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银杏树被撞歪的树干在风里吱呀作响。
宋玉成躺在床上,背对着那条被他打了三个结扔在床尾的傲天小蛇睡得深沉。
均匀的呼吸声里混着小蛇窸窸窣窣奋力解开自己的声音,又细又轻,像什么在磨砂纸上轻轻划。
解结中途大概是扯痛了,宋玉成腰侧突然一阵发紧,酸麻顺着筋一路窜上脑门,他闷哼一声,伸手揉了揉腰侧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的衣襟被什么东西顶开。
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钻进来,略带凉意的鳞片蹭过他的锁骨,贴着他的胸口盘成一团。
“唔。”宋玉成皱了皱眉,但抵抗雷劫已经耗费了他的所有气力,眼睛想睁都睁不开。
蛇信轻轻舔过锁骨,像是在确认气味。
“傲天,别闹我....”话刚说完,宋玉成又睡着了。
恍惚睡梦间宋玉成感觉自己好似自己正光着膀子开老家那辆送货的大金杯,安全带随着颠簸的路况越收越紧,关键是安全带摩擦在皮肤上又痛又痒。
于是宋玉成被勒醒了,一摸最痛的腰上,那条拇指粗的小蛇变成了两指粗,正结结实实地箍着他的腰,蛇头搭在他耳朵旁呼呼大睡。
“死傲天,要把你哥勒死是不?”宋玉成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从身上扯下来,小蛇被他扯得身子拉得老长,像个兰州拉面师傅手里的面剂子,随之他自己的脖子与腰也跟着传来一阵拉扯感。
“不跟你互相伤害了,”宋玉成把小蛇甩到床上,低头看着它,“你就在家里好好歇着,哥下山有正事要办。”
傲天小蛇好似没听懂,只快速游上前盘在他手臂上,蛇头翘起望着宋玉成,眨巴眨巴眼,看起来无辜极了。
“你给我撒开,没工夫跟你闹嗷!”宋玉成想把傲天从手臂上扯下来,没想到这小蛇居然着一股脑的钻进他的袖子里,缠着手臂,任宋玉成怎么扯都不下来。
好吧,时不我待。
宋玉成随手抄起早就准备好的装满灵菜和丹药的乾坤袋,“走了!你给我乖乖挂稳听见没?”
傲天小蛇从他的衣领处钻出,蛇头贴着他脸蛋蹭了蹭又乖乖缩回衣服里,挂在手臂上。
宋玉成不禁有些想笑,没想到傲天小蛇还挺通人性。
御刀穿梭在曾经良久仰望的苍穹之中,似乎那几百次的引气入体与夜夜不甘的磨难都已远离。
“王师兄。”有人看见宋玉成那把标志性的锈刀,试探着飞近打招呼,“久不见你出刀宗,今日要作何去啊?”
被叫住的宋玉成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毕竟眼前这么弟子完全眼生啊。
“你有事?”宋玉成深谙主动找上门的都没好事的道理,自然也不是那么和颜悦色。
见宋玉成虽说有些冷漠,却也不像传闻中那样发起疯来狂砍一条街的爆裂性格,那人又靠近了些,脸上的笑谄媚不少,“王师兄入门六年,前些日子就已得窥金丹之境,真是少年英才,某自来请教一下师兄是如何对抗心魔。”
哦,原来是来问学霸解题方法了啊。
宋玉成强忍着翘起的嘴角,板着脸略带腔调,“我没有心魔。”
那人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僵硬与勉强,“王师兄莫要说笑了,修行之人哪能没有心魔呢?”
见有人跟颠宗那位五年金丹的狠人聊得还算和谐,不少远观的人都围了上来,等着宋玉成的答案。
“没有就是没有。”宋玉成声音没什么温度,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然爽翻天。
废话!每天被裴寒徵和成辽变着法折腾,光想着怎么活下来赚灵石就耗尽了所有力气,哪还有闲工夫滋生心魔。
看见那一个个面面相觑吃瘪的面孔,宋玉成终于能理解那些被众人追捧,但又笑而不语的装货们了。
此时一个没有穿着玄天宗制服的女修被身后的人挤了挤,顿时脚滑歪了下去。
在地上,歪一下不过就是摔跤罢了,此时在天上,摔跤可就是东一块西一块了....特别是那女修似乎还不太熟悉御剑之术。
有人发出惊呼,有人不明情况,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催动发力想要施救。
此间险急,宋玉成的身影在原地一闪。
众人只见原本还在眼前的人瞬间变成残影消失,下一秒,青绿色身影冲破云霄,定睛一看,宋玉成已经踩着阔刀已经稳稳飘在众人之上了,而那名女修正平稳的站在宋玉成身后,紧张地抓着宋玉成的衣角,一副劫后余生的惨白样子。
“王...师兄...”
“王师兄!”
众人各个脸上漏出了炽热崇拜之意,就如同天玄宗众人仰视剑宗那个清风霁月的大师兄裴真易一般。
宋玉成还是板着那张赏心悦目的脸,用法力托着女修稳稳站上她自己的法器。
女修踩实了剑身,腿还在抖,回过头想道谢。但那个青绿色的身影已经踩着阔刀飞远了。
只见青绿色的衣袂随着山风翻飞,风贴着他的身躯压出流畅的线条,勒出肩背与腰胯的轮廓。
生得挺拔,却不壮硕,骨架周正。
飞舞的发丝勾着山巅漏下来的天光,每一根发丝都在风里漾着细碎的金。他头也没回,只留给了众人一个无限遐想的背影,潇洒无二。
“他方才....我都没看清就把人救下了...”有人喃喃道。
“六年金丹,你说呢。”另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捻着胡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他刚入门的时候在巨剑广场上被叶良辰打得浑身是血,我远远望见过,如今....”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而且他生得也太俊俏了吧!”人群中不知是谁这样说了一句。
被救的女修痴痴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青绿色背影,忽然开口:“他飞过来的时候,我抬头看见他逆着光,还以为是天神下凡了。”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女修立刻围了上来。
“是吧是吧!我早就想说了!我之前就偷偷观察过王师兄,就觉得他比剑宗裴师兄俊秀多了,我的天,特别是他看人的时候眼皮是微微压着的,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深,好像什么都装得下,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我就是看了一眼而已!一眼万年啊姐妹,这能怪我吗?”
“你这么说,我觉得王师兄才是咱们玄天宗第一美男。裴师兄确实也好看,但是那种一看就是好人的好看,比起王师兄差多了吧?”
“那宋傲天呢?”有人插了一句嘴,“刀宗不是还有个宋傲天吗?就是那个入门六年从不跟人说话、整天只跟在王师兄身后半步的那个?”
“宋傲天自然不用说啊!但他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你觉得他生来就该站在高处,俯视苍生万物,伸手不可及。”
“对,宋傲天是神性,王师兄是——”
“是月亮。”被救的女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把周围几道目光都拉了过来。她看着那道早已消失在天边的青绿色残影,耳尖还红着。
另一个女修拍了拍她的肩膀,调笑道:“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坠就坠!”那女修把她的手拍开,脸虽然红着,声音倒是一点没低下去,“要是能跟王师兄结成道侣,这辈子都值了。”
“我也想啊!”甚至有男修加入话题。
周围几个女修笑着推搡起来,有人追问她要不要去找王师兄表明心意,有人替她打听王师兄平时去哪些山头,还有另外一些修者不屑的冷哼,一时热闹得不行。
而那个被讨论的人早已飞出众人的视线。他踩着阔刀穿行在云雾之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刚才用法力偷听来的那些话在脑子里滚了两遍,越想越爽。
“玄天宗第一美男!”他自言自语,嗓门大得惊飞了旁边一只路过的仙鹤。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袖子里的傲天小蛇被抖了出来,攀着他的衣领探出脑袋,歪头看他,那双幽绿的竖瞳里写满了茫然。
“听见没傲天,你哥我翻身了!以前都是别人夸你,今天终于轮到我了!”
宋玉成伸手捏了捏小蛇的下巴,傲天小蛇没有像平时那样拿脑袋顶他的手指,只是慢慢地眨了眨眼,然后把头搭在他虎口上,没什么精神。
宋玉成没察觉,他还沉浸在方才被人追捧的余韵里,对着前方的云海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
“装逼真爽啊!”
他踩在刀上,负手而立,学着裴真易那装货平时的姿态,下巴微抬,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今以后,你哥我每天都要装!”
傲天小蛇没理他。它只是把脑袋缩回宋玉成的衣领里,贴着他的锁骨盘成一团,蛇信轻轻扫过他的皮肤,然后安静下来。
这明显的不正常,让宋玉成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他晃了晃衣袖,“傲天?”
小蛇没什么动静,甚至宋玉成都感觉不到小蛇的呼吸起伏。
“裴寒徵?!”宋玉成隔着衣服捏了捏小蛇。
还是没反应。
宋玉成当机立断,极不体面的扯开自己衣领低头向小蛇看去。
只见小蛇整个蜷着,头埋在衣服夹层里一动不动,看起来可怜极了。
“怎么了这是?傲天?”宋玉成戳了戳小蛇,声音不自觉的夹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傲天天?”
小蛇终于有了动静,缓慢将蛇头抬起,蹭了蹭宋玉成的指节,随后又埋进衣服夹层不动了。
坏菜了。
我们主角哥好像生病了。
宋玉成戳了戳小蛇,又喊了声“傲天”,语气已经有点慌了。
没有回应。
宋玉成立马双手掐诀,脚下的阔刀猛地一震,刀身在风中打了个晃才勉强稳住。
灵力灌得太急,反噬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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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压把他胸口都闷了一下。他顾不上,压着刀头往下扎,刀尖劈开云层,整个人朝山脚俯冲下去。
玄天宗山门外三十里,仙来镇。
“这位仙师,可是来瞧灵兽的?”一个灰袍学徒迎上来,目光落在宋玉成袖口露出的小蛇身上。宋玉成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否认,毕竟傲天是货真价实的人啊。
“嗯。”他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个字。
学徒引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挂了百来种灵兽骨骼的门廊,进了间采光暗沉的大堂。堂里一股子陈年兽毛混着药渣的气味。一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兽医老师傅正坐在桌前翻一本被虫蛀了的古籍,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伸出手,“灵兽放上来。”
宋玉成小心翼翼地把傲天小蛇从袖子里捞出来,轻轻托到桌上。小蛇落在桌面软塌塌的,蛇头往旁边歪过去,完全没有平时翘起来看人的劲头。兽医老师傅放下古籍,手指在小蛇身上从头摸到尾,又翻过来摸了一遍肚皮,动作倒是很轻。
“蛇啊,”他浑浊的眼瞬间亮了起来,“养多久了?”
“六七年吧。”宋玉成盯着他的手,怕他捏疼了傲天。
老师傅又摸了两把,掐了掐他的七寸,“卖吗?一百个上等灵石,老夫收了。”
诚然,宋玉成脑子有一瞬间的不清醒,一百个上等灵石有点把他砸晕了,好在七年的情谊与回家的欲望把他拉了回来。
“不卖!”宋玉成错失一百上等灵石,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这蛇有上古血脉。”兽医老师语气笃定,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不好弄,得先扎几针探探灵力走向。”
宋玉成看着那排银针,头皮发麻。老师傅抽出一根最细的,对着小蛇的腹部扎了下去,又抽出一根稍粗的,扎在七寸附近。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他扎一根捻一捻,嘴里念念有词。宋玉成的心跟着每一根针尖往下沉。
难道真的这样严重?
老师傅终于开口:“饿的。”
宋玉成:“?”
兽老师傅坐回桌前,翻开那本被虫蛀了的古籍,头也没抬,“诊金一块上等灵石。”
宋玉成瞬间觉得自己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块上等灵石就是一百万人民币,这老登就给他扎了几针!
“你——”他刚要发作,手已经按上桌沿。
只见阁内象征着最高的攻击力的赤色法阵已经随着老师傅的手势启动了。
“您真是妙手回春啊,师傅...”宋玉成瞬间变脸,恭恭敬敬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块上等灵石。
就在这时,傲天小蛇忽然从桌上弹了起来,一口吞下宋玉成手中的灵石,然后游回肩膀,仰起头对他眨了眨眼,蛇尾一甩一甩的。
宋玉成低头看着小蛇,沉默了好几息,掐着小蛇的七寸,瞪眼笑着威胁,“傲天我警告你,你最好是给哥吐出来,现在马上!”
刚用一点力,宋玉成也感觉到了窒息感,但他舍不得放弃这一百万。
“已经消化了,别费那劲了,”兽医老师傅瞥了一眼一人一蛇,嘴角勾了勾,好不压制那一点点嘲笑,“快给诊费吧。”
宋玉成又看了一眼小蛇,咬了咬牙,一只手控制傲天再冲上去,一只手从乾坤袋里又摸出一块上等灵石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走出灵兽医馆,还没拐过巷口,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挡在他面前。
“修士,”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鬼鬼祟祟的亲热,“要这个吗?”
宋玉成正气愤呢,就看见那人从怀里遮遮掩掩地掏出一颗蓝色的药丸。
“玄天宗逍遥仙尊亲手炼制的极品蓝色逍遥丸,”那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就算你是八十岁老妪,一百二十岁寿数将近的老翁,一颗下去,保准你在归西之前留下血脉。”
宋玉成的嘴角抽了抽。他抬手,指尖在那颗蓝色药丸上轻轻一点。药丸瞬间化为齑粉,从那人指缝间簌簌落下。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愣住了。
“你!”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头顶格外凉爽,伸手一摸,也光秃秃的。
巷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阵还没散尽的刀风卷着几缕头发,飘散在那人面前。
“卖假药生儿子没p眼!”宋玉成空间传音,“削你头发给你点教训,下一次被本仙尊抓住你卖假药坏我名声,我削了你的脑袋!”
平平无奇的一天,蒸发两百万的忧伤心情在宋玉成拿着上次丹药的结款时更为加重。
这段时间累死累活的炼丹药种菜,还抵不了一天损失的一半!
“我恨你!”宋玉成坐在客栈里扶额,对着桌上摇头晃脑的小蛇碎碎念,“你卖萌我也恨你!”
小蛇又游到乾坤带跟前,用头顶了顶袋子,又望着宋玉成张开嘴。
见宋玉成没反应,又重复之前的动作,顶顶袋子,张开嘴。
意思是:饿饿,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