空心的地面上。

    烛火疯狂地摇曳起来。

    明明没有风。

    “魂兮——归来——”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苍老的嗓音劈开只剩一点的天光,惊起林中一片扑棱棱的鸟。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他一手擎起一串神乐铃,猛地摇动。

    就在铃声炸开的一瞬间,进藤光只觉自己听见了一声似乎在回应的风铃声。

    他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住祭坛。

    烛火伏得极低,低到几乎熄灭。笔记本静静地倚在祭坛上,在一明一暗的光里,仿佛在颤动。

    “佐为……”

    气音刚溢出唇边,他就被塔矢亮反手按住了。

    不能出声。

    进藤光想起阴阳师之前的告诫,只得把后续的呼唤都咽了回去,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在草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铃声不知摇了多久,久到进藤光觉得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种声音,然后,它却毫无预兆地停了。

    随即,烛火也“腾”地一下,重新立直了。

    夜幕已经降临,此刻的山里静得可怕。

    老人垂着执铃的手,背对着他们站了很久,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那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两点烛光。

    “门,开过了。”他说。

    “该做的,已经都做了。”老人把神乐铃放回祭坛,枯瘦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一点,“你们可以回去了。”

    进藤光再也忍不住了,膝行着抢上前半步:“那、那他到底会不会回来?!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老人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少年,用沙哑的嗓音道:“是否选择回来,是由他自己决定的。”

    他抬起手,在进藤光和塔矢亮之间虚虚地划了一道,“若是缘分未尽,自然可以见到。”

    老人重新阖上眼,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低下去,成了一句飘忽的呓语。

    “静待,归来。”

    *

    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上来了。

    进藤光把那本记录佐为棋谱的笔记本抱在胸口,像是怀里揣着一捧随时会熄灭的火种。

    “亮。”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虽然眼睛还有些红,可声音是欢喜的。

    “什么?”塔矢亮跟在他后面,用手机为他照亮前路。

    “佐为一定听到了。”他侧过头小声道:“仪式的时候,我听到了……”

    见塔矢亮面露疑惑,没有肯定自己的说法,他又急忙补充道:“我确定听到了回音!那一定是佐为……”

    塔矢亮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在月光的照耀下,竟然显得有些悲天悯人。

    他望着前方绵延而下的、望不到头的小路,却是点了点头。

    “嗯。”

    “会回来的。”

    最终,他这么和进藤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