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茉几乎是飘着走出了陈氏集团，她在路口站了许久。
十几个红绿灯交替完成后，她才有了动作，回过身仰头去看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
顶楼的深色玻璃折射出刺目的阳光，要看到最顶上的那一层，脖子要仰到发酸的角度。
那是另一个世界。
她收回视线，攥紧了肩上的帆布袋细带，没有人知道，这样一只简单朴素的布袋子里，装着价值几百万的奢华珠宝。
周以茉握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最下面的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耳边的铃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接通。
“周小姐？”
声音较之九年前越发苍老了，但仍让她忍不住想起当年那个在他们面前低人一等的局促与难堪。
她沉默了几秒，温声道：“您好，我想要见一面。”
对面也沉默了很久，周以茉没有贸然挂断电话，大概一分钟后，才得到了回复。
对方的语气疏离，十分专业。
“好的，时间和地址等会儿会发您的手机上。”
挂断电话，很快就有短信传来。
【十一点半，云顶餐厅。】
字数简短，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现在才上午十点，周以茉打开导航搜了下云顶餐厅，发现离这里不远，步行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索性没事，周以茉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咖啡厅准备打发一下时间。
不愧是CBD，咖啡都比其他地方的贵。周以茉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挑了个临窗的位置。
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才慢悠悠地起身往餐厅走。
云顶餐厅是京市顶级餐厅之一，会员制的，光是餐厅门口的气派，都让人瞠目结舌。周以茉进去的时候，还被人拦下来了。
“我约了人。”周以茉轻声解释。
侍者穿着优雅精美的旗袍，笑意款款：“好的，请您稍等，我们查询一下。”
这次查询花了十多分钟，周以茉站在气息柔和的室内，越坐越心气平和，脊背越发挺俏。
正值饭点，进出来往的都是衣着考究的上流人，但在周以茉看来，脱去华丽的皮囊，他们底色和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
就像现在，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该赴约的人也一直没来，行事作风也没见有上流社会的高雅，下马威的方式很一般。
好在来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咨询的人来了，道歉后，过错定义在了疏忽上，随即态度恭敬引着她去了一个环境幽静的包厢。
餐前茶点很丰富，上好碧螺春，搭配了几样精致的中式糕点。
周以茉有些后悔，刚刚那杯咖啡也该省下来的。
大概接近十二点的时候，一位干练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男人身量很高，着装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得体神情。就是目光永远审慎，保持着顶级豪门高级管家的职业素养。
他迈步过来，脚步轻落无声。
“周小姐，抱歉，久等了。”
陈家老宅的管家，陈恒生，九年前见过一面。
周以茉对他还有印象，他整体变化不大。她站起身，礼貌颔首：“陈先生。”
陈恒生难得多看了她几眼，几乎难以将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女生和九年前那个青涩瑟缩的女孩重叠。
她整个人好似投胎换骨，气质沉静，脊背挺直，着装依旧朴素，但利落大方，反倒人衬衣装。
他跟在陈老爷子身边几十年，各种各样漂亮的女生见得不少，但不可否认，眼前的女生多了一丝洁净的纯粹，眉目明净，简约又舒服。
美人在骨，她身上有种难以复刻的本真。
他心里升起一丝担忧，为自己的小少爷。从前尚且对她情根深陷，如今……
陈恒生心底叹了口气，几乎可以预见未来陈家要搅起多大的风波了。
“老爷子有事不方便，托我来一趟，想看看您找我什么事？”陈恒生温声道。
有事是托辞，只是不想来而已。但体面还是要有的，理由给得很充分。
“没什么事，只是要将一样东西还给你。”周以茉从包里取出首饰盒，小心地放在陈恒生面前。
陈恒生下意识问道：“你和少爷见过面了？”
周以茉颔首，又补充道：“放心，我没有多说什么，他现在对我还是很厌恶。”
陈恒生稍稍放心，并未打开首饰盒，只道：“既然是少爷送您的，您可以收下的。”
“太贵重了，受之有愧。”周以茉唇角弯了弯，“父母从小就教我，无功不受禄，不贪非分之利，否则会一辈子活在亏欠与不安里。九年前我已经受教了，这九年便是最好的教训。这一次，我不敢了，所以项链您拿回去吧。”
陈恒生听出她话语里的刺，神色不变：“那些钱并没有要您还。”
九年前，那张支票周以茉没要，但她有个见钱眼开的婶婶，知道能拿一笔钱后，二话不说就收下了支票，很快挥霍一空。
那时的周以茉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姑娘，一百万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也在她和陈忌舟中间划下了一道难以跨越的深壑。
她也配合陈老爷子，扮演一个贪慕虚荣，为了钱才接近陈忌舟的拜金女。
但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偿还当年那一百万。
陈恒生知道，因为每个月都会有一笔钱打进他的账户里，九年，从未间断。也不知道该说她是坚守本性的清高，还是为了那点自尊的强撑体面。
他出身平凡，自然明白穷人坚守本心有多难，他是欣赏她这股执拗的。此时此刻，他有些理解大少爷为什么会喜欢她了。
可惜，陈家顶级豪门，两人身份差距太大，实非良配。
“周小姐，还请您在这里用餐，已经订好了。”陈恒生说道。
本以为小姑娘会一如既往拒绝，哪成想她点了点头，“谢谢。”
陈恒生难得错愕，周以茉朝他温软地笑了笑，眉眼间难得多了几分锋芒。
辛苦跑了一趟，又刷新了陈忌舟的坏印象，还给他们挽回了几百万的损失，让他们请她吃顿饭不过分吧？
这顿饭很豪华，周以茉吃不完还打包了。
还完项链后，周以茉觉得是彻底跟过去告别了，往后和陈忌舟也不会有交集。
忙忙碌碌半个月后，日子趋于平淡。
晚上，加上微信却没再聊过天的方瑜突然给她发了信息。
【小方同学：明天晚上剧组杀青宴，导演喊你也一起，有没有兴趣来？】
周以茉还以为她发错消息了。
很快又来了一条消息。
【小方同学：明天晚上的局规模很大，导演的太太也会来，我听说导演太太沈琴是国内现代舞领域的大牛，你有机会可以来认识一下。】
【小方同学：导演那儿我打过招呼了，他也很欢迎你来。】
周以茉清滟的眸光落在沈琴的名字上，眼底划过惊喜，沈琴在现代舞领域深耕多年，独创的心境演绎流派指引着无数后辈前行，登峰造极的舞技更是业内标杆和难以逾越的高峰。
她也是周以茉的偶像，这样一个机会，她很难不心动。
周以茉弯了弯唇，郑重道谢：【Y：好，谢谢你。】
因为要见偶像，她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挑选搭配合适的衣服，以及特意去买了个小礼物，准备送给方瑜。
聚餐地址在金顶，一家高端的商务餐厅，周以茉快到的时候，给方瑜发了消息，她让助理来门口接她。
抵达的时候，周以茉几乎要被餐厅的奢华亮瞎了眼，吊灯每一颗都是真材实料的水晶，金箔随处可见，壕无人性的做派，却因为出自顶级大师的设计而不显庸俗。
方瑜的助理是个微胖的女生，名字叫姚玉蓉，看到周以茉的时候，都能从她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看到惊艳。
“周老师，您来了。”
她态度过于谦卑客气，弄得周以茉都有些不自在，朝她露出一个温软的笑：“你好。”
姚玉蓉一怔，紧绷的心放松了一些，本以为这种程度的大美女都很有架子，没想到面前的女生笑意清浅，清滟又舒服，让人忍不住亲近。
于是带着她去包厢的过程中，低声说道：“导演，几位重要主演，以及投资人在一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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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普通工作人员和助理在二号包厢。小鱼姐打过招呼了，所以我们要去的是一号包厢。”
姚玉蓉继续道：“宴会上你跟紧小鱼姐就好，你不进娱乐圈，投资人的要求可以适当拒绝。但也不要太他们的下面子，毕竟非富即贵，普通人最好不要得罪。”
周以茉点了点头，有些感激她的提点。
很快到了包厢，推开门，入门一张巨型圆桌，目测能容纳四五十人，鎏金镶边，配高背丝绒椅，水晶灯流光倾泻，满室奢华。
包厢内几乎坐满了，最明显的主位还空着，零星有几个眼熟的面孔，她的到来引得众人侧目。
方瑜见了她，松了一口气，躲开某个厌烦油腻的投资人，主动起身迎她：“茉茉，你来了。”
周以茉眸光清泠泠地瞥了一眼她身侧的那位中年男人，他脸上有被打断的不虞，但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多了一丝惊艳。
却不料下一秒方瑜直接拉着周以茉坐在了导演身边，笑语嫣然：“我这个朋友早就仰慕沈老师的名声，今晚还请您多在沈老师面前美言几句，替我朋友博个好印象。”
周行远笑着应下：“一定一定，小周你跳舞有灵气，我太太肯定喜欢。”
投资人葛皓在一旁搭腔：“这位大美女怎么从来没见过？脸生啊。”
方瑜笑道：“这我高中同学，不是圈内人。”
潜台词是告诉他，周以茉可不需要仰仗他的鼻息，忍受他的骚扰。
葛皓油腻的脸上有些失望，但小眼睛一转：“这外形条件可不差，要是有出道意向，我可以帮忙的。我手上有不少资源，一定可以捧红你。”
醉翁之意不在酒，周以茉看到他眼底的黏腻，浅笑拒绝了。
她不进娱乐圈的。
葛皓不死心，还要再劝，进来几位侍者，悄声在几位投资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在场的人脸上的嬉闹尽数收敛，神色变得郑重，眼底藏着拘谨和恭敬，整理衣襟率先起身。
变故惹得周以茉有些茫然，只见大门再次被打开，侍者分排而立，包厢内场面莫名庄重，她也不禁被陡然收紧的气氛带动得手心冒汗。
是哪个大人物要来吗？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容不迫，一道挺拔身影走入。
男人侧颜轮廓深邃分明，一身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带着他独有的散漫却凌厉的上位者锋芒，步伐不疾不徐地径直朝主位走去。
几位投资人纷纷问好，阿谀奉承意味十足。
几位投资人深知他的身份，但另外的人都不知道，只是慑于男人满身冷硬的气场，以及从几位领头人的态度来看，大概率是个所有人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都屏息凝神。
周以茉早在他进来的一瞬间就认出他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陈忌舟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
周以茉下意识想躲开，但他浅淡的目光掠过她，了无痕迹，周以茉指尖无声蜷起，不知道是不是失落。
下一秒，他又在众人瞩目下，折身走向她。
心脏怠速又猛跳，有点踩在棉花上的慌，陈忌舟在她面前站定，周以茉纠结着要不要打招呼，该怎么打招呼。
周以茉想，她大大方方地主动打个招呼，免得大少爷一开口就带刺。
手都要抬起来了，就见他弯了弯唇，低哑的嗓音徐徐：“舅舅。”
周以茉：“？”
救救？啾啾？
她的脸一瞬间茫然，就听身旁的周行远拍了一下陈忌舟的肩膀，应了一声：“来的路上有看到你舅妈吗？”
“她给我发消息说要晚点到。”陈忌舟道。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周以茉感觉他靠得极近，完全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鼻间萦绕着温沉洁净的木质香，她尽可能地缩着身子，听他们寒暄，直至小腿抵上厚重的丝绒凳，退无可退。
她本想绕开，脚尖不小心踩住了曳地的丝绒，身形不稳，下一秒，小臂被一道温热裹住，男人骨节分明的长指陷进女生细腻的软肉里，粉白和冷白相撞交融，有种难言的暧昧。
她心口一跳，就听到头顶洒下一道低磁的笑声：“这么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