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常朝,众多官员已经习惯了右前方会树两道屏风,而屏风后的人基本一言不发。
今日,昭武帝频频看向屏风后方,似乎那后面,有个他格外看重的东西。
张玉雪依旧坐在衬着软垫的圈椅上。
他与昭武帝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如果张玉雪有精力,下朝后会批阅掉这几日的奏章。
如果他精力不济,昭武帝就自己看,但会把其中比较重要的单独抽出来给张玉雪。
朝臣已习惯了奏章上出现昭武帝粗犷直白,或是张玉雪稍显得清秀又暗损的字迹。
说起来,今日的常朝有一点点不一样。
登闻鼓是夏朝浮于表面的公平,昭武帝自登基以来,那玩意就没响过,他还以为那是个摆设。
昭武帝自从对政事失去把控力以后,对政事和官员的态度就很明确。
既然地方上的钱,我收不到,那你们这些在地方上做官的,就把地方上的事情通通按住。
一旦地方上的事情舞到京城来,那地方上的官等着换人吧。
谁都知道,此次常朝的重点就是敲响登闻鼓的人。
昭武帝定然会以此发难。
而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京城这些人老成精的商量好对策。
该切割切割,该维护维护。
扬州繁华,培植个嫡系官员安排到地方上很费资源,至于盐商杨家,是广陵学派的钱袋子。
给了昭武帝一个理由抄家,总得漏点钱出去。
但只要有地方上的官员需要个钱袋子,那下一个盐商杨家,不过是他们挥手间的事情。
“宣沛县铁匠劳大禹觐见!”
沛县,铁匠,劳大禹!
天幕出现了那么久,有哪些角色登上过天幕,京城里这些老狐狸门清。
劳大禹这个角色出现的很早,出现的方式也足够令人深刻。
“草民劳大禹,拜见陛下!”劳大禹进殿后,对着御座上的人就是个大礼,对着队列最前方的屏风方向又是个起磕。
昭武帝抬手示意,侯平唱道:“平身。”
劳大禹跪着未动。
“起。”屏风后稳稳的传出一个字。
劳大禹这才起身。
劳大禹呈上自己的诉状,昭武帝看过后,众大臣传阅。
没有人质疑诉状的真伪,因为死了二十九名妇孺,背后是十六个家庭,而诉状最后,是三十多个血淋淋的手印。
而劳大禹打开自己捧上殿的两个木匣,是他妻儿的头颅,另一个是他大舅哥的儿子。
劳大禹本想带着妻儿的棺椁入京,燕巢与他说,拖着这棺椁,出了彭城,就再也走不动了。
劳大禹沉默良久,看着死无全尸,勉强拼凑出的妻儿尸骨,取来两个木匣。
诉状是劳大禹自己写的,这些血手印,却是燕巢散出人手,一个个找到苦主按下的。
不仅仅是燕巢想通过这件事谋利,劳大禹也想要个公道。
须臾,吏部左侍郎刘勉之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问,须当面请教这位铁匠。”
昭武帝抬手示意。
刘勉之转向劳大禹,面上带着儒雅的微笑:“劳大禹,你方才言明自己是沛县铁匠,世代打铁为生。
但你呈上的这份诉状,措辞严谨,用典合宜,条理分明,断非寻常乡野粗人所能为。
这诉状,是你请人代笔的吧?”
张玉雪在屏风后发出一声嗤笑,这些个京官,对诉状的实质内容不关心,反倒关注起写诉状的人了。
真是好的很。
劳大禹抬眼,坦荡道:“回大人的话,诉状是草民亲笔所写。”
刘勉之笑容微凝:“你识文断字?”
“沛县,除了两岁以下的幼儿和七十岁以上的老者,人人识字。”劳大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乾清宫内清清楚楚。
“公子在县里立下了规矩,凡在籍百姓,不论男女,六岁入蒙学,七十退课业。
草民虽是个打铁的,也认得几个字,会写写文章。”
此话一出,殿内寂静了一瞬。
随即,朝班中响起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有几位老臣的脸色变了变。
昭武帝倒是哈哈一笑:“好啊,一个铁匠都能读书写字了,朕这大夏,倒也欣欣向荣。”
他说欣欣向荣四字时,语气里全是戏谑。
刘勉之退回了队列中,没有再追问。
他也识趣,他已经引起了昭武帝与皇孙的不满,再搞这种低级的质疑发难,可能会被昭武帝打出去。
昭武帝看了圈臣子脸上的各色表情,道:“说吧,此事如何处理。”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
户部侍郎周廷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错综复杂,牵扯两地民、商、官三方,臣以为,宜慎之又慎。”
周廷玉斟酌着措辞:“盐商杨氏强逼良民为奴、殴杀契工在先,确实有错。
然魏氏兄长潜入杨府纵火,致杨家长孙夭亡,亦是血仇。
杨家事后报复,纵水匪劫掠妇孺,又添新怨。
两家各有伤亡,恩怨纠缠,若论对错,实则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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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
臣以为,不如各责其过。
着扬州府追查水匪之责,杨氏以重金抚恤十六户苦主。
魏家纵火一事则因魏兄已死,作罢不论。如此,既可安抚苦主,也不至令扬州动荡。”
说白了这就是各打三十大板,在和稀泥。
以银钱了事,以死谢罪者抵罪,活着的人继续活着,官场依旧太平。
殿内渐渐统一了风向——给杨家施压,让杨家出钱,抚恤苦主,此事就此揭过。
没有人提那些水匪该当何罪,没有人扬州州府包庇盐商该如何处置,更没有人提那二十九条人命背后,究竟是谁在纵容。
劳大禹跪在原地,目光灼灼的看着屏风。
附议声渐歇,昭武帝也将目光投向那两扇屏风。
片刻后,张玉雪的声音终于从屏风后传来,清清淡淡的。
他问:“人命,若明码标价,值多少钱?
诉状中写,杨家以二十金悬赏,水匪便害了二十九条命。
他们许是过路,许是渔民,也许是与水匪有旧怨的人。
账不是这么算的。”
“孤算了一下,二十九人值二十金,那每条人命,值六钱九分银子还不到。
广陵城里的好米,如今市价是八钱一石。
也就是说,那些水匪杀一个人,换来的赏钱还不够买一石米。”
他轻轻笑了一声:“人命不如米贵。”
殿内无人接话,噤若寒蝉,朝臣早知道张玉雪与昭武帝不一样。
张玉雪接受过完整的士人教育,知道士人阶级的所思所想,也清楚他们的软肋。
“可诸位大人方才说的抚恤,想来不会只有二十金。
盐商要给苦主赔钱,总得赔出个像样的数目来,免得朝廷脸上不好看。
孤便猜一猜诸位大人心里的盘算。
大抵是每家赔个百八十两,凑个千两上下,叫苦主们拿了银子闭嘴。
再让杨家出点血长个记性,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张玉雪顿了顿,语速愈发慢了下来:
“可孤更想问的是,若今日死的是——你!”
一个人走出屏风,手指着户部侍郎周廷。
“你!”
又指向一个人议论中说杨家不体面,为何不早点赔钱了事的官员。
“你们!”
“孤问你们!
杨家出千两买你一家老小的命,你们接不接?”
走出来的不是张玉雪,是皇子规格常服的朱旭峰,也就是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