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众人好不容易把进藤光和健太拽上来，再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旅馆，天早就黑透了。
进藤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手机，掏出来一看，怎么按都没了反应。
他不太在意地把它揣回兜里，肚子却咕噜一声叫了起来——忙活这么久，晚饭还没吃上。
他一点都没有想到，在几十公里之外，究竟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
另一头，东京。
傍晚时分，大巴载着众人回到了棋院。人群作鸟兽散，塔矢亮也搭车回了家。
但是，进藤光跑下车所引发的那份不安，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换了衣服，坐到棋盘前，本想打谱定定神。棋谱摊在膝头，棋子拈在指间，可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进藤光迅速跑远的背影。
“啪”。那枚棋子到底还是被他搁在了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位置上。
塔矢亮盯着那盘乱了套的棋，半晌，烦躁地一把将它们拢回了棋盒里。
“小亮，”佐为犹豫着开口，“小光他……他回去了吗？”
塔矢亮没有应声。佐为说的，恰恰是他此刻最不愿去想的。
——他本不该是主动开口的那一个。
可那股不安越压越沉，像一只无形的手摁着他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塔矢亮最终还是摸出了手机。
他给进藤光发了条消息。耐心等了五分钟，无人回应。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拨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塔矢亮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犹豫了片刻，还是打通了棋院工作人员的电话，请他帮忙找一个人的联系电话。
和谷义高。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人接起了。那头的和谷显然被这通来电弄得莫名其妙。
“喂，哪位？……塔矢亮？”和谷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十二分的诧异，“你、你怎么会有我电话——你找我干嘛？”
“……进藤光。”塔矢亮没工夫和他寒暄，开门见山地问，“他回去了吗？”
“进藤？”一听是问这个，和谷疑惑道，“他说自己回来，我想拉他都没拉住……不过话说回来，我给他发的消息到现在也没回，我还纳闷呢……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塔矢亮咬着牙，知道和谷不清楚情况后就不打算再多说什么，“打扰了。”
“喂，喂！塔矢——”
他不等和谷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塔矢亮攥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佐为唤了他两声，都没能听见。
墙上的钟，不知不觉，已经指向了晚上七点。
该怎么办？
要不，先打电话去他家里问一问？
心烦意乱的塔矢亮似乎终于找到了眼下能做的事情，他立刻往客厅跑，想要用家里的固定电话去拨进藤光家的固定电话，就像他之前一直做的那样，完全忘了自己的手机就可以做这件事。
听见塔矢亮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在客厅的塔矢明子有点惊讶，问：“小亮，出什么事了吗？”
塔矢亮稳住了表情，深呼吸了一口，才尽量平淡地开口道：“不，没事。”
正在这时，电视上一则突发新闻，经由满脸严肃的主持人的播报，进入了塔矢亮的耳中——
【突发：三小时前，箱根山区一辆巴士不慎冲出山路、坠落山崖，目前已知有人员伤亡，搜救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中……】
新闻配着的图，是一条蜿蜒盘旋的盘山公路，路基的护栏，被撞开了一个狰狞的豁口。
进藤光说，他要自己坐车回去。
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他坐的……会不会，就是这一趟？！
“哐当——”
手机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脱，重重砸在了地上。
“小亮？”
塔矢明子被他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她满脸担心地说了些什么，可塔矢亮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一瞬间，这段时间以来淤积在他心口的所有东西——被欺骗的委屈、连他自己都觉得丑陋的占有欲、“我到底还有没有资格做他朋友”的反复纠结——在“或许会永远失去他”这个念头面前，顷刻间碎得连一星半点都不剩。
原来，他只要进藤光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就可以了。
下一秒，塔矢亮从地上抓起手机，一口气跑到玄关，把衣帽架上的外衣套在身上，连扣子都顾不上扣，就这样夺门而出。
“小亮——！等等我！”佐为慌忙跟了上去。
*
高速公路上，一辆出租车正朝着箱根的方向疾驰。
“麻烦您再快点。”
塔矢亮坐在后座，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他一遍又一遍地拨着那个始终无法接通的号码，每一次听筒里都只有那句冰冷的“已关机”，每一次他的心便又往下沉一点。
佐为坐在他身边，想要说点什么让塔矢亮安心，可自己心里也煎熬得厉害。
“会没事的……小光一定会没事的……”佐为喃喃着，与其说是在宽慰塔矢亮，不如说是在宽慰自己。
车窗外，夜色如墨，路灯一盏接一盏飞速倒退。塔矢亮望着窗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求求你，千万要平安无事。
骗没骗过我，原不原谅你，“不掺围棋的纯粹友谊”，那些统统都见鬼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那座熟悉的温泉旅馆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车还没停稳，塔矢亮就推门冲了下去，跑了一半才想起自己没付钱，又快步折返回来，递给司机一张大额纸币，直接说不用找了。
转过身，他狂奔着跑进旅馆大堂，一把扶住前台的台面，声音都在发抖：
“请问……今天下午，有没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金色刘海、棋院活动来的男孩子回来拿过落下的东西？他、他叫进藤光——”
前台的接待被匆忙跑进来的人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她本能地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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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秒，旋即才反应过来，连忙翻看记录，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松，答道：
“啊——您说的是那位帮忙找回走失孩子的好心客人吧？”
塔矢亮神色一愣，“什么？”
“那位客人的话，下午一直在后山搜救呢。听说就是他帮忙找到了走丢的小男孩！”前台小姐说得眉飞色舞，“我看到他回来的，腿好像受伤了，我们同事带他去简单包扎了一下，这会儿应该在餐厅里吃东西——”
不等她把话说完，塔矢亮已经踉跄着朝餐厅的方向冲了过去。
夜深了，餐厅里早没了别的客人，只在最靠近门的座位还亮着灯。
进藤光正捧着一只碗，埋着头大口吃着热气腾腾的拉面。他满头满脸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净的泥灰，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手背上有几道擦伤的红痕。一条裤管被高高挽起，小腿上潦草地缠着一圈纱布，边缘已洇出一小片暗红，可他本人却毫不在意，满脸只有吃到美食的心满意足。
看清这一切的塔矢亮攥着门框，僵在了原地。
从地狱到人间，不过短短一瞬。
半晌，他才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一个名字。
“……进藤光。”
被突然叫到名字的人，疑惑地抬起头，下意识搜寻着声音的来源。
当那双绿色眼睛看见门口那个胸口剧烈起伏的塔矢亮时，进藤光愣住了。
两人就这么怔怔对望，谁也没有动。热气从那只碗里袅袅升上来，一时间模糊了进藤光的视线。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进藤光。
“亮……？”他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又抬手用力揉了揉，生怕自己是因为饿过了头而看花了眼。
可那门口的人影非但没散，反倒更真实了，虽然塔矢亮看起来和素日完全不一样的狼狈，但那真的就是他。
他咽下嘴里那口面，几乎是下意识地笑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啊？！不是和其他人一起坐大巴回东京了吗！”他眨巴着眼睛，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呃，你现在饿不饿，要不要我让老板再给你下一——”
话音未落，立在门口的人已经动了。
塔矢亮三步并作两步地直直冲了过来。
进藤光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瞬，自己的双肩被两只手攥住，那力道大得惊人，隔着衣料几乎要在他身上掐出印子，疼得他“嘶”地倒抽了口凉气。
也就在两人触碰的刹那，进藤光身上掠过一阵熟悉而温润的波动——是佐为，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亮、亮？！你干什么——”
塔矢亮没有说话。他攥着进藤光的肩，低着头，那双碧色眼眸里，此刻却燃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他的目光急切而贪婪地在进藤光身上逡巡。
就在那口悬了一路的心将将要落回胸腔的时候，他的视线倏地一沉，落在了进藤光小腿洇出血迹的纱布上。
塔矢亮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的腿，”他的声音又哑又抖，“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