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回魂令 > 39.龙虎前尘
    卯初,刘阿婆如约开了真情阁的门。

    满地散落的衣裳,无声说着昨夜的痴缠。

    刘阿婆隔着一扇月洞屏风,温声道:“新婚燕尔,今日该去给师父行礼了。”

    榻上墨尘和平江雪同时惊醒。墨尘见平江雪难为情地把脸埋进被子里,便扬声应了个“好”。

    按民间风俗,新人本该天不亮就起身,沐浴梳洗,着礼服拜见尊长。可平江雪本是男子,这桩婚事本就颠覆常理,刘阿婆见怪不怪,只当是疼惜晚辈贪睡。

    刘阿婆亲手伺候平江雪着了吉服,虽非女子霞帔,却也庄重。又嘱咐道,待会儿见了石老怪,须敬献枣与栗子。

    二人随刘阿婆下山,行至石老怪住处。平江雪在刘阿婆搀扶下,规规矩矩地行了四拜礼。石老怪收下枣、栗,将一对银镯塞到平江雪手中,这便算是彻底认下了这个“儿媳”的身份。

    按理,接下来便是敬茶改口的环节。因墨尘与平江雪素来称石老怪为“师父”,这口茶奉下去,便要改称“爹”了。二人皆在父爱上留有缺憾,此刻唤出这一声,反倒比旁人多出几分对寻常亲情的真切向往。

    “爹爹,请用茶。”

    石老怪见平江雪眉眼灵动,不由畅怀一笑,饮尽杯中茶,回赠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封,权当是一份心意。

    这一日在石老怪处宴饮谈笑,直至掌灯时分,二人才相携往回走。山路幽静,墨尘牵着平江雪的手,平江雪看着山灯和高处真情阁透出的暖光,忽然轻声问道:“哥哥,为何洞房后要这般灯火通明?”

    墨尘回头,替平江雪拢了拢衣襟:“我听刘阿婆说,洞房里的长明灯要连燃三日,次日通常还不熄。”

    平江雪轻叹:“规矩真多。”

    墨尘逗平江雪说:“你当初跟三妹成婚时,没有这些讲究?”

    平江雪步子一顿,眸光黯了黯,“我那时幼年体弱,每天用汤药吊着命,早就忘了这些细节。”

    回到真情阁,二人卸下满身疲惫,相拥在浴桶中,水里撒了些许腊梅与艾叶。

    平江雪趴在桶沿,指尖拨弄着水,“哥哥,我们何时动身去桃花岛?”

    墨尘沉吟片刻,“刘阿婆说了,新媳妇一月内不空房、不事劳作。虽说你我皆是男子,但刚成婚便远行,于礼不合,对爹……也不孝。”

    平江雪想想也是,侧头看墨尘:“你此刻很听刘阿婆的话,但我觉得刘阿婆说的对。”

    墨尘笑笑,想起前事:“起初你还担心刘阿婆身子单薄背不动你。”

    平江雪翻了个身,趴到墨尘臂弯里,“她一个人背我三个都没问题,我那时就想,就算我逃婚,怕是还没跑出山门,就被她捉了回来。”

    墨尘顺势将平江雪搂紧,“你竟还真动过逃婚的念头?”

    平江雪在墨尘怀里闷笑:“逃得了哥哥的婚,也逃不出哥哥的心,不过是说说罢了。”

    墨尘蹭了蹭平江雪的额头,“雪儿,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平江雪眼珠转了转,抬眼看墨尘:“和我在一起,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嗣了,你当真不介意?”

    墨尘摩挲着平江雪的脸颊,“你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我本就不知父母何人,无后便无后,这一世有你相伴足矣。倒是你,没了后人,谁承你的教主之位。”

    平江雪认真看墨尘,“你三言两语已将我的基业给了三妹,我还有什么需要人继承的!”

    墨尘笑了,将下巴抵在平江雪发顶,“那就让我们两个一无所有的人,去别处重新开始吧!”

    笑意未散,平江雪却忽地敛了神色,低声道:“那你说,朱家二人会放过我们吗?沈辞那日走了,不知会回禀些什么。”

    墨尘眉心蹙起,这也是他近日烦忧所在,“是啊,不过我答应你,再也不会疑你的真心。你就当哥哥是个情痴,嘴笨,说不出太多好听话!”

    平江雪转身:“情痴?我看你是个情圣,从相识起,我便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可你不知道,初见时你有多惹人厌,也就是我心胸豁达,换了旁人,早弃你而去了。”

    墨尘故意松开平江雪,逼得平江雪正视自己,“那你叫我句情哥哥!”

    平江雪双拳捶在墨尘胸口,“你想得美!”

    墨尘捉住平江雪一只手,贴在脸颊上,嗓音低哑:“雪儿,你可知你的出现完全改变了我命运的轨迹,若无你,我此刻或许已成名江湖,可那人生,必是一片荒芜。”

    平江雪心头一热,紧紧拥住墨尘。桶中水波荡漾,他整个人几乎被墨尘抱离了水面。

    平江雪在墨尘耳边,气息温热:“情哥哥,既跟了你,便不许你再孤身一人了……我爱你。”

    沈辞星夜兼程赶回京师,直入紫禁城,只在无梁殿外候了半晌,便被引了进去。

    殿内丹炉煨着火,药香混着檀香。让沈辞意外的是,潞王也在。

    沈辞伏地,将早已编好的谎话说出,称在寒鸦坞见莫三妹并无好转,全凭汤药吊命,自己苦等无益,只得回京复命。

    万历与潞王对视一眼,皆存疑虑。万历半倚在榻上,缓缓开口:“那墨尘和平江雪在寒鸦坞除了照顾莫三妹,还做些什么?”

    沈辞恭敬回道:“每日比武练剑,并无异样。”

    潞王闻言,唇角动了动,似想说什么,终究咽下。万历看得分明,又问:“此二人感情现如何?”

    沈辞目光微闪,垂首道:“已……私定终身,行了合卺之礼。”

    殿内一时寂静。半晌,万历摆了摆手,示意沈辞退下。

    只剩万历和潞王在时,万历瞧着皇弟强作镇定的侧脸,淡声安慰:“感情之事,不可勉强,这下,你也该死心了。”

    潞王素来在皇兄面前掩饰得当,此刻却终是被那句“行了礼”刺中了心防,冷哼一声,“皇兄多虑了。那种被别人玩剩下的货色,我岂会在意。”

    潞王这话虽硬,眼底却难掩水光。

    无梁殿的动静,不过半日便传到了慈宁宫。

    潞王尚未走出御花园,便被李太后的宫人截住,请往慈宁宫问话。

    母子相见,自是如水见山,潞王一如幼时那般温顺。

    李太后一生荣宠,从宫女至太后,最懂这两个儿子的心思。她嗓音沉稳:“镠儿,何时回卫辉?”

    潞王回道:“为皇兄办完眼前的差事,便启程。”

    李太后心知所谓“差事”所指,也不点破,“长生之术,哀家不便多问。若实在办不下去,我去同你皇兄说,换人便是。”

    潞王低头,“不劳母后费心,为皇兄分忧是我的夙愿,能多进宫见母后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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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儿臣所愿。”

    李太后起身,走到潞王面前,慈眉善目间藏着几分复杂,伸手抚了抚他的肩,“望镠儿一辈子都记着这份本分,家国大事确是大事,你皇兄如今与阁臣僵持,正是微妙之时。”

    潞王颔首称是。

    然而一出慈宁宫门,潞王眼中那抹温顺便散了个干净,对身侧亲信低声吩咐:“燕南追一到京,立刻让他来见我。”

    亲信领命而去。

    正如沈辞所言,墨尘确实每日练剑,只不过对手并非平江雪,而是石老怪。

    自平江雪改口称“爹爹”后,墨尘也随之改了称呼。

    练剑间歇时,墨尘拄剑而立,忽想起一事:“爹,雪儿如今虽学了五成回魂令心法,但稍一用力便体力不支。我在想,是否该暂缓传授他武功。”

    石老怪反问:“你不教,他自己可有异议?”

    墨尘笃定:“那倒没有,雪儿性子单纯,从前我以为他有许多小聪明,后来才知,那不过是受平百川所托,不得已而为之。”

    石老怪捋须笑道:“你瞧瞧,如今说起他来,句句护短,依老夫看,若不继续习武,他体内真气会倒反天罡,但若练得深了,这身子骨又撑不住。”

    “那爹的意思是?”

    “随意练练,活络经脉便可。倒是你,当再精进,若有朝一日位列武林魁首,便是天家也要忌惮三分。届时,谁还敢轻易打回魂令的主意。”

    墨尘闻言,忧思更甚,低声道:“即便如此,孩儿仍只想与雪儿寻一处世外桃源,隐居避世。”

    石老怪摇头,“墨尘,我非阻你退隐。只是眼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据我观察,近段时间最起码换了两拨人来谷周边窥探。”

    墨尘一惊,四下望去,“我竟没有察觉……”

    石老怪拍了拍墨尘的肩,“这不怪你,你心性纯良,不擅算计,内力虽深,却无心机。既然朝堂对回魂令不肯死心,你若不更强,如何护得住雪儿?”

    墨尘眸色渐沉,“爹,我离了武当,雪儿又将教主之位传予三妹,我二人如今,与平民无异。”

    石老怪驳道:“此言差矣。根基可重新奠定,况且,你先前提及的那位回魂令守门人——你二人是否该上门拜谒,告知已得真传之事?”

    石老怪的话瞬间勾起了墨尘的记忆,他曾想在去桃花岛之前上门拜见那位老者。

    “爹说的极是,我这就与雪儿商议,择日启程去龙虎山。”

    “若那老者不怪罪,不妨借此重立根基。老夫还是那句话——你当有所作为,再思退隐!”

    墨尘心神恍惚地点了点头,转身往真情阁走去。

    当墨尘推开门,平江雪正躲在门后,见他进来,猛地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墨尘用手覆住平江雪的手后,低笑:“雪儿,别闹。”

    平江雪将下巴搁在墨尘肩上,蹭了蹭,“就闹,你能怎样?每日下山练那么久的剑,我无聊得很。”

    墨尘掰开平江雪的手,转身看着他:“雪儿,我们要离开寒鸦坞了!”

    平江雪眉眼瞬间亮了起来:“终于要去桃花岛了吗?”

    墨尘握住平江雪的双手,轻轻一吻:“我们先回龙虎山。”

    平江雪脸上的笑意,顷刻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