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会归附后,平安堡的人口突破了三百人。不是“突破”的那种突破——三百零一,三百零二,三百零三。像一个人在数台阶,数着数着就多了。实验楼和旁边的教学楼都住满了,走廊里晾着衣服,楼梯间堆着杂物,食堂里排队的人从窗口排到了门口。楚楚站在天台上往下看,平安堡像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拉链都快崩开了。
她决定继续扩建——把附近的三栋居民楼也纳入平安堡的范围。不是“纳入”的那种纳入,是“改造”的那种纳入。居民楼的外墙需要加固,窗户需要封死,楼梯需要清理。刘建国带着他的建筑队已经干了两天了,叮叮当当地敲,锤子声从早到晚没停过。楚楚每天早上去看一眼,下午去看一眼,晚上再去看一眼,看得她猫爪都在按——不是“加油”的按,是“怎么还没好”的按。
但她没有精力管这些了。因为她的“客户”越来越多了。
韩晟归附后,更多的人知道了幻梦师的真实身份——楚楚就是幻梦师。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楚楚以为会有人来找茬——毕竟她是北城区最大的情报贩子,手里握着无数人的秘密。结果来找茬的人一个都没有,来找她“求体验”的人倒是排成了队。有人想体验飞翔,有人想体验温暖,有人想体验力量,有人想体验速度,还有人想体验——恋爱。
楚楚坐在302室的床沿上,看着面前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束从废墟里摘来的野花。野花是紫色的,叫不上名字,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了起来,像一个人的嘴角在往下撇。他的脸涨得通红,从额头到脖子,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他的手指在发抖,花茎在他手里被攥出了汁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想体验——恋爱。”他的声音很小,像一只蚊子。
楚楚的猫爪按了一下。不是“惊讶”的按,是“又来”的按。“恋爱?这个我帮不了你。恋爱需要两个人,我不能替别人喜欢你。”
“那你能变成我喜欢的人吗?”年轻男人的声音更小了,他的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楚楚的猫爪又按了一下。“不能。那是诈骗。”她顿了顿。“而且,就算我变成你喜欢的人,那也是假的。假的恋爱不是恋爱,是演戏。你演完了,会更难受。”
年轻男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野花。花被他攥得不成样子了,紫色的花瓣皱巴巴的,茎秆断了,露出白色的芯。他把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他的声音很轻。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嗒、嗒、嗒、嗒,越来越轻。
顾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嘲笑”的上扬,是“有意思”的上扬。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求生刀别在腰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楚楚,像在看一出戏。
“你的客户还挺有意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
楚楚趴在桌上,把脸埋在猫爪里。猫爪的肉垫按在她的脸上,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块小小的冰。她的声音闷在猫爪里,含混不清。“烦死了。能不能不接?”
“不行。你要养三百个人。”顾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住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只正在睡觉的猫。“你是废柴。不过是那种很厉害的废柴。”
楚楚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她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的红,是“被猫爪闷久了”的红。她的猫爪从脸上拿下来,对着顾衍竖了个中指。猫爪的指甲缩着,肉垫朝上,中指伸得笔直,像一个在说“你给我等着”的手势。顾衍看着那只猫爪,没有躲,没有笑,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然后他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是真的生气”。楚楚把猫爪收回来,重新把脸埋进去。
她想起前世,末世第三年,她一个人躲在废墟里。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在乎她能不能变成猫爪。她饿了两天,啃了一块发霉的面包,喝水龙头里滴出来的水。那时候她觉得“活着”就够了。现在她的平安堡有三百个人,她的客户排成了队,她的猫爪会竖中指。她想当废柴,想当一只只会晒太阳的猫,想什么都不管。但她不能。因为她答应了很多人——周晚晚、林笙、宋瑶、陆沉、余舟、顾衍、顾深、慕容晴、铁手、狼王、猎手、赵铁军、韩晟。她答应了太多人。
猫爪在她脸上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想了,起来吃饭”。楚楚抬起头。顾衍已经走了,但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不烫不凉。她端起水,喝了一口。她站起来,走出302室,走下楼梯,走进食堂。
赵德厚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飞,葱花和鸡蛋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食堂。林笙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碗,筷子在碗沿上敲着,喊着“赵叔好了没”。陆沉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电磁学,翻到了“麦克斯韦方程组”那一章。他没有在看,他在等饭。余舟坐在角落,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小石头刚发给他的深蓝会人员名单。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他的鼻翼在翕动——他在闻鸡蛋的香味。周晚晚从诊所跑过来,白大褂还没脱,兜里还别着碘伏棉签。她跑到食堂门口,喘着气,喊了一声“赵叔给我留一份”。王秀兰跟在她后面,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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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一个饭盒,喊着“两份,帮张妈带”。宋瑶从楼梯上走下来,笔记本夹在腋下,铅笔别在耳朵上。老吴从机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图表,图表上是平安堡的人口增长曲线。阿七从窗台上跳下来。小石头从机房跑过来,手里拿着棒棒糖,草莓味的,粉色的。
楚楚在餐桌前坐下,猫爪在桌下按了按。赵德厚端着一大盆鸡蛋炒西红柿从厨房走出来,盆是搪瓷的,白色的,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他把盆放在餐桌中央,盆底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鸡蛋炒西红柿的颜色很好看,鸡蛋是金黄色的,西红柿是红色的,葱花是绿色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楚楚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鸡蛋嫩滑,西红柿酸甜,葱花清香。猫爪在桌下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好吃”。
她吃着吃着,想起那个年轻男人。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鼓起勇气来找她。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幻梦师是什么,不知道她要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很久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想体验恋爱,想看看恋爱是什么样子。楚楚没有给他。不是因为她不想给,是因为假的恋爱比没有更痛苦。他现在会失落,会难过,但他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发现“那是假的”。假的恋爱比失恋更伤人,因为失恋是失去真的,假的恋爱是连真的都没有过。
楚楚又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猫爪在桌下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想了”。她没有想。她只是吃完了碗里的鸡蛋炒西红柿,又夹了一筷子。吃完最后一块,放下碗,站起来。走出食堂,走上楼梯,走进302室。躺下来,猫爪在被子上按了按。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会有新的客户来。有人想体验飞翔,有人想体验温暖,有人想体验力量,有人想体验速度。没有人想体验恋爱了,因为那个年轻男人会把“幻梦师不给体验恋爱”的消息传出去。也好。恋爱不是用来体验的,恋爱是用来经历的。经历就会痛,痛就会成长,成长就会变成更好的人。她希望他能遇到一个真正的人,一个不是幻梦师变的、真的、会为他心动的人。
猫爪在她掌心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晚安”。她弯了弯嘴角。窗外,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平安堡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手电筒的白光灭了,应急灯的暖黄灭了,余舟异能荧光的淡蓝也灭了。几十盏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剩下的一盏灯是302室窗户透出来的光,不是手电筒,不是应急灯,不是异能荧光。是月亮。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身上,落在她右手的猫爪上,落在墙壁上那十七个歪歪扭扭的字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猫爪在她掌心按了最后一下,像是在说“明天见”。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