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阁废墟。
大堂内，倒塌的木梁交错横陈，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木材腐朽的霉味。
雷虎带着二十多名黑虎帮帮众，踩着满地碎木屑，将这片空间彻底包围。
长刀出鞘，出路被封死，插翅难飞。
钱不二低垂着头，蓬乱的头发被血污黏结，贴在脸颊上。
身上只剩下破布条，暗红色的血痂与新流出的鲜血混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刚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尸体。
听见脚步声，钱不二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走到身前一丈远处的雷虎，僵直的后背瞬间佝偻下去。
脸上的麻木与死寂褪去，熟练地换上了一副奴颜婢膝的谄媚笑容。
只是笑容扯动了脱臼刚复位的下颌骨，显得扭曲且难看。
“帮主……您终于来了。”
钱不二身体向前倾倒，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布满木屑和沙土的地上。
断裂的肋骨在胸腔内碰撞，钱不二死死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涌出的血沫，没有发出半点痛哼。
他像一条狗一样，用膝盖在地上往前挪动了两步。
“小人等您好久，这法诀小人双手奉上。”他一边磕头，一边谄媚地说道。
雷虎停下脚步，站在大堂正中央。
这个位置，正好处于废墟四个角落连线的正中心。
雷虎低头，冷眼看着趴在地上的钱不二。
“骨头断了这么多，求生欲倒是挺强。”雷虎将手中提着的精钢长刀点在地上。
“法诀是什么，说。”
雷虎没有任何耐心，他并不担心钱不二耍花样。
一个凡人废人，被二十几个修士包围，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钱不二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帮主，这法诀……有些复杂，需要配合手印……”钱不二抬起头，满脸是血，笑容愈发谄媚，“小人站不起来，您稍微靠近些，小人给您比划清楚……”
雷虎冷哼一声，长刀刀面拍在钱不二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红印。
“别跟老子耍花样，说。”
钱不二身体剧烈瑟缩了一下，双手撑着地，吃力地站了起来。双腿因为失去力量支撑，不断打颤，仿佛随时会再次跌倒。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雷虎，没有多说任何废话，也未再讲半句讨价还价的条件，而是毫不犹豫地用力按下阵盘正中央的核心枢纽。
雷虎反应快到极点，看到黑色阵盘的瞬间，常年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巨大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有诈，退！”
雷虎暴喝出声，手中长刀横劈向钱不二的脖颈，试图将这个凡人一刀两断。同时，他双腿爆发出筑基后期的全部灵力，身体向后暴退。
可是，晚了。
就在核心枢纽按下的同一瞬间，聚宝阁废墟的东南、西北、西南、东北四个角落，泥土轰然炸开。
四面赤红色的阵旗破土而出，冲天而起，悬浮在半空三丈高的地方。
阵旗表面阵纹亮起，红光大盛。四道光柱相互连接，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红色光罩，将整个聚宝阁废墟连同里面所有的黑虎帮众，彻底封死。
天雷地火阵，启动。
大地开始震颤。
大堂地面的青石板和木头残骸瞬间崩裂，暗红色的地火从地下裂缝中狂喷而出。火柱粗如水桶，高达两丈。
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练气期黑虎帮众，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直接被地火火柱吞没。
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人体的水分瞬间蒸发，皮肉骨骼在高温下碳化，化作几根人形的焦炭，散落在地。
半空中，红色光罩顶端。
紫色的雷云凭空生成，雷霆翻滚。
手臂粗细的闪电接连劈下，肆意收割着光罩内的一切生命。
雷火交加，宛如炼狱。
雷虎的刀锋停在钱不二脖颈前寸许，没等刀锋切开皮肤，一道狂暴的紫色雷霆准确命中雷虎的头顶。
雷虎怒吼，体表涌出浓郁的黑煞，试图硬抗。
但天雷地火阵乃是三阶杀阵，威力远超筑基修士的承受极限。黑煞真气护盾在雷霆面前坚持了不到半息，便轰然粉碎。
雷霆贯穿身体，雷虎狂喷鲜血，长刀脱手断裂。地火从他脚下的裂缝窜起，点燃了衣物和皮肉。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大堂内炸响，雷虎在地上疯狂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地火。但这火乃是阵法催生，不烧尽目标绝不熄灭。
阵眼中心。
钱不二距离雷虎最近，距离地火喷发的裂口也最近。
雷火波及的范围涵盖了整个大堂，一个凡人，无处可逃。
他也没打算逃。
一道紫色雷霆擦着左肩劈下，左臂瞬间失去知觉，肌肉被雷电烧焦，散发出刺鼻的肉香。
狂暴的雷属性破坏力钻入体内，撕裂着本就脆弱的五脏六腑。
地火的热浪席卷全身，残存的衣物瞬间化为灰烬。皮肤大面积烧伤起泡，随后碳化，血液在血管中沸腾。
巨大的雷电冲击力将钱不二直接掀飞，重重摔在数丈外的一堵残破砖墙上。
砖墙倒塌，将他半个身子掩埋。
钱不二躺在碎砖堆里，视线变成了血红色。
身体已经完全麻木，感受不到疼痛，但他依然睁着眼睛。
透过漫天的雷光和暗红色的火焰，钱不二死死盯着大堂中央。
他看着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黑虎帮帮众，在火海中无头苍蝇般奔跑，撞在红色光罩上被弹回，随后被雷霆劈成焦炭。
他看着雷虎在地上翻滚，惨叫声越来越弱，黑色的虎头纹身被火焰烧毁，最终不再动弹，化为一堆燃烧的灰烬。
火光映照在钱不二焦黑的脸上。
死局已定，同归于尽。
半炷香后。
残破阵盘的灵力彻底耗尽。
半空中的四面赤红阵旗光芒黯淡，从空中坠落，摔在地上变成粉末，红色光罩消失。
地火退回地下裂缝，雷云散去。
聚宝阁彻底变成了一片焦土，地面漆黑一片，布满深坑和琉璃状的结晶，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二十一具焦炭散落在废墟各处，风一吹，边缘化为飞灰。黑虎帮全灭，无人生还。
墙角下。
钱不二躺在焦土堆里，全身重度烧伤，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生机即将彻底断绝。
他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中出现了一面铜镜。
雷虎被雷火烧成灰烬时，怀里的铜镜掉落了出来，被冲击波推到钱不二的身侧。
在天雷地火的轰击下，铜镜大半损毁。
八边形的镜身断裂成两截，只剩下连在一起的一小半。背面的血火铜锈被烧成灰白色，镜面布满裂沟。
半块残破的铜镜，斜靠在一块烧红的石头上，暗银色的镜面，正对着钱不二的眼睛。
钱不二撑着最后一口气，胸腔微弱地起伏了一下，双眼注视着残破的镜面。
镜面内部闪过一道微弱的水波纹理，窥心镜开启了最后一次幻境。
钱不二感觉周围的焦臭味不见，高温带来的灼烧感也消失了。
世界变得清凉，安静。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坊市街头。
阳光明媚，不刺眼。微风吹过，带来街边包子铺散发出的肉香，还有清晨露水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穿着一件粗布长衫，上面打着两个补丁。
双手完好无损，手掌上布满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手指骨节粗大。
面前支着一个用几块旧木板搭成的摊子，摊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颗大白菜。
白菜叶片翠绿，根部带着新鲜的泥土，叶脉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白菜是真的。
没有涂颜色和造假，更不会掺水，就是地里长出来的普通大白菜。
“掌柜，白菜怎么卖？”
一个路过的凡人老妪停在摊子前，挎着竹篮询问。
“三文钱一颗，童叟无欺。大娘，都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新鲜着呢。”
钱不二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踏实，没有半点虚伪和谄媚。
老妪挑了两颗白菜，放下六文铜钱，满意地走了。
钱不二收起铜钱，放进胸前的围裙口袋里。铜板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转过头。
摊子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汉子。
傻牛双臂完好，粗壮有力。左腿笔直，没有错位。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褂，正从身后的木板车上，一筐一筐地往下搬运白菜。动作利索，力气极大，一筐白菜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傻牛搬完最后一筐白菜，走到钱不二身边，用宽大的手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掌柜，饿了。”傻牛摸着肚子，憨厚地笑了起来。笑容干净，清澈。
钱不二看着他，从围裙的口袋深处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纸包，里面放着几颗圆润的丹药。
散发着真正的草药清香，隐隐有微弱的灵气波动，真正的仙丹。
虽然只是最低阶的辟谷丹，但货真价实，没有黄泥和沙子，没有过期的蜂蜜。
钱不二拿出一颗，递到傻牛面前。
“今天的仙丹，吃吧，干活辛苦了。”钱不二语气温和。
傻牛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接过丹药，放进嘴里。
不用费力去咀嚼沙砾，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腹部，驱散了饥饿和疲惫。
“好吃，掌柜，这仙丹甜，肚子里暖和。”傻牛开心地直点头。
钱不二看着傻牛满足的样子。
没有黑虎帮的殴打和尔虞我诈的算计，只是每天在街头卖白菜，挣几个干净的铜板，饿了有真正的饭吃。
这日子，真好。
钱不二咧开嘴，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容，眼角堆起皱纹，笑得很通透。
傻牛看着钱不二笑，也跟着挠挠头，张大嘴巴傻笑起来。
两人站在阳光明媚的坊市街头，对着一摊沾着泥土的大白菜，哈哈大笑。
笑声纯粹，没有算计和负担。
现实里。
聚宝阁的焦土废墟中。
钱不二躺在碎砖堆里，胸口彻底停止起伏，双目紧闭，气息断绝。
死了。
但在大面积碳化的脸上，钱不二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挂着一道满足的笑容。
这是他此生笑得最真的一次。
一阵脚步声在废墟外响起，踩碎焦黑的木炭。
顾清源穿着青布长衫，背着竹编书箱。从残垣断壁间，走进了这片刚刚经历过雷火洗礼的死地。
他脚步平稳，踩过满地的灰烬，走到钱不二的尸体旁停下。
低头，看了一眼这个骗子最后的面容。
定格的笑容，在焦黑的脸庞上显得格外醒目。
顾清源没有说话，他转过头，视线移动，落在旁边半块残破的铜镜上。
铜镜斜靠在石头上，内部最后的灵力已经伴随着钱不二的死亡，完全枯竭。暗银色的镜面变成普通的灰铁色。
顾清源注视着镜面。
仿佛承受不住这样的注视，或者是雷火的高温彻底破坏了它内部的阵纹结构。
咔。
一声轻响。
铜镜表面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
紧接着，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布满整个残存的镜身。
一阵带着焦土味的微风吹过废墟，半块八边形铜镜瞬间崩塌。
化成一堆细密的金属齑粉，随风飘散，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黑色的泥土中，再也找不到半点存在的痕迹。
真与假，镜花水月，皆归尘土。
顾清源收回目光，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动。
“一生作假，唯死前一念求真。”
“真假不辨，生死同归。大梦一场，落得白菜清白。”
字迹停顿，墨香飘散，一滴岁月墨缓缓成型。
合上书卷，顾清源将岁月墨收起，只是他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正欲迈出废墟。
长街另一头，两道人影缓缓走来，一长一少。
前面那人灰布长衫，头戴斗笠，背着粗布层层包裹的重兵器，正是楚沐尘。
身后跟着紧握枣木棍的沈重，两人显然只是途径此地。
无救停下脚步，视线穿过未尽的黑烟，落在那个背着书箱的青衫书生身上，右手无意识地挑开包裹贪狼刀的一角粗布。
丰渊城地下血阵，大漠边缘太平客栈，今日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坊市废墟。
无救斩断杂念，最重直觉，世上没有这种巧合。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缘法，三次，便是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死。
对方在跟踪他？或者是某个隐世老怪在拿他做局？
杀意在无救心底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死死压回丹田。看不透深浅的目标，他绝不轻易拔刀。
“走。”无救没有上前质问，他收回视线，对身后的沈重低喝一声。
无救迈开步子，走向长街侧面的一条狭窄小巷。他走得不快，甚至故意放重脚跟落地的声音。
进入小巷后，无救身形一闪，贴在冰冷砖墙的背光死角处。死气收敛，呼吸停止，贪狼刀滑出半寸。
他在试探，如果书生跟上来，哪怕只是踏入巷口半步。他拼着魔气反噬，也要拔刀斩绝这个隐患。
长街上，顾清源站在废墟边缘，目光扫过无救消失的巷口，微微摇了摇头。
沾血太多，总是风声鹤唳。
顾清源没有走向那条小巷，他理了理青布长衫沾上的些许灰烬。背着竹箱，沿着坊市宽阔的正街，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缓步前行。
小巷暗处，无救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巷口只有打着旋的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悄然探出头，长街上空空荡荡。青衫书生早已不见踪影，离去的方向，与他南辕北辙。
无救握刀的手，缓缓松开，眉头却锁得更深。
不追踪，不设伏，却如影随形。
“这书生，到底是人是鬼……”
无救低声自语，重新压低斗笠，带着沈重，遁入更深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