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在阴脉石窟里坐了一夜。
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尸界尘。
阴河引尸钉残片。
徐七骨探门尸胸口裂下的一块灰白尸骨。
独目女尸低垂着头,站在阴脉井旁。
五道尸纹隐而不发。
那一粒尸界尘已经被炼去三成,剩下七成则被陈平安重新封入骨盒之中。
好东西不能一次用尽。
尤其是来源不明,又和尸界之门牵连极深的东西。
陈平安需要它养五行尸轮。
更需要它做饵。
天色将亮时。
李倩带着一枚黑骨令走了进来。
“陈师兄,堂中传令。”
陈平安抬眼。
李倩将黑骨令递上。
令牌表面阴气浮动,显出几行小字。
【七日后,北坟旧墓重开。】
【亲传三席,奉令入墓。】
【堂中准予各取入墓之物三件。】
【若功成,另记阴功三百。】
陈平安看着这几行字,神色没有半点喜色。
李倩却微微松了口气:“三件入墓之物,三百阴功,这一次堂中倒是大方。”
陈平安淡淡道:“大方?”
李倩一怔。
陈平安将黑骨令翻过来。
令牌背面,还有几行更细的小字。
【入墓之物,限旧损、残缺、待核、未明之类。】
【若有遗失损毁,折价入账。】
【若弟子身死,道消账销。】
李倩脸色顿时僵住。
陈平安道:“这不是赏赐。”
“这是让我们自己挑几件堂中不好处置的旧物。”
“活着出来,东西坏了要记账。”
“死在里面,账自然不用还。”
李倩张了张嘴,低声道:“魔门规矩,果然……”
陈平安笑了笑:“挺好。”
至少还有得挑。
比什么都不给,强上许多。
半个时辰后。
陈平安去了阴骨堂后库。
后库位于阴骨堂最深处。
一座座白骨架子嵌在石壁之中,像是被人活生生钉进去的尸骸。
每一具骨架胸前,都挂着一枚小小的骨牌。
骨牌上记着物名、品阶、残损之处,以及折算阴功。
守库的是一名驼背老执事,皮肉干瘪,眼窝深陷。
“陈亲传。”
老执事:“你如今风头不小。”
“徐七骨死在你手里。”
“宋阴河也死在你面前。”
“七日后又要入旧墓。”
“这炼尸宗年轻一辈,怕是没有几个比你更能惹事的了。”
陈平安道:“不是我惹事。”
老执事嘿嘿一笑:“在魔门,事找上你,和你找事,没有区别。”
他说完,抬手一挥。
后库深处的石门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尸气扑面而来。
“按堂中令,你可取三件。”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这里面的东西,都是旧损残缺之物。”
“你若看走眼,死在墓里,别怪老夫没提醒。”
陈平安点头:“多谢执事。”
他走入后库。
李倩跟在后面,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
第一排白骨架上,摆着数十盏残破魂灯。
有的灯芯还在跳动。
可那火光不是红色,而是幽幽灰绿。
第二排架子上,则挂满了尸符。
镇尸符。
遁尸符。
替命尸符。
还有几张边角烧黑,看不出原本用途的古符。
第三排则是尸材。
断臂。
头骨。
脊椎。
半截不腐的舌头。
一只被封在骨蜡里的左眼。
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不干净的气息。
李倩低声道:“陈师兄,这些东西,好像都不太稳。”
陈平安道:“稳的东西,不会放在这里。”
他没有急着挑。
而是一排排看过去。
越是看起来厉害的东西,他越是不碰。
一盏标价极高的“引魂灯”,灯火中藏着三道怨魂。
看似可以在旧墓里照路。
可灯芯最深处,有一道极细血丝。
这说明曾经有人用自身神魂祭过灯。
带入北坟旧墓,一旦遇到门后之物,说不定最先被引过去的,便是持灯之人。
一张“白骨替命符”看着不错。
可符角处有新磨过的痕迹。
像是有人故意抹掉了上一个主人的名字。
陈平安同样放下。
替命之物,若连替的是谁都说不清,那便不是替命,是借命。
他一路看过去。
直到最后一排尸材架前,脚步才微微一顿。
那里放着一具小尸。
尸身只有十三四岁模样,灰布裹体,头发枯黄,脸上没有五官,前似乎就没有长成,脸上只有一片平滑灰皮。
骨牌上写着几行字。
【无名坟奴尸。】
【北坟旧墓外围所得。】
【炼气五层残尸。】
【无魂,无名,无尸契。】
【曾受门气浸染,不宜炼本命尸。】
李倩看见这行字,立刻皱眉:“无魂无名,还是残尸,这东西能用?”
陈平安没有回答。
他取出封着尸界尘的骨盒。
骨盒刚一靠近,那具无名坟奴尸胸口处,忽然浮出一丝极淡灰痕。
那灰痕像门缝,一闪即逝。
陈平安眼神微动。
找到了。
徐七骨探门尸是后天粗炼,靠的是胸口旧伤里残存的北坟门气。
可这具无名坟奴尸不同。
它本身就被门气浸过。
这对寻常炼尸而言,是废物。
可对探门尸而言,却正合适。
门后之物若真会顺着名、契、气机找人,无名无契,反倒更容易活过第一轮反噬。
陈平安抬手按在骨牌上。
“第一件,取它。”
守库老执事站在门口,眼中鬼火微微一跳。
“陈亲传确定?”
“这东西放了三年都没人要。”
“它不能炼本命尸,也不能炼战尸。”
“当探路尸倒是可以,可它太弱,入墓之后怕是撑不住几息。”
陈平安道:“我要的就是它弱。”
老执事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劝。
陈平安继续挑。
第二件,他选了一盒封门骨蜡。
骨蜡来自筑基尸骨烧炼之后的残脂,可以暂时封住尸身裂口,也能隔绝一部分外来阴气。
缺点是容易招尸虫。
不过北坟旧墓里,尸虫未必比门后之物更危险。
第三件,他选了一卷听棺纸。
这卷纸薄如蝉翼,灰白发黄,像是从棺材内壁剥下来的旧皮。
骨牌上写着,此物贴在尸耳之后,可以让炼尸短时间内听见极远处的棺声。
可若棺声太重,炼尸双耳会直接炸开。
陈平安取它,不是为了听棺声。
而是为了判断旧墓里哪一处不能走。
真正危险的地方,有时候不是看见的。
而是听见的。
三件取完。
老执事在黑骨令上一点。
三道阴气印记落入令中。
“东西入账。”
“陈亲传,七日后若活着回来,记得还账。”
陈平安收起东西,道:“会还。”
他刚要离开后库,外面却传来沉重脚步声。
魏尸山来了。
他脸色仍有些难看,背后的尸山傀少了一条手臂。
断臂处用厚厚尸布缠着,可尸布下仍有黑气渗出。
魏尸山看见陈平安,神色复杂:“陈师兄。”
陈平安停步:“魏师弟也来取入墓之物?”
魏尸山摇头:“我不是亲传三席,入不了墓。”
他说完,沉默片刻,才道:“我是来找陈师兄的。”
李倩立刻警惕起来。
陈平安神色不变:“何事?”
魏尸山咬牙道:“我这尸山傀的断臂,被宋阴河的阴河尸布沾了棺纹。”
“执事说,若不剜干净,迟早会顺着尸契反噬到我身上。”
“我想请陈师兄看看。”
陈平安看了一眼尸山傀断臂。
厚厚尸布下,那一缕黑气极细。
却像活物一样,正在往尸山傀肩头钻。
陈平安道:“宋沉霜不能处理?”
魏尸山脸色一僵:“宋师姐说,谁让我离宋阴河太近。”
这便是不管了。
宋沉霜恼宋阴河拖同脉下水。
连带着魏尸山,也未必能讨到好。
陈平安看着魏尸山。
魏尸山被他看得心头发寒,低声道:“我知道规矩。”
他取出一个灰白骨盒。
“这里面是一截尸山傀的原生骨。”
“还有两块我从尸阴池边换来的沉尸石。”
“若陈师兄能替我剜掉棺纹,这些便归你。”
陈平安接过骨盒。
尸山傀原生骨,能补徐七骨探门尸的骨架。
沉尸石能压尸气浮动。
都用得上。
“可以。”
魏尸山松了一口气。
陈平安没有带他回阴脉石窟。
而是在后库外借了一间废弃炼尸室。
尸山傀跪在地上。
陈平安让魏尸山退到三丈之外,随后取出阴河引尸钉残片。
残片一出现,尸山傀断臂处的黑气便猛地一缩。
像是遇到了源头。
陈平安心中微动。
棺纹果然不是单纯尸煞。
它认牵引之物。
也认契。
他抬手一点。
独目女尸的肝木尸光从指尖浮出,化作一根细针,刺入尸山傀断臂。
黑气顿时剧烈扭动。
魏尸山脸色一白,胸口传来闷痛。
“别动。”
陈平安冷声道。
魏尸山死死咬牙。
陈平安没有急着剜黑气。
而是先用封门骨蜡封住断臂周围,再以阴河引尸钉残片轻轻一引。
那缕黑气像是被钓起来的阴蛇,一点点从尸山傀断臂里钻出。
可就在黑气离体的一瞬。
炼尸室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棺响。
咚。
魏尸山脸色骤变。
陈平安眼神一冷,立刻将阴河引尸钉残片按入一块沉尸石中。
黑气被沉尸石压住,剧烈挣扎几下,终于安静下来。
棺响也随之消失。
魏尸山满头冷汗.“方才那是什么?”
陈平安看着沉尸石里那道淡淡棺纹,道:“有人在听。”
魏尸山脸色更白。
陈平安收起沉尸石.“你的尸山傀暂时无事,不过这条断臂,七日内不要接回去。”
魏尸山立刻点头:“我明白。”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陈师兄,七日后入墓,小心楚九阴。”
陈平安看向他。
魏尸山道:“宋阴河死后,有人说,亲传三席入墓,不只是查旧墓。”
“还要定下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魏尸山摇头:“我不知道。”
“只听说,那东西和筑基有关。”
说完,他不敢久留,带着尸山傀匆匆离去。
炼尸室重新安静下来。
李倩低声道:“陈师兄,魏尸山的话可信吗?”
陈平安道:“不全可信。”
“但魔门里,有些假话,比真话有用。”
他看着手中的沉尸石。
石内那道棺纹,像一条细小黑蛇,正一动不动蜷缩着。
方才棺响出现时,陈平安隐约感觉到了一件事。
棺纹在找牵引它的“名”。
宋阴河以阴河引尸钉牵门气,所以门后之物记住了他。
尸山傀与魏尸山有尸契,所以棺纹顺着尸山傀,差点找到魏尸山。
黑木匣中的女尸与北坟有旧,所以门后之物也能听到陆闻骨怀中的木匣。
名。
契。
旧因果。
这三样东西,才是门后之物真正咬人的路。
陈平安收起骨盒,转身离开,回到阴脉石窟后,将无名坟奴尸放在阵中,又把徐七骨探门尸残破的尸身拖到另一侧。
一强一弱。
一有名,一无名。
一具胸口藏过门影。
一具生前受过门气。
若单独使用,都不够稳。
可若炼在一起,或许能多撑几息。
陈平安取出七骨链残片、封门骨蜡、沉尸石、尸山傀原生骨,又把那枚封着棺纹的沉尸石摆在最前方。
阵法阴光亮起。
独目女尸五道尸纹浮现。
陈平安看着两具尸材,眼神沉静。
“门后之物会循名而来。”
“那下一具探门尸,便不能有真名。”
陈平安屈指一弹。
第一滴尸血,落在无名坟奴尸眉心…
炼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