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连绵了好几日才堪堪放晴,可进藤光心头的阴霾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棋院的走廊里,进藤光站在那张贴着密密麻麻名字的表格前,盯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栏。
十败,两胜。
在那场与塔矢亮的对局之后,他的成绩便像雪崩一样,一路滑向了谷底。初段新人的阵痛期固然普遍存在,但对于一个在职业考试中以全胜战绩杀出重围的“天才”来说,这份成绩,实在刺眼得有些难堪。
“哟,这不是那位全胜入段的‘超级新人’嘛。”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藤光没回头,光听那拖长的调子,就知道是去年和塔矢亮同期入段的真柴充。
真柴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踱过来,目光在对阵表上轻蔑地扫了一圈,随后冷笑一声。
“真是奇了怪了,才刚踏进职业的门槛,怎么就原形毕露成这副惨样了?”真柴刻意拉长了声音,凑近了些,眼神里满是恶意,“难道——当初替你去考试的,其实是别人吧?”
“你说什么鬼话!”
还没等进藤光出声,刚从休息室走出来的和谷便火冒三丈地冲了过来。他一把揪住真柴的衣领,怒道:“真柴!有本事在棋盘上见真章,少在背后嚼舌根!”
“放、放手!和谷,你想在棋院里动手吗?!”真柴有些慌了,用力去掰和谷的手。
“和谷,算了。”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和谷的小臂上。
和谷错愕地回过头。
进藤光脸上的神情出奇地平静,他只是把和谷的手从真柴的衣领上拉了下来。
“他说的也没错。”进藤光看都没看真柴一眼,眼帘垂着,“我最近状态确实很差,一直在输。成绩摆在这里,犯不着为了这种事和他争论。”
真柴“哼”了一声,又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像打了场胜仗似的,趾高气扬地从两人身边走了过去。
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和谷望着进藤光,怒火最后都化成了无奈。他长叹一口气,眉头紧紧拧着,压低了声音:
“进藤,你老实跟我说,”他语气里全是担忧,“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你的实力明明不止这样——怎么会连那种你闭着眼都能赢的对手,也……”
进藤光抬起头,迎着他焦灼的目光,硬扯了一下嘴角。
“没关系啦。”他拍了拍和谷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就是最近脑子没转过弯来而已。你还不相信我?我会更努力的,后面肯定把输的全赢回来!”
和谷盯着对方明显强颜欢笑的脸,欲言又止。最终,他伸出手,在进藤光肩上重重拍了两下,算是无声的支持。
*
进藤光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步伐沉重。
佐为跟在他身侧,一路无言。
他望着少年那低垂的后颈,几次抬起手,想要像从前那样拍一拍他,却又在半空中迟疑地停住了。
佐为当然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是从和小亮的那局棋开始的。
小光在那一局里,被击碎了长久以来积攒的骄傲。
失败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古往今来,哪有不输棋的棋士?只要能调整好心态,重新站起来就好。
可围棋,偏偏是一项和当下心态关系太大的博弈。
踏入职业的世界后,四下全是身经百战的高手,根本不给他半点喘息和重塑信心的余地。一局输了,心态失衡,紧接着便是步步错、步步输。
输棋动摇了心境,慌乱的心境又招来更多的输棋。
这就成了一个不见底的恶性循环。
回到家中,进藤光一言不发地走到房间正中央,将棋罐拽了过来。
“佐为,来下棋吧。”他闷着头说。
灯光下,黑白二子一颗颗落在实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进藤光下得很慢,眉头始终锁着,每一手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一小时后,棋局终了。
进藤光颓然松开手指,任那枚黑子“啪嗒”一声落下。盘面上,黑棋早已溃不成军。
输了整整十目。
“小光……”
佐为担忧地看着他,折扇在手中轻轻敲击着,他斟酌着字句开了口:“其实啊,一直和棋力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对弈,未必就能切实地长棋。最好的,还是棋逢对手的交锋——”
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说:“要不,去网上找找别的对手?换一换脑子,换一换思路,说不定,会好一点……”
进藤光没有出声,默默点了点头。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无论是在网上对弈,还是去附近的棋社找人下棋,进藤光把佐为提出来的法子挨个试了一遍。
不行。怎么都不行。
无论坐在对面的是谁,进藤光都再也找不回前两年刚学棋时,那种宛如流水般的顺畅感了。
那时候,思路是顺的,落子是顺的,心情都是顺的。下棋于他,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一件事,像呼吸,像走路,根本不必去想“能不能赢”。
而现在,每一次抬手,脑子里都有千万个质疑的声音。
走这里对吗?会不会是个陷阱?会不会重蹈覆辙?
接二连三的失败,让他开始害怕落子,甚至开始害怕面对棋盘。
而这种内心的变化,光靠佐为在旁边温言开解,是怎么也修复不回来的。
佐为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望着少年那张失了神采的脸,有些无措地沉默着。
可就在他以为对方会一直这样消沉下去的时候——
进藤光忽然把棋子“啪”地一声拢进了棋盒里。
“……才不会就这么算了。”他闷声嘟囔了一句。
佐为怔了怔。
随即,他想起来了。
眼前这个孩子,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服输的人。
*
既然一个人不行,那就去借外力。
第二天,他便找到了和谷,请他帮忙让自己加入森下九段的研究会。和谷看他那副不破不立的架势,二话没说,帮他引荐了。
从那以后,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到了围棋上。
研究会上一坐就是大半天,散了会还赖着不走,缠着前辈讨论;回到家,灯亮到深夜,棋谱一本接一本地打;佐为想劝他歇一歇,话还没出口,就被他一句“再下一盘”给堵了回去。
他不信。
他就不信,自己跨不过这个坎。
*
说来也怪。
自打事业上接连受挫,一直横在他和塔矢亮之间隐隐刺着他的心事,竟也没那么难熬了。
人一旦被更深重的情绪填满,那些细微的情感拉扯,竟也暂时尝不出痛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一个人对着棋谱发呆,他也会没来由地想起塔矢亮。
进藤光自顾自地替对方“想通”了——亮现在不像国中时和自己那么要好,变得疏离,或许……是因为职业围棋的世界,本就是这么残酷的吧?
无论是亮,还是现在的自己,踏上了这条路,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顾及那些温吞的琐事了。
“等我追上去就好了。”进藤光在被窝里,这样催眠着自己。
然而,尽管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拼,赛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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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出来的棋,却依旧像陷在泥里,沉沉的,没有半分起色。
在一场研究会的例行复盘后,森下九段端着茶杯,目光深沉地看着满脸挫败的进藤光。
“进藤君。”森下九段的声音浑厚而严厉。
“是,老师。”
“我看了你这阵子的棋谱。你现在,是遇到瓶颈了。”
进藤光一怔,一时不知道应该作何表情。
作为过来人的森下九段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不要觉得天塌下来了,这是每一个职业棋手都会遇到的。有的人遇得早,有的人遇得晚,程度也各不相同,甚至在你一生的棋局里,它会出现不止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进藤光脸上。
“如果你能靠自己闯过去,你的棋境就能再上一个台阶,看到从前看不到的风景;但如果你闯不过去……”
他没有把话说尽,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么,你就只能原地踏步,直到被后来者彻底碾压,或者,只能在原地打转,一年,两年,十年。再不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只能放弃了。”
进藤光的手,在膝头悄悄攥成了拳。
他咬住了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不会放弃的。”
森下九段看着这个年轻人,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头上按了按。
*
又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刚结束一场对局的进藤光,不出意外地又输了。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甚至避开了想要安慰他的和谷,一个人默默地从棋院离开了。
棋院大门出来,就是一条长长的缓坡。
进藤光低着头,眼睛茫然地盯着脚下的柏油路面,脑子里那张盘棋,却兀自翻腾不休。
“中盘那个角,要是我没退让,直接长出去……”他一边走,嘴里一边无意识地喃喃着,“不对,他肯定会靠过来,那我就得反打……要是早点补住那个断点就好了……”
他整个人都陷在那盘棋里,周围的行人和车辆声全被隔绝在外。
“可恶,到底错在哪了……那一手,明明是我算过的最优解啊。”
进藤光烦躁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脚下也跟着一晃。
就在他迈出下一步的时候——
坡道边缘,一块微微凸起的碎石,卡在了他的鞋底上。
“喀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进藤光的脚踝猛地向外一翻,剧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哇——!”
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身体便失去了平衡,顺着那道有些陡峭的长坡,狼狈地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重重地磕在粗糙的地面上,擦破了皮肉,直到滑到坡底,才终于停下。
“嘶……”
进藤光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他试着撑起身体,可右腿刚一使劲,一股钻心的剧痛便从脚踝处像触电般炸开,疼得他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又重重跌了回去。
“小光!!”
佐为惊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几乎是扑到了少年身边,却因为没有实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痛苦地扭作一团,什么也做不了。
脚踝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泛出青紫。进藤光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底却泛起一丝绝望——
就在棋院门口不远的地方,自己这副惨样,又要被谁看去并嘲笑了呢?
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在进藤光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