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茶馆只剩下废墟，满地的残砖断瓦，破碎的茶碗，以及十几具被战斗波及致死的散修尸体。
一炷香后，废墟东侧的断墙旁。
一个背着竹编书箱的青衫书生，踩着满地瓦砾，走了出来。
顾清源避开地上的尸体和木刺，径直走向大堂后方原本属于后厨的位置。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头戴斗笠背着重兵器的灰衣男人，也踩着废墟走了进来，目光同样锁定在后厨的方位。
沈重没有跟在身边，楚沐尘将他留在了客栈。这里的变故太多，带着一个凡人累赘，拔刀不便。
两人踩着废墟，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十息后，两人在坍塌的后厨水槽旁停下，中间隔着数丈的距离。
水槽已经碎裂成几块青石，水管断裂，井水流淌出来，在泥土里冲刷出一个浅坑，破铜壶安静地躺在里面。
壶身有一道裂痕，显然是从高处摔落或者被灵力震荡所致。
大堂里的所有闹剧，四位掌门的自相残杀，根源都在这个不起眼的物件上。
顾清源看着铜壶表面的血火铜锈，楚沐尘也同样看着。
大漠边缘太平客栈的窥心镜，现在是千机茶馆的铜壶。
相同的材质气息和铸造工艺，这是同出一源的邪物。
窥心镜放大贪婪，让人在幻境中交出财富。漏底铜壶剥夺伪装，让人在现实中吐露真言。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正面杀伤力，但它们对人性的破坏力，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恐怖。
它们像是一个个引子，无论落在什么地方，都会迅速引起周围环境里隐藏的罪恶和冲突，导致局部范围内的混乱和死亡。
如果这种东西落入心术不正的高阶修士手中，比如擅长操控人心的魔修，或者像岳道岸这种图谋不轨的伪君子手里。
他们若用它来对付大宗门的掌门，或者凡俗皇朝的帝王。
造成的恐慌和灾难，将是无法估量的。
必须毁掉。
顾清源微微抬起右手，指尖灵光凝聚。他准备直接出手，将这个隐患抹除。
就在他抬手之时，楚沐尘也向前迈出一步。
右脚抬起，带着狂暴的肉身力量，自上而下，重重踩在泥水坑里的破铜壶上。
楚沐尘这一脚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纯粹依靠淬炼到极致的肉身蛮力。
生满血火铜锈的破铜壶，在鞋底的碾压下破裂。
楚沐尘在地上用力碾压了半圈，脚掌移开，浅坑里不再有铜壶的形状。
只剩下一堆金属齑粉，与泥水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铜壶损毁，没有任何修复的可能。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楚沐尘看向顾清源，直接抛出问题。
连续三次。
丰渊城，太平客栈，千机茶馆。
每一次他路过的地方，这个背着书箱的书生都会出现。
修仙界没有这种无缘无故的巧合，楚沐尘右手慢慢向后伸去，搭在背后贪狼刀的刀柄上。
看着楚沐尘握刀的动作，顾清源放下准备毁去铜壶的手，整理了一下青衫的袖口。
“意外，也是缘分。”顾清源抢在楚沐尘进一步逼问前开口，“修仙界的路很多，我们大部分时间走的都是不同的路。”
“只是这世间的因果，总是汇聚在杀戮和死亡的节点上。所以我们的路，才会产生交集。”
解释得很直白，没有隐瞒。
楚沐尘眉头微皱，他摇了摇头，不信这种玄之又玄的说辞。
但他猜不透顾清源到底想干什么，有什么目的。
未知的危险，比已知的强敌更可怕。
拔刀试探，如果对方隐藏了修为，就用刀逼出来。如果对方真的没底牌，就杀了以绝后患。
楚沐尘手腕发力，暗沉的刀身露出一寸，杀意瞬间锁定顾清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天空突然传来破空声。
声音很快，由远及近。
嗖~嗖~嗖~
数十道耀眼的剑光从北方天际疾驰而来，在千机茶馆废墟的正上方悬停。
五十名身穿统一白色道袍的剑修，脚踏飞剑，立于半空，皆是筑基后期修为。
每个人的道袍左胸处，都绣着一朵流云托着小剑的标志。
太乙剑宗。
为首的两人御剑站在最前方，身上散发着恐怖的灵压。
金丹大圆满，太乙剑宗的外派长老。
他们原本在黑风谷外埋伏，等待岳道岸将另外三宗的人引来。
但茶馆这边的动静太大，四名结丹期高手的生死搏杀，各种高阶法宝的灵力波动，甚至包括岳道岸动用太乙剑宗赐下的紫雷符和玄光镜。
这种级别的战斗波动，百里之外都能清晰感知。
两名长老察觉到事情有变，岳道岸不可能在一个小茶馆里动用这种底牌。
他们立刻抽调人手，全速赶来查看情况。
天空中的剑修动作整齐划一，双手同时捏出剑诀。
脚下飞剑发出轻鸣，剑气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银色光网从天而降。
直接将方圆百丈的区域，连同整个千机茶馆的废墟，死死封锁。
太乙困龙阵，结阵完毕，两名金丹大圆满长老俯视下方，神识扫过废墟。
“搜。”其中一名长老厉声喝道，“查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找出刚才引起异常波动的源头。”
长老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废墟上空回荡。
他们口中的异常波动，指的正是刚才四位掌门因为真言茶而集体发疯吐露心声时，周围灵气产生的诡异共振。
那种完全剥离虚伪，直指本心的奇异法则波动，引起了大宗门高手的警觉。
剑修接到命令立刻从半空降落，手持长剑，开始在废墟中地毯式搜索。
废墟中央。
楚沐尘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散发着凌厉剑气的银色光网，又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筑基剑修和半空中的两名金丹长老。
局势瞬间明朗，如果现在拔刀去试探顾清源，战斗一旦爆发，立刻就会成为太乙剑宗的首要攻击目标。
面对这种级别的围剿阵法，被缠住就是九死一生，必须立刻离开。
楚沐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数丈外的顾清源，刀没有完全拔出。
“别再跟着我。”楚沐尘压低声音，给出了一句最严厉的警告，这是最后通牒。
说完楚沐尘猛地转身，面向大堂东侧的阵法光网边缘，拔刀。
一道巨大刀芒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气爆声，从贪狼刀上轰然斩出。
阵法剧烈震荡，交织的剑气被刀芒强行撕裂出一道丈许宽的缺口。
“什么人，胆敢破阵！”
半空中的金丹长老发现异状，怒喝出声。一道凌厉的剑气从指尖点出，直奔楚沐尘的后背。
楚沐尘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直接从撕裂的缺口处冲了出去。
剑气落空，斩在废墟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几名离得近的筑基剑修想要追赶。
“不用追。”长老抬手制止，“一个体修莽夫，不要节外生枝，继续搜寻异常波动的源头。”
在他们看来，灰衣人只是一个不想惹麻烦的体修，强行破阵逃命而已，寻找引起灵气共振的法宝才是第一要务。
废墟中。
顾清源看着楚沐尘破阵离开的背影，没有跟上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正在四处搜寻的太乙剑宗弟子。
铜壶已经被踩成粉末，混入泥水。任凭这些人修为再高，也查不出半点端倪，这里的线索已经彻底断了。
顾清源整理了一下衣摆，转身向着废墟西侧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阵法最薄弱的区域之一，几名太乙剑宗的弟子正在附近翻找残骸。
走到阵法边缘，顾清源抬手在光网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后侧身直接穿了过去。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引起任何阵法警报，更没有惊动半空中的金丹长老。
脱离太乙剑宗的包围圈，顾清源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看向楚沐尘和沈重逃离的方向，嘴唇微动。
一段声音直接跨越空间的距离，在楚沐尘的神魂深处响起。
“还会再见的。”
平平淡淡的五个字，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就像老友分别时，最普通的一句道别。
百里之外。
正在荒野中全速疾驰的楚沐尘，身形猛地一顿，脚下的岩石被踩得粉碎。
他停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冰冷地环顾四周。
方圆十里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那句话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清晰无比。
无法追踪来源，楚沐尘看着前方的无尽荒野，在心中做出回应。
“再见之时，我必杀你。”
千机茶馆的废墟。
太乙剑宗的弟子翻遍了每一块区域，除了几十具尸体和被烧毁的家具残骸，一无所获。
那股引起天地法则共振的奇异波动，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两名金丹长老脸色铁青，他们也不知道这里的变故到底为何发生。
“把这里封锁，继续查。”长老无奈下达新的指令。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阵阵烟尘。
无人注意到，某处泥浆中不起眼的血火铜锈，正缓慢融入地下，随后消失不见。
……
东海之滨。
陆地行至尽头，视野豁然开朗。海水拍打着礁石，激起白色的水花。
海岸线边缘，坐落着一座庞大的城池，观潮城。
墙高三十丈，向南北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城墙表面裸露着黑色岩石的粗糙纹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岩石内部刻有阵纹，流淌着灵力光泽。
城门宽阔，完全敞开，足以容纳八辆大型兽车并行。
今日城外荒原上，人潮拥挤。
每百年一次的灵气潮汐即将登陆，对于修仙界而言，这是突破修炼瓶颈的最佳时机。
方圆数万里的修仙者，皆汇聚于此。
人群成分复杂，有身穿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结伴而行。更多的是穿着破旧道袍或粗布麻衣的散修，独自一人，或者三两抱团。
所有人都在向城门方向移动。
由于聚集的修士数量达百万之众，加上潮汐将至，周围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开始向观潮城方向汇聚。
队伍缓慢向前蠕动。
楚沐尘排在人群中段，沈重跟在身后两步的位置。
沈重是凡人，体内没有灵根，无法吸收灵气。
他张大嘴巴呼吸，频率很快，脸色涨红，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水中憋气。
“闭嘴，用鼻子呼吸。”楚沐尘开口说道。
沈重没有反驳，闭上嘴巴。
“吸气，停顿两息。呼气，留存三分在肺里，不要吐尽。”
沈重照做，改用鼻子缓慢呼吸，胸腔的压迫感略微减轻。
“灵气过载，凡人血肉承受不住。调匀呼吸，适应环境。”楚沐尘说完，继续跟着队伍向前走。
队伍前方，到达城门收费处。
城门两侧摆放着八张黑木长桌。每张桌子后方坐着两名收取入城费的执事。
桌旁站立着两排身穿黑甲的城主府护卫，手持精钢长戈，戈尖寒光闪烁。
入城费，二十块下品灵石。
平时入城只需两块，潮汐期间费用翻了十倍。
前方左侧的收费桌前，发生争执。
“还差五块，不准入城。”执事面无表情地说道。
散修急了，双手扒住木桌边缘。
“道友通融一下，我在练气巅峰卡了十年，就指望这次潮汐筑基。等我突破了，一定加倍补上！”
“规矩就是规矩，退下。”执事挥手。
散修双眼通红，这是他此生唯一的机会，不退反进，试图从木桌侧面强行闯关。
他刚迈出一步，旁边的一名黑甲护卫跨出队列，双手握住长戈向前平刺。
戈尖贯穿散修的胸膛，从后背穿出。护卫手腕翻转，长戈向外抽动。
散修倒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失去生机。
另外两名护卫走上前，一人抓住尸体的左脚，一人抓住右脚，将其拖向城墙根下挖好的深坑里。
深坑内部，已经堆叠了数十具试图闯关者的尸体。
队伍继续移动，周围排队的修士对这一幕视若无睹。修仙界没钱寸步难行，强闯死有余辜。
轮到楚沐尘，他走到木桌前，拿出四十块下品灵石，在桌面上码放成四排。
执事用神识扫过灵石，确认数量无误，挥手放行。
进入观潮城。
城内街道宽度达十丈，地面铺设着青石板。
两侧建筑多为三层木楼，商铺林立，出售丹药、法器和阵盘的招牌悬挂在屋檐下。
此刻的街道上，同样拥挤不堪。
许多客栈门口挂出客满的木牌，街边宽阔的空地上，已经有修士在地上画出圈子，直接盘腿坐下，占据位置。
距离潮汐登陆还有三天，城内的灵气浓度还在持续上升。
楚沐尘来观潮城，目的并非为了突破修为境界。
他来此地，是为了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