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怕疼,害怕死得太丑,张玉雪已经在那棵歪脖子树上挂着风干了!
幸亏没想起前世记忆前,张玉雪就拼命科举拿到名次,不然在这个该死的封建王朝,当小地主也挺费劲的。
从登科到现在,他也被外放到彭城去做县官五年了。
开国皇帝夏太祖留下祖训,所有外放官员每五年任期一满,需要回京察考。
依照察考结果,再决定升迁、留任还是贬谪。
多数官员都能熬满资历稍微动一动,其实也是为了让地方官员换换地方,不成为为害一方的土皇帝。
但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轻重缓急。
张玉雪两个月前便入京,等待吏部考公司的考评。
至于张玉雪能两个月无所事事,从城内客栈,挪到城墙根的破院子里。
还不是因为囊中羞涩,没钱插队,还不断有人插队到他前面。
不过他当县令的那个黄泛区,他腾地方给谁?
年关前,他怎么样都能滚回自己的,沛县!
租住的这个院子,便宜归便宜,就是太潮湿了。
张玉雪磕着瓜子,晒着太阳去霉味,突然间,他的眼前恍了下,不是吧……
取代太阳的,莫不是一张……天幕吧?
天空中,原本挂着太阳的地方,出现一张偌大的荧光屏,突然“滋啦”一声,响起一段激昂壮阔的民乐。
丝竹管弦,鼓声雷雷,金戈铁马的小味孬一下的起来了。
张玉雪当然没觉得,这张天幕能跟他扯上关系,他就是个黄泛区的沛县七品县令。
没钱,没关系,他想进步都找不到路。
磕巴瓜子的更勤快了。
当今帝王长寿,在位已经近六十年。
太子朱旭明二十余年前暴毙,夏王朝失去了他最好的继承人。
在位多年的昭武帝越发暴戾,臣子不得不谨小慎微,保全自身。
张玉雪看着天幕若有所思,也不知道这东西会将大夏的未来推到什么地方去。
这一阵恢宏大气的乐声响动后——
“昭武帝在位六十五年,距离自己嫡孙最近的时候,他们就在一个大殿里。
这阴差阳错,带给大夏的遗憾是什么?
是昭武帝励精图治,夺回燕云十六州,却错过了他最好的继承人,晚年不得不以杀止杀。
是文圣张望宁鞠躬尽瘁,教导皇孙二十年,皇孙六元及第,却被人冒名顶替。
是千古第一才女张宝仪英年早逝,天宝帝只能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来悼念亡妻。
是郑敏本可隐姓埋名,安度晚年,却率领两万监军护天宝帝安危,最终被伪帝五马分尸。
是黄泛区百万男女老少,推天宝帝上位,十户九空,只为天宝帝许诺的平定水患,天宝帝却亲自埋下泼天大祸。
是天宝帝德才兼备,励精图治,只因年少凄苦,沉疴宿疾,最终壮年崩殂。
是天宝旧臣,与朋党争,与宗室斗,与天灾夺,扶幼帝开创日不落帝国,却因功高盖主,无一不得好死。
是世间再无天宝,一个王朝,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悲剧正式开始。”
破落院子里的张玉雪看着天幕,突然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诶,不是……不应该啊?
这个宇宙的秦始皇没乱嗑药,长寿到九十九,秦朝便没有二世而亡。
但秦朝也只坚持了三百年,土地兼并是封建王朝解决不了的东西,后面新建的封建王朝重复问题,分分合合,合合分分。
百年前,夏太祖开局一个碗,打下了这偌大的汉人王朝。
眼下是夏朝的第三位皇帝在位,年号昭武,也就是天幕提及的昭武帝。
一阵书页翻动的哗啦声线后,天幕上出现了人。
男子面貌端方,气质清正,一身书卷气。
他说:“我经常想,要是天宝帝不仅学会了文圣张望宁的仁心圣裁,还学会了昭武帝的杀伐果断。
要是天宝帝能再活十年!
大夏会不会是另一副光景?”
就在天幕顶端,亮起一条五颜六色的,压下来诸如此类“老祖宗牛逼”,“老祖宗威武”整齐划一的弹幕。
那一条弹幕闪耀的清新脱俗:
“你们这帮大夏人在遗憾什么呀?我就心甘情愿在自己的土地上,当了四百年二等公民吗?”
只是在瞬间,这条弹幕被劈头盖脸的盖下去。
哪来的蛮夷宵小,满嘴喷粪。
天幕上的画面转动,朱红色的大门打开,脸庞圆滑,一副国泰民安长相的女主持走来。
她说:
“那,本该是一个圆满得近乎失真的盛世。
天宝十一年,凌烟阁功臣画像落成。
夏圣祖朱玉雪独自登阁,在那些年轻或不年轻的面容前,久久驻足,追忆金戈铁马,共话四海升平。
然而,历史留给这朝堂的,终究是一轮缺月。
最深的遗憾,往往藏在最耀眼的相遇里。
圣祖壮年病逝,群臣恸哭。
谁又能料,在这君臣的千古佳话过去后,竟出现天宝旧臣权倾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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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胁迫幼主变法。
遗憾,是旧臣的鞠躬尽瘁,不得好死。
遗憾,是圣祖的人人如龙,天下大同。
你看,天宝之歌,唱到终章,竟添了这许多生离死别的悲音。
或许,夏圣祖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向天再借五百年,成为万民景仰的圣皇帝。
那一群曾陪他大碗喝酒、大声争论、共同缔造了煌煌盛世的鲜活的、执拗的故人,却扛着他的理想走到最后。”
声音休止,有一段有如真空的沉默。
只有天幕顶端重复的“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我真的还想圣祖再活五百年~”的弹幕。
此刻,天幕上如洪流滚动,泛黄的画卷缓缓展开,凌烟阁的功臣画像依次出现,画面由明亮转为略带尘埃感的光影。
“各位好,欢迎大家来到央视大型文史类演绎节目《浴雪凌烟阁》,我是主持人董晴。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将带领大家,穿过凌烟阁上那些斑驳的画像,去触碰天宝旧事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故人与深情。
去看看凌烟阁与他真正的主人。
让我们欢迎本期嘉宾,京北大学文学院长,沈钦喜教授,欢迎!”
节目开头诉说遗憾的男子看着镜头颔首,说:“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诉说天宝帝的凌烟阁,便不能只说凌烟阁内的功臣。
凌烟阁上二十四位功臣,画像凛然,名垂青史。
然而,有一个人,她的名字从未列入那面高墙,却始终立于夏圣祖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她,便是文熹宸永皇后,千古第一才女张宝仪。
夏圣祖朱玉雪将一生浪漫皆送给这名女子,将毓秀才美,有功卓著,宸扉既辟,永矢弗媛全部送给自己的爱侣。
或许因为他们相识于微末,或许是他们一起在黄泛区的泥浪里翻滚,或许是张扬肆意的女子,拉着端方雅正的君子,一起奔向滚滚红尘。
圣祖曾手书:余赴京应试,寓于大父之徒孙张公之邸。张公待余冷澹,而其女公子屡相戏弄。
一夕,女公子大醉,卧于余所居之庭,余不得已,宿于外之客舍。翌日,女公子来谢罪,余亦见其醉中所题诗,词气豪放,遂窃藏之。
是时余虽已及冠,然女公子方及笄,年岁略相若,但余怙恃早失,家祖不过乡野散人,己身亦无功名,安敢望配京师三品大员之女?若今科殿试得列优等,或可有望乎?”
麻木磕巴瓜子的张玉雪,从摇椅上滚落到地上。
别的也就算了,哪个畜生,偷看我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