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绪方等人酒喝尽兴了，聚会才散。
塔矢亮顺路送了一位喝多了的师兄回家，等到家时，已经过了平常睡觉的时间。
他洗完澡躺下，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来自进藤光的消息，一条叠着一条，是两个多小时之前发来的。
都是日常的分享和吐槽，其中夹着一条询问塔矢亮明天行程安排的消息。
塔矢亮捡着那句实质的问题回复了。
【明天要去棋院安排的活动现场下指导棋。】
发完之后，塔矢亮才注意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竟然已经夜里一点了。
他略微懊恼，觉得已经这么晚了，不应该再回消息。没想到，进藤光那边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弹了出来。
【这样啊，那活动之后你就没有安排了吧，我们在紫水围棋会所见？】
塔矢亮一愣，打字问：【你还没睡？还是说我发消息把你吵醒了？】
【我还没睡啦。】
塔矢亮刚想问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进藤光的下一条消息就又发了过来。
【没看到你回复，没说晚安，总觉得心里不安。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也睡不着。】
最初的讶异之后，这回答就让塔矢亮整个大脑都漾起了难以遏制的甜蜜之情。
——他的一句晚安，竟然这样被进藤光需要着。
【已经很晚了，快点休息吧。晚安。】
【嗯，晚安！】
这句说完，对话框里才不再有新的消息。
塔矢亮把手机放到枕边，躺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
进藤光回来下棋了，也回归了研习会，输了棋也会认真复盘，每天和他说晚安——一切都在好起来，不是吗？
他不应该是高兴的吗？
可是这种微妙的感觉，又是什么？
塔矢亮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那感觉就像面对一块眼位齐整，姿态完满的棋，可直觉却告诉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藏着一个致命的断点。
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它在哪里。
*
“你怎么回事啊，进藤。”
午休时间，棋院附近的麦当劳里，和谷义高咬着薯条，含糊不清地开了口。
进藤光正抱着汉堡啃得起劲，闻言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一块，“什么我怎么回事？”
“你现在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都少了。”和谷把薯条往番茄酱里一戳，翻了个大白眼，“不管哪里，只要看到塔矢亮，你就会凑过去找他——你们俩不是有过节吗？”
“啊？有吗……”进藤光眨了眨眼，“好像没有吧……呃，就算有，我们也早就和好了。”
“你看看你！”听完这话，和谷却更生气了，“既不肯告诉我你们到底有过什么事，也不告诉我你们怎么和好的！”
“嘿嘿，都是小事，没必要再说什么啦。”进藤光笑嘻嘻地回复，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和谷撇了撇嘴，“要不是塔矢亮那家伙有对局时不吃午饭，你这会儿恐怕都不会和我坐在这里。”
“嗯？不会不会！和谷你在说什么啊！”
话说到后半截，进藤光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眼神也飘了。仔细一想，说不定……确实真相如此。
“切。”和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可不要忘了，谁才是从院生时候就跟你在一起的好朋友。要是敢投靠塔矢门下，我可要告到森下老师那里去的！”
“NONONO！”进藤光差点被汉堡噎住，“和谷，你可千万别到老师那里乱说啊！好不容易，他最近才肯给我好脸色呢！”
“那也正常。”和谷咬了一大口汉堡，边嚼边说，“本来以为你禁赛一年，回来还不知道退化成什么样了，结果竟然还不错嘛，也赢了不少场。照这个势头，再努努力，过段时间说不定真能升上二段？”
“那当然。”进藤光扬起下巴，“我现在每天都要打谱到深夜呢。”
“骗人吧？”和谷上下打量他，“这么拼？不过你高中都毕业了，应该轻松不少了吧。”
被这么一问，进藤光笑了笑。
“对啊，我都习惯了。”
和谷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家伙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笑容却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可乐吸得咕噜作响。
吃完午餐，两个人步行回棋院。下午还要接着中午打挂的棋继续下，午休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了。
“我去自动贩卖机买瓶饮料。”和谷说。
进藤光陪他一起过去，站在贩卖机前想了想，也投币买了瓶可乐。
罐子“咚”地一声滚落下来。他刚弯腰把冰凉的可乐罐拿在手上，身后就传来了叫他名字的声音。
“进藤？”
进藤光一回头，先看到了声音的主人——安田柚月。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她旁边的塔矢亮。
这两个人，怎么会一起过来？
还没等他想明白，安田已经快步走了上来，一开口，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焦急。
“进藤，你怎么一直躲着我们？大家找不到你人，也联系不上你。”
进藤光垂下视线，盯着手里的可乐罐。罐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得他掌心发麻。
他没有说话。
“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找到这里来。”安田挤出一个笑容说，“你以前不是和我们说过吗，你是日本棋院的职业棋手。刚才从大门进来，我就看到了——”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塔矢亮，神情有些别扭。
“我本来想随便找个人问的，结果……他还记得我，就带我过来找你了。”
进藤光“哦”了一声。
贩卖机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一时间，几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安田盯着他，又往前逼近了半步。
“进藤，你真的要退出乐队吗？”
听到这句话，满脸惊讶的和谷和塔矢亮同时看向了进藤光。
“对。”进藤光表情平淡地说，“我已经和你们说过了。”
“可是为什么啊？”安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乐队组起来，都有商业演出了，而且最近已经有音乐公司在联系我，下一步说不定就能出自己的专辑了——你为什么要退出……”
“没有为什么。”进藤光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乐队我已经体验过了，这段经历对我来说很美好，但是，也到此为止了。我有退出的权利吧。”
“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见他态度如此，安田急了，“这不正常，你告诉我们啊！我……横田他们都很担心你！”
“没有什么。”进藤光淡淡地说，“安田，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吗？那时候你不也说了——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要随时给自己留着选择。我现在，就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回归了围棋。你应该祝福我吧。”
安田怔住了。
她张着嘴，像是被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堵在了那里。半晌，一句话脱口而出——
“那乐队……那我怎么办？”
女孩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进藤光的目光仍落在手里的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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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上，他轻轻说了句：“抱歉。”
听到这个回答，安田咬着嘴唇，眼圈一下就红了。她盯着进藤光低垂的头，见他再没有开口的意思，猛地一转身，大步朝外面跑了出去。
她就这么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跑了……”和谷呆呆地站在一边，一脸没消化过来的表情。他虽然完全不了解情况，可刚才两人的对话和女孩的神情，已经让他猜了个七七八八。他转头看向进藤光，“喂，进藤，你不去追吗？”
进藤光摇了摇头。
他拉开可乐的拉环，“嗤”的一声轻响，气泡涌了上来。少年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着，把半罐可乐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凉的、带着刺激的液体一路冲进胃里。
“——呼。”他放下罐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若无其事地一笑，“走吧，下午的棋要开始了。再不回去，工作人员该找人了。”
虽然现在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但想到上午还没下完的自己那盘棋的形势紧张，和谷觉得此刻的自己实在不适合过于沉迷八卦。
“……你还搞过乐队？”和谷跟上他，最终只捡了个最外围的问题，“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会什么乐器？”
“以前的事了。”进藤光随意说着，“电吉他，就会一点点，我是凑数的。”
“电吉他？！你？”
“很意外吗！”
“你小子难道不是五音不全！”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对局室走去，声音渐渐远了。
塔矢亮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他一低下头去，就看到了垃圾桶里，那只被进藤光捏扁了一半的可乐罐。
原来，进藤光已经退出了乐队。
因为佐为消失了吗？
可以他的立场，即便知道这是进藤光又一次地逃避，可他却做不到把进藤光再推回去，推到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竟然控制不住地升起了一种隐秘的，带着负罪感的如释重负。
*
当天晚上，临睡前，进藤光发来了消息。
【下午那盘是我赢了哦！中盘吃掉对方一条大龙，对面投子的时候脸都白了哈哈！】
【和谷却输了，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念叨，超好笑】
塔矢亮盯着屏幕。
安田柚月的事，乐队的事，他有心想问一问，打了几个字之后，又一一删掉了。
那边又跳出来一条。
【之前虽然犹豫高中毕业后要不要继续读音乐专门大学，但我果然既不擅长读书，对音乐也没什么天赋，再加上念这种学校也要花不少钱，所以还是算了。】
【果然回来下围棋才是最适合我的，毕竟我都已经是职业棋士了啊，何必舍近求远呢！】
——能说出这样的话，进藤光真的彻底回来了。
就像他当时在摩天轮上的那个愿望一点点实现了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却忽地起了一身的冷汗。
难道说，现在这一切其实都是因为他当时发的愿，而实现的方式，竟然是佐为先生的离去吗？
荒唐，太荒唐了。
他甚至都没有把那个愿望说出口……
不，不能这么想。
塔矢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无法接受现实的人，才会这么神经质地胡乱归因。
正在他大脑一片混乱之际，手机又亮了一下。
【睡了吗？今天还没说晚安哦，晚安~】
塔矢亮心里的不安，在看到这句话时，没来由地变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