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棋魂]两小有猜 > 51.第五十一章
    佐为,真的不见了。

    塔矢亮的到来只是短暂地把进藤光从深渊边缘拽了回来,可是两个人都找不到佐为的事实,又让他勉强撑起来的精神再一次垮塌了下去。

    保安锁上剧场大门的时候,已无人关心真的过了多久。塔矢亮扶着进藤光走到街口,看他脚步虚浮、眼神涣散的样子,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进藤光却在车前站住了。

    “我不回家。”他喃喃道,“我要接着找佐为。”

    “先回家睡觉。”

    “我不——”

    塔矢亮不再跟他讲道理,直接攥住他的手臂,半拖半抱地把人塞进了后座。进藤光手软脚软,连挣扎都只是徒劳,就被强行安置在了座椅上。

    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往后退,明了又暗。

    进藤光靠在座椅上,抬起一只胳膊,捂住了自己的脸。

    “亮。”他几乎是虚弱地开口,“是我……”

    “什么?”进藤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塔矢亮只能侧过身,靠近了他。

    “都是我害的……”进藤光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我,因为我不下棋了,还非要带佐为来这种地方,他才会消失的——”

    “不许胡说!”

    塔矢亮低低地吼了一声。

    前座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明天一早,我们去你爷爷家的阁楼。”塔矢亮放缓了声音,“去找那个棋盘。佐为先生是从那里出现的,说不定,他只是回去了。”

    听了这话,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的进藤光猛地放下手,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对,对!去爷爷家!找那个棋盘——只要找到那个棋盘,佐为就会出现的,一定会的!”

    “嗯。”塔矢亮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事情多半没有这么简单。可眼下,进藤光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两个人里,总得有一个做更冷静的那个。

    *

    第二天一早,塔矢亮到进藤平八家门口时,就碰到了气喘吁吁的进藤光。

    他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角。见到塔矢亮,他连招呼都没心情打,只匆匆挥了下手,就转身去敲爷爷家的门。

    “来了来了——哎哟,小光?”

    门刚开了一条缝,进藤平八就被闯进门的孙子撞了个趔趄。他定睛一看,孙子身后还跟着个眼生的少年,那少年只匆匆对自己点了下头,就跟着进藤光往里奔去了。

    “喂!小光!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进藤光跌跌撞撞地爬上阁楼的木梯,立刻在昏暗的阁楼里疯狂地翻找起来。

    纸箱被一个个掀开,旧挂轴滚落在地。终于,在最里面那只木箱的底部,他的手触到了那个棋盘。

    进藤光喜形于色,把它从箱子里抱了出来,放在了地板中央。棋盘上落了不少灰,他毫不在意,只是凑近了去看盘面右上的那个位置——

    曾经亲眼见过的那片暗褐色的血痕,在棋盘上消失得毫无踪迹。

    “亮!”进藤光指着那处,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会这样,血迹不见了……”

    塔矢亮跪到棋盘另一侧,伸出手,将盘面的浮灰擦去。木纹清晰地显露出来——正如进藤光所言,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指尖在棋盘表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收了回来。

    “喂!你们两个到底跑上来干什么的!”喘着粗气跟上来的进藤平八不满地发问,“大清早的,怎么又乱翻我的东西——”

    进藤光根本没有听到爷爷在说什么。

    他呆愣愣地跪在那里,盯着棋盘,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小光?!”进藤平八提高了声音,见孙子毫无反应,只好把目光转向另一个少年,“你又是谁家的孩子?”

    塔矢亮勉强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起身欠了欠身:“您好,我叫塔矢亮。”

    “……塔矢亮?”老人摸着下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啊!电视里那个,成绩很好的职业棋士!塔矢名人家的儿子!”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发现此情此景有点熟悉,忽然又一拍大腿,“哎?你是不是很久以前,来过我家?”

    塔矢亮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解释,他现在没有心情说太多。

    他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还跪在棋盘前的进藤光,压低声音道:“走了,光,这里什么都没有。”

    进藤光默默地站了起来。

    “不要灰心。”塔矢亮拉了他一把,继续小声说,“我们还可以去别的地方找。”

    进藤光什么也没说,脚步沉重地从进藤平八身边走过,一级一级地走下了楼梯。

    塔矢亮赶快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后,只传来进藤平八气呼呼的声音:

    “喂!这个臭小子!问什么都不说——”

    *

    从进藤平八家出来,一直低着头的进藤光,才终于开了口。

    “……去秀策那里找他。”

    塔矢亮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秀策的墓有两处。”他定了定神才说,“一处在东京,巢鸭的本妙寺,本因坊历代的墓所都在那里。另一处在他的故乡,因岛——那里还有他的纪念馆。”

    “先去本妙寺!”进藤光立刻说,“巢鸭近,坐山手线就到了,要是没有,再去因岛——”

    “不。”塔矢亮打断了他,“先去因岛。”

    “为什么啊?!近的地方先——”

    塔矢亮不容置疑地开口了:“现在出发去因岛,还来得及下午到。本妙寺就在东京,从因岛回来以后,我们随时可以去。”

    进藤光此刻也没有力气和他争论什么,脑子一团乱的他觉得塔矢亮说得也有道理,便抿了抿嘴同意了。

    两人分别给家里打了电话——进藤光含糊地说要和塔矢亮出趟远门,美津子在电话那头担忧地问了半天;塔矢亮则言简意赅地推掉了当天下午的研习会。

    然后,他们踏上了去因岛的路程。

    *

    上午十点,东京站。

    开往博多方向的「希望号」缓缓驶出站台。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进藤光把额头抵在车窗上,一动不动。窗外的楼群变成田野,田野变成山峦,富士山从云层里露了一角,又沉了回去。

    塔矢亮在名古屋站买了两份便当。进藤光的那份,直到列车驶出很久,都原封不动地摆在小桌板上。

    “吃一点。”塔矢亮说。

    “不饿。”

    “到了因岛,要走很多路。”塔矢亮把筷子拆开,塞进他手里,“你要是倒在半路上,谁去找佐为先生。”

    进藤光捏着筷子,愣了几秒,终于机械地打开便当,扒了两口饭。

    下午一点半,终于到站。两人几乎是跑着穿过站前广场,赶上了开往因岛方向的高速巴士。

    巴士驶上高架,穿过尾道水道,前方,一座巨大的斜拉桥横跨在海面上——是因岛大桥。桥下的濑户内海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大大小小的岛屿浮在海面上,像一盘下到中盘的棋。

    下桥后,两人在岛内换乘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本地人,一听说他们要去外浦町,就笑了:“去看秀策先生的吧?这个季节游客不多呐。你们也是围棋爱好者?”

    车窗外,山坡上层层叠叠全是柑橘园,八朔蜜柑还是青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塔矢亮勉强笑了一下,算是回答。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两张紧绷的年轻面孔,挑了下眉,没有再开口。

    *

    第一站,石切神社。

    神社藏在外浦町后山的半坡上,磨得发亮的石阶从山脚蜿蜒上去,两侧的石灯笼覆着青苔。进藤光一口气冲上石阶,冲得太急,在最后几级踉跄了一下,被后面跟上来的塔矢亮扶住。

    小小的社殿静静立在树荫里,赛钱箱上落着几片枯叶。这里曾经供着秀策的遗物,岛上的人说,摸一摸秀策的棋盘,棋艺会变好——直到山下建起纪念馆,那些东西才被移了过去。

    “佐为——!”

    进藤光绕着社殿转了好几圈。他朝着树林喊,朝着本殿的格子门喊,惊起了几只山雀。

    “佐为!是我啊!你出来啊——”

    回答他的,只有海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塔矢亮站在石阶顶端,合了合手,朝社殿深深地拜了一拜。

    求您了。他在心里说,回来吧。

    *

    随后,两个人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本因坊秀策围棋纪念馆。

    纪念馆建在秀策家的旧址上,白墙黛瓦,旁边还复原了一栋小小的旧民居,那是秀策出生的家。

    工作日的下午,展厅里空无一人。玻璃展柜里陈列着泛黄的棋谱和书简,还有一副秀策用过的棋盘。

    进藤光贴着展柜,仔细看过去。他看得那样近,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耳赤的一局……”他盯着墙上放大的谱图,声音哑得厉害。

    佐为他,是多么厉害的棋士啊。

    明明一早就答应了他要好好学围棋,可自己却食言了——所以,围棋之神才会降下惩罚吧。

    “不好意思!”进藤光猛地转身,朝工作人员跑过去,“请问,这里的棋盘,我能摸一下吗?就一下!拜托了——”

    老馆员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吓了一跳,为难地表示:“那可不行,文物是不能碰的……”

    “拜托了!”少年弯下腰,“真的就一下,我绝对绝对会很小心,绝对不会弄坏——”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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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矢亮从后面拉住了他。

    隔着衣服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有多么紧绷。

    “抱歉……”塔矢亮朝老馆员欠身致歉,然后凑到进藤光的耳边,压低声音,“冷静一点。血痕消失的那个棋盘,你今天早上已经摸过了。”

    进藤光的身体就那么摇晃了一下。

    对啊。

    他摸过了,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里的棋盘,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强行破坏规矩去摸一下,又能怎么样呢?

    佐为他,难道会故意藏起来,就为了刁难人吗?

    想到这里,进藤光终于放弃,他惨淡地笑了一下,步伐沉重地转身离开了。

    *

    离开纪念馆后,两人又来到了秀策的墓。

    墓地在外浦町的山坡上,穿过一片安静的民居和柑橘园,再走一段路才能到。夕阳在海平面上低沉地挂着,整片濑户内海被染成近乎悲伤的金红色。

    “本因坊秀策之墓”几个字刻在花岗岩的墓碑上,碑前供过的花已经半枯了,香炉里积着雨水。

    两个人把刚买的鲜花替换到墓前,又把香炉清理了一下。

    默默做完这一切后,进藤光在墓前喃喃道:

    “秀策……不对,虎次郎,佐为在你那里吗?”

    “他是不是回到你这里来了?请你告诉他,”少年的声音开始颤抖,“进藤光来找他了……请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吧。”

    墓碑沉默着。

    海风从坡下吹上来,掀起两个少年的衣角。

    塔矢亮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望着那片金红色的海,久久没有出声。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在墓前拉得很长,最后全都融进了暮色里。

    “……天要黑了。”他终于开口。

    “我不回去。”进藤光头也不回,“说不定晚上他才出来,对,佐为是幽灵啊,幽灵不都是晚上——”

    “佐为先生他不在这里。”塔矢亮叹了一口气,“再晚的话,今天回去的大巴就没有了。”

    “在这里住一晚就是了。”进藤光撇了撇嘴,“就算这里没有,岛上肯定还有别的地方,秀策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学棋的地方——我们一个一个找——”

    “光。”塔矢亮顿了顿,才道,“我们还有巢鸭的本妙寺没有去。”

    进藤光一怔。

    “秀策其实葬在东京。因岛的墓,是秀策故乡的人后来分建的。”塔矢亮看着他,缓缓地说:“要找,也该去他真正长眠的地方。”

    “……对。”进藤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光,“对,本妙寺,还有本妙寺——快,我们回东京!”

    他拽着塔矢亮就往墓地外跑。

    塔矢亮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就是猜到了进藤光会不肯回去,他才会坚持先来因岛。

    让希望领着他回家,总好过让绝望把他钉在这里。

    至于走完最后一处之后还没有该怎么办——

    塔矢亮望着车窗外倒退的因岛大桥,没有让自己想下去。

    *

    一路奔波,两人总算回到了东京。但这个时间点,即便赶去本妙寺,那里也早就闭馆了。

    略作商量,两人决定先回家休息,明天上午早一点在巢鸭站汇合。

    第二天,因为两人都到得太早,从巢鸭站步行到本妙寺时,时间还未到开放的九点。

    进藤光抬着头,就这么望着山门门匾上的“德荣山”几个字发呆。

    好在很快就可以进去了。

    本妙寺山门古朴,院内种着高大的银杏,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而在墓园的深处,一排静默的墓石依次而立。

    本因坊历代之墓。

    “秀策”两个字刻在其中一方墓石上,被百余年的风雨磨得温润。每年秀策忌,很多围棋爱好者都会聚到这里献花——此刻碑前也供着一小束白菊,不知是谁留下的。

    进藤光站在墓前。

    他闭上眼睛,专心地祈祷,诚恳地请求。

    一分钟。两分钟。

    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佐为不在这里,也没有因为他的希冀而突然降临。

    “哇啊——哇啊——”

    几只乌鸦从银杏树梢扑棱棱地飞过,叫声划破了墓园的寂静,仿佛在嘲笑着少年的不死心。

    塔矢亮也立在墓前,一时也无话。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回去吧。”他最终对进藤光说。

    进藤光低着头,没有动。

    天光里,塔矢亮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正从进藤光那张低垂的脸上无声地滑落,砸在墓前的石板上,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像极了棋盘上,再也无人应答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