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藤光不是没有尝试过补救。
但是，塔矢亮那边，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
进藤光甚至冲动地想过，干脆直接跑到塔矢亮的家门口堵人，或者打听清楚他在棋院哪天有对局，提前过去守着。
但，理智告诉他——
就算见着了面，又能怎么样呢？
能说出口的，无非还是那几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和“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换作是自己，如果在气头上听到这些，也只会觉得愈发心烦罢了。
他想，塔矢亮现在最需要的，大约是时间。
可这等待的时间，却实在太过难熬。
这也是进藤光自打认识藤原佐为以来，他没有跟在自己身边最长的一段日子。每逢下意识转头想说点什么，身侧却空空如也，进藤光都很是落寞。
但他硬是把这份难受咽了下去——既然做错了事，这就是他理应承受的惩罚。
就在进藤光不知这场冷战还要捱到几时的时候，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巧合，之前进藤光为把美津子支开而随口胡诌的那个借口——“棋院的温泉活动”，竟然在临近十二月的时候，成了现实。日本棋院为增进年轻一辈棋士之间的交流情谊，特地张罗了一场前往箱根温泉、两天一晚的团体休假。
虽说要等到来年开春，进藤光才能正式领到初段证书，可如今的他，已是棋院名正言顺的准职业棋士，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在收到通知的那一刻，进藤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塔矢亮……他会去吗？
虽然犹豫，但怀着这一丝“或许能名正言顺见上一面”的微茫希望，最终，进藤光还是报了名。
和谷拿着报名表，无语道：“免费去度假，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在纠结什么？”
进藤光苦笑一声，没有开口。
他原本还在担心塔矢亮那种不爱凑热闹的性格会不会直接推掉这种活动，可真到了出发那天清晨，当进藤光跟在和谷身后踏上棋院包下的大巴时，一眼便望见了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塔矢亮。
塔矢亮穿着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薄呢大衣。他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清晨的天光里显得愈发清冷，仿佛周围的喧闹和他处于不同的空间。
“进藤，发什么呆啊，坐这边！”和谷占了两个连座，大声招呼他。
进藤光磨磨蹭蹭地往后走。路过塔矢亮座位的那短短几步路，他想停下来，喊一声“亮”，或者只是一句“早上好”。
可直到他经过，塔矢亮的目光依然定定地锁在窗外，连一根眼睫都不曾颤动，就那么任他走了过去。
进藤光咬了咬下唇，在和谷身边坐下。他好想念佐为，也想知道塔矢亮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可是，在这坐满职业棋士的大巴车上，他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抓过塔矢亮的手，强行把佐为给“转”回来。
跟在塔矢亮身边的佐为，倒是对着进藤光挥了挥手。只是进藤光此刻待在和谷身侧，也没法对着一团空气讲话——那未免太过可疑了。
这一路，便都是煎熬。
抵达箱根的温泉旅馆后，年轻人们很快便三三两两地结伴泡温泉去了。和谷拉着进藤光直奔露天大浴场，进藤光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目光在雾气缭绕的浴池里四处搜寻。
可直到他被温泉水泡得头晕脑胀、被和谷半拖半拽地拎出水面，也始终不见塔矢亮的半个影子。
*
晚饭过后，塔矢亮独自一人，推开了自己那间和室的拉门。然而，当视线触及房中光景的刹那，他推门的手顿住了。
里面，正坐着那个让他这大半个月来心绪难平的罪魁祸首。
进藤光盘着腿，正百无聊赖地揪着榻榻米边缘，听到门响，他触电般抬起头，那双大眼睛对上了塔矢亮的视线。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我记得，因为抽签的原因，这个双人间只安排了我一个人。”塔矢亮站在门口没有动，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进藤光干笑两声道：“哈哈……那个……是这样的，原本和我一间的仓田六段说，他晚上睡觉打呼噜的声音非常大，怕吵到我休息，所以就……建议我换一个房间。我找了工作人员，他便把我安排到这间来了。”
塔矢亮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合上拉门，走到自己的铺位旁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藤原佐为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来到了进藤光的身边。
“小光！”佐为看到进藤光，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好久不见啦！”
看到佐为，进藤光心底那股绷紧的弦总算松了半分。他用余光偷偷瞟了一眼背对着自己整理东西的塔矢亮，压低声音问：“佐为……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最近还不错哦！”佐为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笑眼盈盈地看了塔矢亮一眼，“小亮近来都会特地抽出时间陪我下棋。他的棋力又精进了，我们下得非常尽兴呢！”
听出塔矢亮并未迁怒佐为，进藤光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可这房间里的气氛，仍旧尴尬得能抠出一条盘山公路来。为了打破这死寂，进藤光只得硬着头皮，没话找话地开了口。
“那个……”进藤光清了清嗓子，看着塔矢亮的背影，“下午去大浴场的时候，一直没看到你……你是不喜欢泡温泉吗？”
话一出口，进藤光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
这算什么白痴问题！如果不喜欢温泉，那他为什么要报名来参加这个温泉活动？！
可紧接着，进藤光的心头猛地一凛。
他想到了自己——自己可是抱着“或许能见到塔矢亮”这种动机不纯的目的才报名的。那塔矢亮呢？他会不会……也是因为觉得能在这里遇到自己，才报名来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进藤光的脸颊就不可控制地泛起了一层热意。他赶紧在心里拼命摇头，把这个自作多情的想法狠狠甩出去，告诫自己要冷静。
就在这时，塔矢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转过头，碧色的眼眸冷冷地扫了进藤光一眼。
“来的都是日本棋院的职业棋士，有些还是前辈。”塔矢亮的声音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太不合群也不好，所以我来了。”
无懈可击的回答。
进藤光眼底的期待熄灭了，只闷闷地回了一声：“哦。”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各自保持着沉默，轮流去洗漱。进藤光穿着旅馆提供的浴衣，盯着桌上的茶具发呆，一时竟不知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好不容易才来的独处机会……进藤光第一次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没用。
房间里，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闪烁着“和谷义高”的名字。
进藤光咽了口唾沫，按下了接听键。
“喂，进藤！怎么不回信息啊！”和谷的声音在安静的和室里格外突兀，即便没开免提，也足以让另一边的塔矢亮听得清清楚楚，“刚才我听他们说才知道，你换的那间房，是塔矢亮住的！你还不知道吧！”
感受到对面如有实质的冰冷视线，进藤光简直芒刺在背，只能压低声音匆匆道：“我、我知道……”
“我的天，趁他还没回来，你赶紧再换一个房间！”和谷迫不及待地给出建议，“你不是说你们俩有过节吗，要是单独待在一起，那不是得打起来！”
进藤光慌忙用手捂住手机，背过身去，“没有没有！还好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现在相处得挺好的……”
“不行啊，太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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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和谷的正义感瞬间爆棚，大声嚷嚷，“算了！为了你，我跟你换吧！我去和塔矢亮住！”
“不用不用！！真不用！！”进藤光满头大汗，吓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我要睡了，明天见！”
说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按下了挂断键，直接把手机扔了出去。
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塔矢亮。
空气安静得可怕，连佐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往角落里躲了躲。
塔矢亮低垂着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自己那部手机上——那是一部和进藤光一模一样的手机。
原来如此。
在面对那些新结交的朋友时，进藤光便是拿“有过节”这种理由来解释他们之间的形同陌路。
塔矢亮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过了一会儿，塔矢亮忽然从被褥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墙角的旅行箱前，“咔哒”一声打开锁扣，俯身在里头翻找起什么。翻了片刻，他又直起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走到矮桌前，拿起茶杯，旋即又放下；接着踱到壁橱边，拉开门看了看，再合上。
进藤光被他晃得眼晕，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找什么，以至于要这样来来回回地从自己面前经过好几趟。
就在塔矢亮第三次经过进藤光面前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看了过来。
“和谷初段。”
塔矢亮冷不丁地吐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滞涩。
“我去年，在职业考试的循环赛上，也和他对弈过。”
塔矢亮停顿了一下，碧绿的眼眸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冷厉的锐光，随后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他输了。”
进藤光呆愣愣地仰起头，望着塔矢亮。
塔矢亮突然提起自己去年赢了和谷，到底是什么意思？展示实力？还是单纯的没话找话？
不知该如何接茬的进藤光，只能万分尴尬地挠了挠脸颊，磕磕巴巴地应道：“这、这样啊。”
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可又觉得既然话头都引到了和谷身上，顺着聊下去，总比这么干冷着场强。于是进藤光下意识地往下接道：“和谷他其实也很不容易……今年已经是他第三次参加职业考试了。好在，他顶住了压力，终于成功了。”
话音刚落，进藤光就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瞬间又骤降了几度。
塔矢亮的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他就那么盯着进藤光，语气变得异常微妙：
“你们……互相很熟？”
“呃？”
再怎么迟钝，进藤光这会儿也听出来塔矢亮话里的不悦了。
那眼神，那语气……不知为何，让进藤光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这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在抛弃了“最好朋友”塔矢亮之后，转头便兴高采烈地，另觅了和谷这么个“新欢”。
传说中的——渣？
进藤光被自己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这个诡异念头吓了一大跳。
他慌忙摆手，赶紧解释道：“不是不是！因为我和和谷之前都是院生，年龄又相近，平时都在一起训练，所以才会走得比较近……”
“今天从棋院出发开始，在车上，在旅馆大厅，甚至吃晚饭的时候……”
塔矢亮微微俯下身，清隽的脸庞逼近了进藤光，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们就一直待在一起。”
进藤光张着嘴，僵在了原地。他不仅震惊于塔矢亮为什么对他一整天的行踪了如指掌，更被对方这近乎逼问的语气震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开始觉得，自己压根就没想出什么万全的妙策，便贸贸然地换了房间，落得如今这般，要独自面对一个浑身散着低气压的塔矢亮——
还不如和仓田六段的呼噜声，做上一夜的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