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序.启)——————
承天五年,冬
五日过后,
晚来天欲雪,平苍城
五六日的霉运缠身,白晓梦能那么早到达这里,这可谓是个大壮举了,走到当地一处乡下,又是一去几十里,终于是找到了处能落脚的道旁小茶铺,距城六七里,不远,也不吵,走在路上时不时回头看看,
远处群山景色风光无限好。
茶铺掌柜正趁无客,站在门口万分清闲,手里捧一把炒花生。
远处苍山,近处闻音,宁静虽不多,却来得正正好,也刚刚好。正倚在门框边看山看天,看得乐呵,
看着看着,那天地一色处,有两个并不明显的身影。
两个白衣道人,头戴斗笠,自远方而来,越走越近,越走越慢,原以为二位也是要进城的。谁知,她们最后停在招旗底下,只见身子略高的那位抬手扶着斗笠边沿抬起头来看着破杆子上挂的酒旗,眼中带笑:
“逢卿......”
而后又慢吞吞歪头,见着门框边上悠哉悠哉抓起一个花生米儿磕的掌柜同自己对望一眼。于是便踏着风雪,上前几步过去,眉眼间是风尘仆仆的疲倦,却让人一瞧便觉着,这是个笑口常开的姑娘,清秀无比,铜眸似星。
“劳驾,请问此处可是平苍城近郊?”
掌柜漫不经心抬了抬眼睛,把刚要到嘴边的花生米放回手心,指了指北方:
“北走进城”
听闻是此处,白晓梦终于是如释重负,抬着扶斗笠的手又连带着笠檐一并放下,又望了望这间小茶铺,阖眼叹出的一口白气差点儿没给魂一并叹出来,暗暗想着:“终于是到了”
而后转过身子去同身后小道士对视,轻声道:
“我们先进铺子里歇息一会儿,天黑再去找庙暂住”
“......”
站在她后头风雪里的小平安眉头快要皱成一团,满脸黑云罩顶,双手抱臂。只是这么盯着人,却一言也不发,看得白晓梦心里跟长毛了一般:
“怎......怎么了?”
怎么了?还敢问怎么了?
“鸣——渊——大——人——” 小平安凉飕飕道,最后“大人”二字,咬字极重,仿佛快把后槽牙咬得碎裂。
“大人的运气当真是好!极!了!”
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白晓梦又是一阵心虚,略略轻笑两声:“连累你一路奔波实在抱歉,但我这也没办法不是?运气一向如此...这也不是我能够干预的”
诸事不顺,九重天上诸神官见着自己这“倒霉元君”,纷纷避而远之。这也怪不得小平安抱怨,她如今不再是锦衣玉食人间官,得为了自己生计愁眉,本就是为了一点功德下来干事的。
小平安冷冷地哼了一声,把脑袋扭开,带着满身怨气进店铺里头,化作的十六七岁的皮相上没有丝毫少女明媚:“以后再也不跟着你做任务了,跟你准没好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同我做任务不是挣得多吗?何况你每次都这般说,还不是时时下来帮我大忙?”
小平安看着眼前这个奇葩神君,终是忍不住翻白眼:“你还敢说挣得多?那些算作我辛苦费都少了,跟了你以后我听习期比别的神官多了快百年!还有!你别忘了我们下来是怎么下来的!你脸皮厚不嫌丢人我嫌丢人!”
提及此处,白晓梦又是一阵哽噎,眨眨眼移开视线,支支吾吾:“这......这......”
这的确是个意外!
五日前,二人正离开上苍城,原本选定城外一个隐秘的角落准备安安稳稳落凡尘,谁知不知怎的,突然一阵妖风刮过来,白晓梦还没习惯法力大减的身子,一时之间没发现妖风刮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二人被刮得失了平衡,在半空中的云上头打了个滚,
一滚,滚了下来。
不错,
二人是是滚着下凡的。
好在周边无神官看见,没失了颜面,不然小平安恐怕得怨极了自己,这算一个好消息。
但,坏消息是,滚到地上的时候,她便不知道自己的身子被那妖风卷到了哪处犄角旮旯里头。原本身上带的许多银两也同自己一样,不知滚到了哪儿去,现下身上的钱还是从路旁一处草野文渊庙里头角落难得掏出来的一点。
“这...风雨雷电一事又并不是我能决定,怎么能怪我呢?”
“是是是,怪不得你...这一路破规矩,连缩地阵都用不了,你说你好好当主神不好吗?是嫌弃那些公文批阅不多还是怎么样?一天到晚净爱下来蹚浑水,现在好了,贬了官,你法力还被封了”
小平安幽幽道,她如今开始交接文渊宫主神事物,原本本就对白晓梦行为感到不解,如今,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说的好听,叫事事亲历亲为,亲自下凡体验民生疾苦。说不好听,就是闲的没事干,没苦非要吃。
这几日她们二位神官如今可谓两袖清风,身上只有一点从文渊庙里取来的应急钱、一个箩筐,箩筐里还有一把法器。而且行动严重受限,其他能让人看出来你是神仙的奇门遁甲通通用不了,但偏偏那些才最是有用。
但是诸位神官唯有得到帝君特别许可时候才可在凡人前暴露神仙身份,其余时候哪怕接受了神庭任务需要下凡,通通都只能伪装作凡人,甚至是有些神官法器太过标志,让人一看便知的,也用不得。
总而言之就是不能搞出太大动静来,不能给凡人们知道你是神仙,是天上来的官儿。
所以滚到凡间以后,二人一路也只能自认倒霉,凭着脚力日夜兼程,路上还因囊中羞涩,只得缩衣节食,夜半挤在一起睡在文渊庙角落里头。
“真是搞不懂你这人怎么想的,飞升老多年周边人怎么看你的你不知道?一点记性不长。”小平安翻了她个白眼,愤愤先她一步进去了茶铺里头,白晓梦只好在她后头略有无奈:
“我这也无奈啊,运气向来是如此…何况我下凡之前帝君才突然找的我让我改道来这里处理事情,这事情本是派了武神前来,但他们一个两个都在除祟镇海,全部都没空”
“所以便让你这个爱管人间闲事的文神前来?”
“……没办法,你就当做我太闲了罢”
同那掌柜使些铜钱买了壶茶,二人便在里头捡了张最角落靠窗边的桌子去坐下歇息,心中盘算着待会去这附近找间能过夜的神庙去。
此时店内没人,倒还安静
只见不一会儿小二慢悠悠把茶壶端上来,白晓梦朝着脸仍黑着的她尴尬笑笑,给自己倒茶,又给递了一杯去,趁机调转话题道:
“……对了,话说此次到平苍城来要干什么应该都知道吧?我便不多赘述了。”
小平安侧身坐得板板正正,眉头紧皱,嘴里头不假思索便道出三个字:
“不知道!”
“……”
白晓梦刚喝下去的热茶差点没喷出来。
这是来帮忙的么?连要干什么都不知道!
但也是只能满脸无奈,正打算从头讲起,给她好好说道说道时候,窗外忽然远远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敲锣打鼓声,
转过头去一看,原是一支十足古怪的队伍,两侧走着的人个个儿身着丧服,头围白带,脸上一个个还戴着一张面具,刻画的细细三条眉眼嘴角耷拉得跟要掉到地上去一样。
但中间簇拥抬着的,却不是棺椁,是轿子,还是个嫁娶送新娘的花轿。
一群人就这么抬着,簇拥着,一点点朝远方走,吹吹打打声络绎不绝,万分诡异
小平安看着窗外的热闹,心里有些好笑,冷笑出声吐槽了句:“穿着丧服去出嫁,新郎官不以为这里闹鬼才怪。”
寻常人见此情景定也是要么低低笑两声,抑或是见着了,跑出去凑凑热闹。但白晓梦事出因果,只是敛去笑意,神情严肃了几分,目光一直跟随着队伍,边看边轻声道:
“不错,此地就是闹鬼了。”
“?”小平安面色疑惑地扭头过去看她,只见白晓梦右手将脑袋上斗笠摘下放一旁去,又从阔袖内藏的乾坤袋里掏出个卷轴来,摊开在四方桌面上,
低头过去盯着卷轴,脸色瞬间沉下来黑得堪比末日。
这种东西,怕是眼睛多看了一眼便疼的要长出针眼。
一个奇丑无比,穿着若乞丐,满脸布条,弓腰驼背还长了两只鸡爪似的鬼爪的鬼跃然纸上。
“……神庭该换个画师了,画神像丑的吓人,画这种吓人东西技法倒是望尘莫及”
白晓梦抬起头,旋即歪脑袋微微一笑:“你既匆匆忙忙赶来不大清楚,我便从头与你说起,我们来此正是为了调查这地方关于‘布条鬼’的案子。”
传言,平苍一带方圆百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只布条鬼。
相貌奇丑无比,身形高大佝偻,脸缠布条,狰狞恐怖,长着跟鸡爪一般的鬼爪,穿得还像个乞丐似的。故而得名“布条鬼”。
百余年来,此处人心惶惶。
因为从前在当地一户人家娶妻嫁女时候,女方路上不见了踪影,连一点血迹都找不着,怪异至极。
官家派人去探查失踪方位,再过去,便只能看见横竖挂在树上或躺在地上死状凄惨的一群轿夫送亲队伍的尸骨。
这还没完。
随后不出一年左右,这两家人全部都会惨死暴毙,最后连宅子都要出个大火烧了。
后来,
百年有余已过,在此之后共有几十户人家,百余人全部惨死,且都是这般流程,这般惨象。
搞得这儿的风俗都被吓变了。婚丧皆着白衣,披麻戴孝,还得戴上个哭泣般的丧面具,莫要给任何人看见那底下笑起的眉眼,否则,便说会被那鬼便缠上了去,受到诅咒,那么这一户离家破人亡也不远了。
“其实这事情原本是轮不到神庭来管的,这还达不到天官出手的规矩”不过是失踪了人又死了一群人,造不成多大伤亡,也威胁不到神官在此处的香火
但奈何最近这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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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里最后失踪的新娘子,其父亲是个当地富绅老爷,对爱女颇为宠溺,女儿心上人是另一位外地的富商公子,两情相悦,又是金玉良缘,佳偶天成。
成婚当日,十里红妆,可谓喜庆,听闻,为防万一还特意聘请了仙门百家弟子前来组成送亲护驾的队伍。
可谁知那半道上新娘子便失踪不见了,两家人报官后找到现场时,四周只剩下冲天尸气,满树横死枝头的尸体。
轿子连同新娘子一并不见踪影。
再后来,那富绅老爷便想尽办法想要找到爱女,又听了仙门的话,联合亲家,倾尽全力祈福祈求天官下凡,搅得满城风雨便罢,还扰得上苍不得不派神下来。
虽然富绅老爷早就被火吞没了,
但这个传言早已深入人心,若是天官不下凡斩鬼,怕会影响到方圆所有庙宇的香火供奉。
小平安从字里行间扒出来一个端倪,又是凉飕飕问了一句:“这强抢新娘的可以是任何一个邪祟,怎么就判断是布条鬼了?”
“这只是个嫌疑人画像,凶手是不是布条鬼还不清楚,这才要我们来查案,但当地先前报上来的一些残存情报里头说了有人亲眼见过布条鬼在山上。”
“山上?”
“嗯,山上。”白晓梦指尖摩挲了下那幅画像,又给小平安讲了猎户老朱的事情
从前城中曾有猎户,名唤老朱,他是靠着捉山上野鸡发了家的,一直也靠这个在平苍城一带过活。
好几个月前,他趁着这野鸡在外头市场甚好,上山打窝捉鸡,想着捉不到鸡,也定要捉几只可以炖肉的回家,便备好了山上过夜的干粮,还去了道士处求了辟邪挡鬼的符纸,在灌木后头蹲了几日。
但谁曾想捉了鸡,结果下了大雨,路滑难走,实在下不了山,三人便只好上山头处的庙宇废墟处去避雨。
结果,下山后的他们是领着残缺不全的野鸡尸体和鸡笼子,满脸愁容惶恐。
那鸡身子身上的抓痕实在不像什么寻常物,像是猛兽的抓痕,但偏偏比猛兽的爪子深得多。
再者,此处山高,却不很深,哪儿来的什么豺狼虎豹?最多最多是零星几只狐狸夜半乱窜,亦或是哪天有只黄皮子要讨个封。
何况那鸡的神情满是惶恐,怨气颇深,活生生给吓死的。
但这老朱仍是不信邪,仍坚持要上山捉鸡,发家致富,甚至拉了个有道行的道士入伙。
这一次一行人上山,走到一处打一个窝便在附近专程设下捉东西的法阵。
他们说,这次便看清楚了偷鸡贼的真面目…
佝偻身子,瘦骨嶙峋,身形却比普通人高上好几倍,衣衫褴褛,满脸布条…只一爪子,便拍碎了阵法,只是最后地上一大道黑红色的血向远方延伸,
大概是那鬼受的伤不轻。
那附近自老朱一事过后,也没有人再敢上山冒险,怕再碰到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沾了晦气回来。
“……”小平安一言不发瞪着那画像,皱着眉头:
“这故事驴头不对马嘴的,先说这布条鬼能够百年间杀人放火十几家,还有那一大群专业训练过的仙门弟子,能杀了他们,实力非同小可,后面又说这老朱身边那个乡野小道士都能给人伤了去,明显都不是一只鬼吧?”
“你和我想法一样,这前后讲的明显不是一个,孰真孰假,有待考证。”
“除了这两个线索,可还有其他?”
“没有”
白晓梦微笑着道。
不知道是不是回旋镖飙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痛,小平安瞬间站起来,又怒气未消地踢开凳子坐下:
“那现在还捉个什么鬼!一点确切线索都没有!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周边千百人到底谁人谁鬼?”
连着这画像上面的画像都只是个脸都被布条缠着的嫌疑人!抓人查案也得有个能看的证据吧!
白晓梦的笑中意从淡然变成了无奈,给她又倒了盏茶消火气:“莫气莫气,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总不能不管不是?”
小平安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抓起桌前茶杯便是仰头一灌,盯着瓷杯底,捉鬼心气又消下去些许,总觉着这次任务赚钱的机会是没了。
半晌,又抬头盯着白晓梦:
“我看是船到桥头自然沉,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白晓梦轻轻收卷轴回乾坤袋里头,垂下眸子呼出口长气,
这气好似随着年岁渐过,越叹越长。铜珀色的眼睛里头不经意之间是极少见到的苦大愁深,然后在一瞬之间便又隐了去,抬眸又道:
“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将错就错,问问此地土地公,老朱的故事里头那个破败庙宇是不是真的有,大概方位在何处?今夜便往那处附近看看,当地只有新娘新郎官极其家眷,送亲队伍失踪,凶手应当是个男人,女人抢新娘作甚?”
小平安又侧身朝着空气来了一个白眼,反驳道:“那可未必,兴许凶手就是女的,忮忌其他新娘才抢的新娘,这种事情人间可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