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 第79章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
    颤抖着手,叶知秋抚摸着一本账册上自己的名字。

    这是他三十岁那年签的,那时候他刚刚放弃剑道,接手修缮的活计,心里满是不甘和委屈。

    而现在看着满桌的功绩,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账册上。

    不是悔恨的泪,而是释然的泪。

    “原来……我没白活。”

    这辈子没斩过龙,没成过仙,但他修好的房子,庇护无数弟子打坐修行;他铺好的路,送走无数天才下山历练。

    他是尘埃里的钉子,虽然不起眼,但缺了他这大厦会晃。

    “谢谢……谢谢顾长老。”

    叶知秋想要跪下,被顾清源一把扶住。

    “不必谢我。这是史实,我只是个管书的,负责记录而已。”

    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一本空白的册子,递给叶知秋。

    “既然来了,也别急着走。”

    “你做了一辈子的修缮,经验丰富。我这藏经阁年久失修,有些地方我都看不懂怎么弄。”

    “你能不能在走之前,帮我写一本《归元宗修缮要术》?”

    “把你那些关于选材、防潮、加固的心得,都写下来。留给后人,省得他们以后瞎折腾,毁掉祖师爷的基业。”

    叶知秋接过空白册子,他的手不再颤抖,眼中重新燃起一团火。

    不是求长生的欲火,而是薪火相传的道火。

    “好,好!”叶知秋挺直腰杆,仿佛一下子年轻十岁,“老朽这就写,把自己肚子里的这点干货,全掏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叶知秋住进藏经阁的客房。

    他不再去想什么大限将至,也不再去遗憾什么剑仙梦。

    他每天伏案疾书,写怎么辨别金丝楠木的真假,写怎么配比防虫的涂料,写怎么计算承重墙的受力。

    他写得很慢,很细。

    偶尔遇到不懂的字,还会去请教顾清源。

    小白鼠很喜欢这个老头,因为它发现这个老头兜里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比如打磨得很光滑的木珠子,或者是用边角料做的木哨子。

    一个月后,初冬的雪落下时。

    叶知秋放下了笔。

    一本厚厚的《归元宗修缮要术》,整整齐齐地摆在案头。

    书里没有一句修仙口诀,全是泥瓦匠的活计。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令人动容的严谨和匠心。

    “写完了。”叶知秋看着窗外的雪,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顾长老,老朽……该走了。”

    顾清源走过来,拿起那本书。

    “这书我会把它收入玄字号库房,和宗门史册放在一起。”

    “多谢。”叶知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老朽想回去了,回我外门的小院子。那里还有半壶酒没喝完,还有几只流浪猫等着我喂。”

    顾清源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叶知秋拿起拐杖,推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他没有用灵力护体,而是像个凡人一样缩了缩脖子,迈步走入风雪中。

    他的背影依旧佝偻,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顾清源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

    他看到在叶知秋的头顶原本灰暗的气运,在这一刻竟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是功德,是凡俗做到极致后天道的认可。

    “一路,走好。”

    顾清源轻唤了一声。

    几天后。

    外门传来消息。

    管了一辈子杂务的叶执事,在睡梦中坐化。

    走得很安详,手里还攥着半个吃剩下的馒头,身边围着几只取暖的野猫。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异象纷呈。

    就像是一片秋天的叶子,静静地落回泥土里。

    但在他的葬礼上,归元宗掌门亲自到场,带着十二位内门长老,对着薄皮棺材鞠了三个躬。

    这在归元宗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因为就在昨天,顾清源把《归元宗修缮要术》送到掌门的案头,并附了一句话: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有人以剑证道,有人以瓦遮天。此人,乃宗门脊梁。”

    掌门翻看那本书,沉默良久。

    然后下令,将此书列为外门执事必读之物,并将叶知秋的名字,刻入宗门功德碑。

    藏经阁内。

    顾清源将叶知秋的账册放回箱子,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生如蝼蚁,命如纸薄。却以一身凡骨,撑起万载仙门。大道无名,匠心永存。”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这滴墨颜色如灰土,却厚重如山,顾清源将其融入体内,他感觉自己的心境变得更加沉稳踏实。

    “这世上,哪有什么主角配角。”顾清源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每个人,都是自己这本书里的主角。”

    小白鼠跳上桌子,把一颗打磨得光溜溜的木珠子推到顾清源手边,这是叶知秋留给它的最后一件礼物。

    顾清源拿起木珠子,摩挲着上面还残留的气息。

    “是啊。”

    “哪怕是尘埃,也有它的温度。”

    …………

    梅雨季节的归元宗,空气里不仅有湿漉漉的水汽,还混杂着青苔的腥气和陈年旧纸发霉的怪味。

    藏经阁的青石地砖上,甚至渗出一层水珠,踩上去粘腻腻的,让人心里也跟着发堵。

    “小白,去看看西边窗户关严实了没。要是飘进雨来,架子上的《南疆毒经》要是受了潮,毒气散出来,咱俩都得变绿。”

    顾清源手里拿着一把棕刷,正愁眉苦脸地清理着一本长白毛的古籍。

    小白鼠蹲在房梁上,也是一脸的不爽利。它的毛发有些塌,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显得瘦了一圈。听到顾清源的吩咐,它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顺着柱子溜下去,去检查窗户。

    “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顾清源叹了口气,放下书,揉了揉酸痛的腰。

    这些年来他送走很多人,岁月留给他的除了回忆,还有这副日渐腐朽的躯壳。

    虽然是伪装,但为了逼真,他封印大部分灵力,让自己真的像个老人一样去感受风湿骨痛。

    入夜。

    雨下得更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瓦片,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窃语。

    顾清源早早地熄了灯,躺在二楼的藤椅上假寐。

    但他并没有睡,因为这几天藏经阁里出了一件怪事。

    每天早上起来,他都会发现,前一天晚上因为太累而没来得及整理的乱书,都被人整整齐齐地码好。

    不仅如此,地扫了,桌子擦了,甚至连几个用来接杂物房漏雨的木盆里的水都被倒干净。

    如果是以前的骆青或者姜离,他不会觉得奇怪。

    但这段时间藏经阁里只有他和小白鼠,小白鼠只会偷吃,绝不会干活。

    “田螺姑娘?”

    顾清源在心里嗤笑一声,这里是修仙界,哪来的田螺姑娘。多半是哪个心怀不轨的家伙,或者是什么成了精的精怪。

    他倒要看看,这田螺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子时三刻。

    藏经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从一楼的角落里传来。

    这声音很特别,不像是脚步声,倒像是木头撞击木头的脆响。

    神识悄无声息地覆盖一楼,在顾清源的感应中,一个黑影正从一排书架的阴影里走出来。

    身材瘦小,穿着归元宗外门弟子的灰色道袍。他的动作很僵硬,每走一步,膝关节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此人走到前厅那堆乱糟糟的书籍前停下,然后伸出手。

    这只手也很奇怪,苍白修长,但在手腕处有一道明显的接缝,手指关节活动时,顾清源甚至能听到细微的机关咬合声。

    “傀儡?”

    顾清源心中微动。

    这黑影并没有破坏什么,而是弯下腰,开始整理书籍。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机械,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分类、归档、摆放,每一个动作都甚是精准。他拿起一本书,甚至会用袖子轻轻擦去封面上的灰尘。

    整理完书籍,他又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有节奏的木头撞击声,在寂静的雨夜里回荡。

    顾清源没有急着打断,在静静地观察着。

    这个傀儡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没有心跳,没有体温,甚至没有灵力波动,但他却有着一种奇怪的意。

    一种小心翼翼,只想把活儿干好的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所有的活儿都干完,藏经阁的一楼焕然一新。

    黑影站在大厅中央,似乎是在审视自己的劳动成果,他歪了歪头,脖子处也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似乎很满意。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干完活就走,连口茶都不喝?”

    顾清源的声音,幽幽地从二楼飘下来。

    黑影猛地一僵,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清源提着灯笼,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昏黄的烛光驱散阴影,照亮黑影的真面目。

    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甚至可以说有些俊美,眼睛处填充着两颗打磨得极好的黑曜石。

    没有瞳孔,没有光泽,死气沉沉。

    这是一具做得极其逼真,甚至穿上宗门道袍的人形傀儡。

    “做得不错。”顾清源绕着傀儡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关节用的是百年的铁木,皮肤用的是处理过的妖兽皮,设计有点意思,居然能做出擦汗这种下意识的动作。”

    他伸出手,敲了敲傀儡的胸口。

    空心的。

    “出来吧。”顾清源看向大门外的雨幕,“让个假人进来干活,自己躲在外面淋雨,这算什么对客之道?”

    门外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虚掩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扶着门框,艰难地迈过门槛。

    这是一个真正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瘦弱的很。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一双眼睛大而无神,怯生生地看着顾清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腿。

    左腿是完好的,但右腿裤管空荡荡,底下撑着一根简陋的木棍。

    是个残疾。

    “对……对不起……”少年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结巴,“我……我只是……想……想看书……”

    “想看书?”顾清源指了指还在罚站的傀儡,“想看书就大大方方进来,弄个木头人进来帮你干活,是想贿赂我?”

    少年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湿透的衣角。

    “我……我怕脏……脏了地。”

    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泞的木腿,又看了一眼被傀儡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

    “而且……我……我没灵石……付不起借阅费……”

    “所以我让阿木……帮您干活……抵……抵债。”

    顾清源愣了一下。

    因为怕弄脏地,所以不进来,因为没钱,所以让傀儡来做义工?

    这理由,倒是新鲜。

    “你叫什么名字?”顾清源问。

    “沈……沈安。”

    “哪个堂口的?”

    “杂……杂役处……负责废……废弃物回收。”

    难怪。

    顾清源打量着他,一个残疾的杂役弟子,在归元宗大概也只有负责处理垃圾的地方,才会收留这种劳动力。

    “进来吧。”顾清源指了指火炉,“先把衣服烤干,既然干了活就是我的客人。藏经阁不赶客人。”

    沈安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傀儡。

    “阿木……过来。”

    他招了招手。

    叫阿木的傀儡立刻迈着僵硬的步伐走过去,伸出手扶住沈安。

    这一幕很诡异,也很和谐。

    一个木头人,扶着一个残疾人。

    沈安在阿木的搀扶下走到火炉边,他没有坐顾清源的藤椅,而是直接坐在地面的蒲团上,阿木则站在他身后。

    “你想看什么书?”

    顾清源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沈安接过茶,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我想看……《机关术数》……《灵木图鉴》……还有……《魂引》。”

    顾清源挑了挑眉。

    这几本书都是极偏门的杂学,尤其是《魂引》,那是几百年前一个疯子鬼修留下的,讲的是如何牵引残魂,属于半禁书。

    “你看这些做什么?”顾清源问。

    沈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

    “我想……把阿木……做得……更好。”

    “更好?”

    顾清源看向傀儡。

    凭良心说,以一个杂役弟子的水平,能做出这种能自主干活的傀儡,已经是天才。

    虽然这傀儡没有战斗力,灵活性也差,但其中的机巧构思,却有着一种大巧若拙的灵气。

    “它现在只是个死物。”沈安伸出手,轻轻握住阿木冰冷的木手,“我想让它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