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 第196章 迟暮
    地下聚血阵,彻底停转。

    贪狼魔兵被楚沐尘拔出带走,充当阵眼的兵器消失,支撑丰渊城防御体系的最后一股力量随之溃散。

    地底的轰鸣声停止,地面上的震动却刚刚开始。

    丰渊城北的青石城墙,早已在兽潮的连续冲击下布满裂缝。失去阵法灵力加持,青石砖块失去原有的坚韧。

    城墙中段最先崩塌,大块青石剥落,砸向地面。十几丈的墙体向内倾倒,灰尘腾空而起。

    缺口大开,城外的妖兽顺着缺口涌入。

    铁甲蜥攀爬碎石,赤血狼越过废墟,体型庞大的二阶妖象直接用身体撞开残存的墙体,将缺口进一步扩大。

    南城门同样未能幸免。

    城门被数头妖兽合力撞开,门轴断裂,门板砸在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兽潮冲破城门。

    城内的守军已在先前的血阵抽取中大批死亡,残存的士兵十不存一,失去指挥,失去建制。面对涌入的兽潮,毫无抵抗之力。

    妖兽冲入街道,摧毁房屋,掀翻摊位,丰渊城彻底沦陷。

    南门附近,聚集着数量众多的平民。

    他们刚刚从聚血阵的死亡抽取中逃过一劫,许多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兽潮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平民们抬起头,看到黑压压的妖兽正顺着主街向南门涌来。

    恐慌爆发,人群开始推搡和拥挤。有人试图爬上尚未倒塌的城墙,有人试图躲进路边的房屋,混乱不堪。

    城主府方向,废墟之中,一块巨大的石板被推开。

    顾清源走了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街道尽头,上百头妖狼正狂奔而来,利爪敲击青石板,声音密集。

    向前迈出一步,一股威压以顾清源为中心,向外辐射。

    冲在最前面的二阶妖狼群,前爪突然僵直。巨大的惯性让它们在青石板上翻滚,滑出数十丈,停在顾清源前方十步之外。

    妖狼趴在地上,躯体剧烈颤抖,口中发出恐惧的呜咽声。

    后续的妖兽纷纷停下。

    铁甲蜥四肢瘫软,妖象跪伏在地,飞在半空的禽类妖兽直挺挺地坠落。

    原本狂暴的兽潮,在顾清源的威压下,全部停止了攻击动作。它们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顾清源的前方,妖兽自动向两侧退避,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顾清源迈开脚步,沿着这条路向城外走去。

    周围的平民看到了这一幕。

    兽潮近在咫尺,却如同见到最恐怖的天敌,全部跪伏避让。

    求生本能战胜恐惧,几名距离最近的胆大平民,立刻从地上爬起,跟在顾清源身后。

    他们走得很近,生怕脱离顾清源周围的安全区域。

    路过妖兽身边时,他们屏住呼吸,双腿打颤。但妖兽并未攻击,依然趴在地上发抖。

    生路出现,越来越多的平民发现这一幕。

    消息在人群中传递,其他人开始自发地汇聚,跟上顾清源的步伐。

    队伍迅速拉长。

    顾清源走在最前面,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平民们也很安静,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哭闹。母亲死死捂住婴儿的嘴,老人咬牙强忍着咳嗽,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出了南城门,踏上荒野。

    五十里外的无形屏障,早已在魔兵被拔出时碎裂,道路畅通无阻。

    队伍在荒野上前行,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没有火把,顾清源在黑暗中行走,平民们紧紧跟在后面。

    荒野上同样游荡着妖兽,但只要顾清源走过,方圆数里内的妖兽便立刻退避三舍。

    夜风吹过队伍。

    平民们拖家带口,他们失去了一切,房屋、财产、甚至亲人。

    丰渊城毁了,他们只能去别的地方继续讨生活。只要还活着,就要继续走下去。

    队伍沉默地行进。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夜深,疲惫感席卷所有人,但没有人停下,前面的人不停,后面的人就不敢停。

    时间推移,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队伍已经走出近百里,彻底离开丰渊城的范围,也离开兽潮波及的区域。

    前方的妖气变得稀薄,空气中能闻到清晨的露水味。

    顾清源停下脚步,身后的平民跟着停下。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官道,沿着官道向南,可以到达安全的州府。

    平民们看着顾清源的背影,有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有人反应过来,朝着顾清源的背影重重磕头。

    顾清源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丰渊城所在的位置黑烟冲天,整座城市已经化为废墟,成为妖兽的巢穴。

    脑海中,无字天书自动浮现。

    书页快速翻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最终停在全新的一页。

    空白的书页上,墨迹开始显现。

    “丰渊城遇妖兽攻城,天玄宗暗布聚血阵,欲血祭全城。”

    “守备燕青山察觉阴谋,信仰碎裂,求燃命诀,换金丹初期修为。”

    “孤身入阵,与天玄特使死战,特使身死,聚血阵破。”

    “燕青山力竭,身死道消,魂飞魄散,未曾后退半步。”

    记录结束。

    天书表面,光芒收敛,一滴墨水缓缓凝聚成形。

    墨水颜色深黄,透着如同大地一般的厚重感。

    卸下背后的竹编书箱,顾清源打开盖子,从最底层拿出一柄刻刀。

    他走向路边,找了一段枯死的树干。挥动刻刀,斩下半人高的一截木头。

    剥去树皮,削平正面,顾清源双手拿着木头,将其用力插进路边的泥土中,木碑立起。

    表面平整光滑,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刻。

    周围的平民已经开始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走,他们要赶在天黑前走到下一个城镇。

    收起刻刀,顾清源重新背上书箱,转身面向西方走去,这也是楚沐尘离去的方向。

    …………

    屋顶有些漏风。

    沈阔平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发黑的房梁。醒了很久,身体很沉,仿佛被重石压住。

    他试着起身,双手按住床铺,手肘弯曲,腰部发力。

    可刚坐直身体,胸腔深处便涌起剧烈的痒意,沈阔弯下腰,脊背弓起。

    “咳咳咳!”

    咳嗽声沉闷,撕扯着脆弱的肺腑,伸手捂住嘴,沈阔肩膀剧烈耸动。

    足足半炷香,咳嗽才平息,拿开手,掌心是一团暗红色的粘稠血液。

    沈阔拿起床头的旧棉帕擦净手心,随后下床走到院里的水井旁。

    提起木桶,打水。水桶提上来,只装了半桶,力气不如从前了。

    带血的棉帕泡进水里,血水散开,盆里的水变成淡红色。

    将棉帕洗完,拧干,挂在竹竿上,沈阔走回屋,从桌上拿起剑。

    剑鞘边缘破损,木纹裸露,剑柄缠绕的麻布浸透经年累月的汗水,发黑发硬。

    握住剑柄,沈阔的手在抖,控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沈阔深吸气,五指收紧,强行压住肌肉的颤动。

    落叶镇,十字街口。

    顾清源坐在长条桌后,桌上摆着砚台、毛笔和几张粗纸。

    桌旁立着木板:代写书信。

    刚送走一位念家信的农妇,桌上多出两枚铜钱。

    顾清源将铜钱收进抽屉,抬眼看向街头。

    沈阔混在人群中走来,步伐缓慢,脚步拖沓,后背微驼,完全是一个普通的老年镇民。

    顾清源的目光落在沈阔身上,没有移开。

    三个汉子停在桌前,领头的脸上有疤,手里抛着铜钱。

    “代写的,懂规矩么?”疤脸汉子一脚踩在顾清源桌前的长条凳上。

    顾清源坐着没动。

    “落叶镇摆摊,每月交例钱。”疤脸汉子俯身,盯着顾清源,“你摆了三天,钱呢?”

    顾清源开口:“没钱。”

    “没钱就砸了你的摊子。”

    疤脸汉子冷哼,伸手抓向桌上的砚台,就在这时,另一只手抓住了疤脸汉子的手腕。

    疤脸汉子转头,看到一个提着旧剑的老头,左手还拿着一根刚买早点带的竹筷。

    “老东西,滚开!”疤脸汉子用力抽手。

    没抽动。

    沈阔松开手,无形的气息从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纯粹的死气,在死人堆里滚过百遍,斩断无数头颅后,沉淀在骨血深处的杀意。

    空气凝滞,喧闹声被隔绝,疤脸汉子对上沈阔的眼睛。

    极度的恐惧瞬间穿透大脑,他感觉脖子上架了把冰冷的利刃,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

    “扑通。”

    疤脸汉子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裤裆渗出水渍,骚味散开。

    身后两个汉子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沈阔左手拿着竹筷,拇指按在筷身,竹筷折断,声音清脆。

    跪在地上的疤脸汉子浑身剧烈哆嗦,疯狂磕头:“爷爷饶命,饶命!”

    沈阔扔掉断筷,提剑迈步,继续向前走,没说一句话。

    走过街口,转入无人的死胡同,沈阔停住脚步,左手死死撑住砖墙。

    调动杀气让衰败的肉体超出承受极限,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在翻江倒海。

    “呕~”

    黄色胆汁和黑红色血水被吐了出来,沈阔顺着墙壁滑倒,单膝跪地,用剑鞘撑住地面才没趴下。

    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肺部的嘶鸣,额头布满冷汗。

    十字街口。

    顾清源看着地痞连滚带爬逃走,转头看向死胡同的方向。

    脑海中,无字天书浮现,书页翻开。

    顾清源坐在桌后,提笔悬空,写下第一笔。

    “落叶镇,遇凡俗剑客沈阔。”

    顾清源静坐长生,容颜不老,无需体会骨骼腐朽的痛苦,无需经历气血干涸的绝望。

    可胡同里的老人,连释放一次杀气都要呕血。

    一老一少,一死一生,截然不同的生命状态。

    沈阔扶着青砖墙,慢慢站直身体。胃里空了,只剩下阵阵痉挛的余痛。

    他用袖口擦去嘴角的秽物,袖口布料粗糙,擦在皮肤上有些发疼。

    走出死胡同,街上行人依旧,没人注意一个在角落里呕吐的老头。

    沈阔走到街尾的面饼摊前,案板上堆着刚出炉的死面饼。没发酵,没放油,只有表面烤出的一层硬壳。

    “拿两个。”

    摊主用草纸包了两个面饼递过来:“四文钱。”

    沈阔伸手入怀,摸出四个铜板,排在案板上。

    接过面饼,隔着草纸能感觉到烫手。他把草纸扯掉,将两个干硬的面饼塞进怀里,贴着里衣,这样能暖胃。

    沈阔沿着主街向前走。

    前面是集市,人多,拥挤。两边摆满卖菜的竹筐,中间只有三人宽的过道。

    沈阔走得很慢,周围的人不时撞到他的肩膀。他没有避让,顺着人流的力道微微摇晃。

    一个黑瘦的影子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撞在沈阔的腰上,很轻的一下碰撞。

    同时两根沾满黑泥的手指,顺着沈阔外袍的下摆,熟练地探向腰间的布袋。

    手指夹住布袋的边缘,准备向上提拉,沈阔的右手却先落了下来,死死卡住了这只手的手腕。

    黑瘦的影子猛地僵住,这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破麻布衣,下摆拖到膝盖,腰间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

    衣服破洞里,能看到根根分明的肋骨。

    男孩用力挣扎,手腕扭动,结果沈阔的手纹丝不动。

    男孩急了,抬起脚,破旧的草鞋狠狠踢在沈阔的小腿迎面骨上。

    沈阔的腿没动,男孩反而被震得倒退半步,如果不是手腕被抓着,已经摔倒在地。

    周围的行人停下脚步,看起热闹。

    “这小乞丐,偷到老瘸子头上了。”

    “送去见官府吧,打断他的手。”

    路人指指点点。

    沈阔低头看着男孩。

    男孩也在看他,双眼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被困住时的凶狠。

    张开嘴,男孩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朝着沈阔的手背咬去。

    沈阔手腕微翻,避开男孩的牙齿,同时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还带着温度的死面饼,单手用力,将硬得像石头的面饼从中间掰成两半。

    沈阔松开握着男孩手腕的右手,将其中半块面饼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看着眼前的面饼,又看了看沈阔。

    随后一把抓过面饼,转身撞开围观的人群,眨眼间消失不见。

    沈阔没有看男孩逃跑的方向,他拿着剩下的半块面饼放进嘴里。

    牙齿松动了,咬这种死面饼很费力。他放在大牙的位置,用力咀嚼。

    面饼很干,难以下咽,他嚼了很久,混着口水,强行咽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