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棋魂]两小有猜 > 49.第四十九章
    对局后的次月七日,塔矢行洋正式引退。

    引退记者发布会设在棋院的大会议室里。长桌上摆着话筒和一束白色的桔梗,塔矢行洋穿着惯常的和服端坐其后。

    快门声此起彼伏。有记者举手,问这位五冠王,引退之后打算做什么。

    塔矢行洋微微一笑:“还是找人下棋。”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追问:“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引退呢?”

    “世界很大,还有相当广阔的地方可以去探寻。”塔矢行洋缓缓地说,“于我而言,下棋是兴趣,也是终身的追求。现在,我只是让自己能够更自由地下棋,应该也能有新的感悟吧。”

    通过电视转播,佐为看到画面里的塔矢行洋起身鞠躬,闪光灯亮成了一片。这个与他对弈过不止一次的男人,在最巅峰的时候松开了手,转身走向更远的地方——那份从容,让佐为由衷地敬佩。

    可敬佩之余,又有一些无可遏制的伤感之情。

    塔矢行洋的引退,有发布会,有鲜花,有全国棋迷的关注。

    那么他呢?等他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呢?

    大概,是悄无声息的吧,就像千年前沉入水底那样,最终,连一圈涟漪都不会留下。

    *

    自从一同促成了塔矢行洋与佐为的那场对局,塔矢亮和进藤光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往最早的时候悄悄回拢了一些。

    比如此刻,塔矢亮的line上就躺着进藤光发来的一长串消息。

    【塔矢!我们乐队要进行第一次商业演出了!】

    【是我们第一次在校外的正式演出呢,而且这次要演奏全新的曲子,算是我们专辑的预备!意义重大,所以我想让佐为来现场——】

    【当然,如果你感兴趣,我也可以送你一张VIP的票!】

    消息后面还跟着一张演出海报的照片。深蓝色的底上印着五个人的剪影,最上方是张扬的乐队名字——“未命名”。

    塔矢亮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目光落在演出日期上。

    想了一下近期的工作安排,塔矢亮回复:

    【那天我要去名古屋出差,去不了了。下次有机会,我一定会去听的。】

    进藤光回了个【好吧】的无奈猫猫表情包。

    紧接着又是一条:【对了,那个……你记得帮我问一问佐为,他愿不愿意来听……不愿意就不勉强他!】

    塔矢亮侧过头。佐为就在他旁边,方才已经瞄到了他们的聊天内容。

    还没等塔矢亮真的开口询问,他就已经认真地点了点头。

    塔矢亮忍不住笑了一下,马上低头回复:【佐为先生说他愿意的。】

    对面秒回了一个开心转圈圈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

    【那就好!】

    *

    棋下到一半,佐为的目光却几次从棋盘上离开,落在塔矢亮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塔矢亮索性直接问了:“佐为先生,您有话想对我说?”

    佐为斟酌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小亮,我其实不介意经常在你和小光之间交换,就和最开始一周一次那样。你不要因为觉得现在我在小光那边下不了棋,就感到抱歉。我知道的……你也想多见一见小光。”

    塔矢亮拈着棋子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佐为是看穿了他那没有宣之于口的心思,还是只是单纯地提出了建议。

    见他明显怔住,佐为又笑了,“小亮,不用担心。我不会和小光多说什么的。”

    塔矢亮的瞳孔猛地一缩。

    佐为先生……还是知道了。

    即便他那么克制。

    思考片刻之后,塔矢亮就了然了。佐为附在他身上时,是能感知他的情绪的。他因为进藤光而生出的所有那些按捺的情绪,佐为全都感应到了。

    一直都知道,只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刻,塔矢亮不知道自己该因为终于有人知晓了这个秘密而松一口气,还是该因为被第三个人看穿而无处可逃。

    “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佐为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得近乎悲悯的笑容,看得塔矢亮出现了一瞬的怔忡。

    “没关系的,小亮。”佐为轻轻叹息,“你们……注定是会连结在一起的。”

    因为,这就是我的使命啊。

    这后半句,佐为只在心里默默地说。

    塔矢亮垂下眼,因为佐为的这句话,眸光在灯下明明灭灭。

    说到底,这也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吧?

    人们的观念早就日新月异了,只要当事人幸福,尊重他人才是社会的主流声音不是吗?

    更何况,再过不久,他就要成年了。

    年少的时候,他曾以为这份感情是错误的,是不该生根发芽的东西。可随着时间过去,他惊觉那情感非但没有枯死,反而越发坚定。

    这绝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

    既然已经想清楚了,既然承担得起后果——塔矢亮想,或许,他是时候转变想法了。

    *

    因为第二天就要正式登台,佐为过来的这个晚上,进藤光没像往常那样抽出时间陪他下棋。

    房间里摊得到处都是东西。

    将吉他从琴包里取出来,进藤光盘腿坐在地板上,一根弦一根弦地校音,又凑到音孔前拨了两个和弦,侧耳听了听,才小心地把它放回包里。演出服叠好放进背包——一件安田指定的黑T恤,胸口用白漆手绘着歪歪扭扭的“未命名”三个字,五个人的都是她自己一件件画的。谱子摊在桌上,他一页页翻过去,手指还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按着和弦的指型。

    佐为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把拨片数了三遍才塞进琴包侧袋,看他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明天要不要把刘海抓起来,看他忙得一件事接一件事,眼睛却明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一直到九点多,进藤光才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转头看到佐为的瞬间,他才猛然想起佐为现在在自己这边,顿时双手合十,一叠声地道歉:“啊,抱歉抱歉,佐为!我刚才应该给你翻开围棋杂志或者报纸让你看的——你很无聊吧?”

    佐为摇摇头,笑道:“不要道歉,小光,你不欠我什么。”

    进藤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凑过来坐到佐为对面,兴致勃勃地说:“佐为,跟你说,我一开始登台的时候,我的天呐,实在是太紧张了,紧张到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全靠肌肉记忆在弹!现在已经好多啦!”

    他满脸洋溢着笑容:“所以,明天肯定没问题。这次是我们乐队完全原创的歌,是在校外卖票的正式演出,台下坐的都是不认识的人——这么重要的时刻,我想让你也能见证!”

    佐为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只是温柔地倾听着,偶尔点一点头。

    说着说着,进藤光的声音低了下去。

    “佐为……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佐为一怔,下意识道:“我没有呀。”

    进藤光微微垂下了脑袋:“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怎么下围棋了。”

    “小光,”佐为平静地说,“那也是你的选择。”

    进藤光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佐为……我后来一直在想,那时候的我,只是因为不服输,就走上了围棋这条路,真的就是对的吗?我不是说围棋不好,我当然也喜欢围棋,只是——”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鼓足很大的勇气,才把后半句说出口。

    “只是,我不下围棋,也很开心。”

    “佐为,我这样,是对的吗……”

    “我怎么能……这么开心呢。”

    明明说的是“开心”,可进藤光脸上的表情,却苦涩得不像话。

    佐为轻轻叹了一声。

    “小光,我已经存在了千年,尚且有事情不明白。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很长。你是因为一时冲动来学围棋也好,是想清楚了之后选择音乐也罢,都不要觉得对不起谁。”

    “顺应你的心,就好。”

    进藤光的鼻子一酸,眼眶霎时红了:“佐为……”

    佐为看着他,微笑起来。

    “是不是觉得我很好?”他半开玩笑似的扬了扬扇子,声音温柔,“放心吧,小光。你转过头的时候,总会有人在的。”

    “什么意思啊?”进藤光吸了下鼻子,没听明白,“你就直接说‘我会在’不就好了?”

    佐为却不肯再解释了,只是笑着用扇子虚虚地拍他:“好了,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能好好表现。要是在台上弹错了,我可是会看见的哦。”

    “才不会弹错!”进藤光很大声地“嗯”了一声,钻进了被窝。

    灯熄了。

    黑暗里,佐为静静地望着少年的睡颜,望了很久很久。

    告别的话,还是再稍微等一下吧。

    *

    第二天傍晚,站前商业街深处的一家小型live剧场。

    场地不大,满打满算只能容下三百人,可开演前半小时,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队。

    后台,安田柚月最后一次清点完所有器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各位!”她把手伸到中间,“今天之后,就没有人能再说‘未命名’是学生的过家家了。来!”

    五只手叠在一起,压下去,又高高扬起。

    “未命名——初鸣!”

    *

    灯光暗下去的一瞬,剧场里也安静了下来。

    黑暗里,横田的鼓点先响了。四下重踩,像心跳骤然提速,紧接着相田的主音吉他撕开一道口子,追光“唰”地打亮舞台中央——安田柚月抓着立麦,第一句就吼了出去:

    “还没有名字,就先出发——”

    开场曲叫《未命名》,和乐队同名。节奏快得近乎横冲直撞,副歌只有反反复复的两句:“把名字留给明天回答,把今天唱到嗓子沙哑。”

    台下先是愣了两秒,随即轰然炸开。

    进藤光站在舞台左侧,抱着那把节奏吉他,右手起初还有点僵硬。第一段主歌时他几乎不敢看台下,只能盯着自己的手指——直到副歌,横田的鼓槌在他背后“铛”地敲上镲片,那股被信赖的乐队伙伴们笑着推着往前走的感觉猛地回来了,他的手腕一下子就松了。

    扫弦的声音汇进那片轰鸣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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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出,却承托着整首歌。

    侧台的阴影里,佐为安静地站着。

    他听不太懂这些轰隆隆的现代音乐,分不清吉他和贝斯的区别,可他看得见小光的肩膀随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晃动,看得见汗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看得见少年在灯光里开心笑着的模样。

    佐为忽然回忆起,很多年前,还很小一个的进藤光扑在棋盘前,指着自己写满了围棋问题的记录本大喊:佐为佐为,你快给我解释一下,我自己怎么都想不明白呀。

    那样的笑容,重叠在了佐为的眼前。

    *

    十二首歌,全是安田的原创。

    大部分是流行曲风,轻快直白,唱高中生的生活和期待中的未来,台下的年轻人很快就学会了跟着副歌合唱。

    中段,灯光忽然全部收暗,只留一束暖黄色的顶光。

    安田换了一把木吉他,坐上高脚凳。

    “下面这首歌,”她对着麦克风介绍,“写在我还只能一个人、在公园里唱歌的时候。它叫——《长椅》。”

    “唱给风听的歌,有没有人捡到过——

    长椅空着的那一头,坐过黄昏,坐过我。”

    温柔的旋律在小小的剧场里漫开,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进藤光垂着眼,轻轻拨着伴奏,想起那个下午——他坐在轮椅上,顺着缓坡一点点滑向歌声的方向。原来那时候她唱的,是这样的心情。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水般久久不停。有个女孩子在台下小声抽泣,被同伴笑着递了纸巾。

    “哭什么呀!”安田跳下高脚凳,把木吉他一甩,抹了把眼角,扯着嗓子喊,“后面全是快歌!都给我high起来——”

    *

    最后三首,是安田口中“留着炸场”的歌。

    灯光变成大片翻涌的红与白,鼓点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三百人的场子,前排的观众全都站了起来,跟着节奏挥手跳跃。

    最后一曲叫《自选题》。

    “人生是一道自选题,没有标准答案也没关系——

    写错了就划掉重来,反正这支笔,握在我自己手里!”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进藤光的心脏猛地一颤。

    这首歌他排练过不知道多少遍,早就滚瓜烂熟。可只有在这一刻,在灯光和轰鸣的正中央,这句歌词才像一颗子弹,笔直地穿进他的胸口。

    他不由自主地,朝侧台望了一眼。

    佐为站在那片阴影与光的交界处,乌黑的长发,雪白的狩衣,正望着他。

    四目相对,佐为对他笑了。

    折扇轻轻地朝他扬了一下,像是在说:弹得很好哦,小光。

    进藤光咧开嘴,狠狠回了他一个超大的笑容,然后转回头,把最后一段副歌的扫弦砸了下去。

    就在少年转回头的那一瞬——

    轰鸣的音浪深处,佐为听见了一道风铃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是根本没有存在。

    可它就是穿过了鼓点、吉他和三百个人的合唱,落进他的耳朵里。

    佐为低下头。执扇的指尖,已经在灯光里淡得近乎透明,宛如萤火虫般星星点点的绿色光芒中,他正一点一点地化开。

    ……原来,最后是这样的啊。

    千年前,水面在他的头顶合拢的那一刻,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然后,连心跳也没有了。他一直以为,离开就该是那样的。冰冷的,无声的,孤身一人的。

    可这一次,神竟允许他走在这样的场景里,在吵闹、滚烫、鲜活的声音里。

    台上,少年甩头的瞬间,汗珠在灯光下溅出去,亮得像碎钻。

    佐为望着那个背影,忽然很想很想喊他的名字。

    他张了张口。

    鼓点那么响,合唱那么响,就算喊出来,小光也听不见的。

    ……不。

    佐为缓缓地,把那声音咽了回去。

    小光已经在自己选的路上,弹出这样的声音了。

    那么——

    佐为抬起手,将折扇轻轻合拢。

    “咔。”

    扇骨相扣的一声轻响,落进满场轰鸣里,谁也没有听见。

    顺应你的心,就好。

    你转过头的时候——

    *

    尾奏轰然收束,全场灯光“唰”地打到最亮,欢呼声掀翻了屋顶。

    “谢谢大家!我们是——未命名!”

    五个人手拉着手鞠躬,再鞠躬。安田哭得妆都花了,横田把鼓槌抛向观众席,相田腼腆地朝台下挥手。

    酣畅淋漓的两个小时。

    进藤光的T恤前后都湿透了,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来不及擦,也来不及跟同伴们拥抱庆祝,他一放下吉他,就朝着舞台侧面跑去——

    他要第一个问佐为:怎么样,我棒不棒!

    佐为本来应该在那里的。

    就在那片阴影与光的交界处,笑吟吟地等着他。

    可——

    那里却空空如也。

    只有一束斜斜的灯光打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缓缓地、缓缓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