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的呜咽声断在喉咙里,尾巴贴地,鼻头朝东南方向拱了拱,没再出声。
灶房里,陈大炮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给灶台上的铜锅添水。
铜锅盖子响了一声。陈大炮把火压小,擦了手出来。他走到院门口,看了看东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海。
“睡。”陈大炮扭头进屋。“明天有活。”
天亮得慢。
雾还挂在院墙上,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陈大炮搬了张小马扎坐在院门口,膝盖上架着陈安的虎头小木车。
车轮轴磨偏了,他用小刨子一点修。
陈安蹲在旁边,两只手扒着车帮,脑袋凑过来看。
“爷?”
“急什么。轴不正,跑起来歪。”
陈宁骑在老黑身上,木勺往车轮上敲。
当。
老黑耳朵抖了抖,趴着装聋。
林玉莲从屋里出来,胳膊底下夹着牛皮纸袋,红铅笔别在耳后。
林玉莲抽出一个薄册子翻了翻。
“今天温州来的包材船,单据昨天就传过来了。防潮纸箱,两百只,木托盘四十个。”
陈大炮抬了下眼皮。“谁家的?”
“瑞安那个纸箱厂,上回打过交道。章子我对过,没问题。”
陈大炮把刨出来的细木花吹掉。
“今天进码头的货,先看底,再看章。”
他把小车轴对准。
“底板夹层、钉子间距、木头年份,一样过。脏东西沾了仓门,后面全是麻烦。”
林玉莲点头。
“隔离验收点的规矩,上礼拜就跟军嫂们说过了。”
“讲清还得盯住。”
陈大炮抓起陈安的小手,用袖子擦掉蛋黄渍。
小胖手挣了两下,没挣开。
“你亲自盯。”
“我盯。”
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汽笛。
长音,拖得很远。
林玉莲抬头看了一眼。“来了。”
她收好证据袋锁进铁皮箱,抱起陈宁递给院里的桂花嫂,拍了衣摆往码头走。
陈大炮没动。
他把小木车的轴修好,装回车轮,往地上一放。
陈安立刻趴上去推着跑,车轮滚得又直又稳。
“爷!快了!”
“去吧,别出院门。”
陈大炮站起来,把刨子往马扎底下一塞。
他没急着走,先点了根旱烟,靠着门框抽了两口。
老莫从后院绕出来,腰后军刺的把露出半截。
陈大炮吐了口烟。
“跟着。”
老莫没吭声,跛着脚跟上。
码头上已经热闹了。
温州来的货船吃水不深,铁壳子锈了大半,甲板上堆着码得整齐齐的防潮纸箱。
四个船工正往下搬货,木托盘垫底,纸箱码在上头,一板一板往隔离验收点推。
刘红梅带着五个军嫂站在验收点,手里捏着林玉莲印的检验单。
“停。一板一板来,先过秤再签字。”
领头的船工是个黑瘦汉子,脖子上搭条脏毛巾,满脸不耐烦。
“大姐,就纸箱子,有啥好验的?赶紧签了我好走,船停码头一天要交钱。”
刘红梅眼皮没抬。
“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上回来都是直接推仓里……”
“上回是上回。”
林玉莲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走到验收台前,翻开供货单子逐行对照。
“两百只纸箱,四十个木托盘,对吧?”
“对对,你看单子都齐,快签。”
林玉莲没签。
她绕到第一板货旁边,蹲下去看木托盘底面。
“这板子倒是新。”
她伸手摸了一下钉头。
“上回你们送来的托盘都是旧松木,这次换硬杂木了?”
船工愣了一下。
“厂里换料了呗。”
“换料,送货单上怎么没写?”
“我就一拉货的,你问我这个?”
林玉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那就等你们厂长打电话来确认。在那之前,货不进仓。”
船工急了,嗓门抬高三分。
“林老板,耽误卸货是要赔钱的!一天八十块,你出还是我出?”
刘红梅叉着腰怼上去。
“嚷什么?规矩摆这儿,你嗓门大就能把货推进去?”
“你这不是找茬嘛!”
“找茬?去年沈骨梁往仓里塞发霉糙米的时候,你们咋不嫌找茬?”
几个军嫂围上来,七嘴八舌把船工堵得退了两步。
就在这当口,陈大炮推着陈安的小木车晃晃悠悠过来了。
小木车里坐着陈安,手里攥着半个水煮蛋,嘴边糊着蛋黄,乐得直拍车帮。
“爷!码头!大船!”
“看见了。坐稳,别站起来。”
小木车经过第二板托盘时,陈安手里的蛋一滑。
半个蛋滚进纸箱和托盘的夹缝。
“蛋!我蛋!”
陈大炮蹲下去捡。
手指碰到托盘底板的瞬间,他鼻子动了一下。
防腐剂。松节油。这两样正常。
还有一股。淡,但他闻过。
机油。
不对。还有。
硝。
极淡的火药残味,藏在木头纤维里。
陈大炮把蛋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放到自己兜里。
重新拿了一个给他。
“脏了,吃这个。”
他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码头。
三板货已经推到验收点,还有七板在船上没下来。
四个船工,两个搬货,一个站舱口递板,一个在岸上催签字。
“红梅。”
刘红梅回头。
“大炮叔?”
“叫姐妹们全停手。退到验收线后面去。”
刘红梅一愣,随即看见陈大炮脸上的神色,二话不说扯着嗓子喊。“都退!退后面去!别碰货!”
军嫂们虽然不明白,但刘红梅的声音带着股子不容质疑的劲儿,呼啦退了一片。
林玉莲走过来。
“爸?”
陈大炮压着嗓子。
“托盘底下有味。木头里藏了别的东西。”
林玉莲手里的检验单停在半空,红铅笔尖压住纸角。
“我让人去通知建锋、赵团长。”
林玉莲转身就走。
催签字的船工看见军嫂全退了,脸上闪过一丝慌。
他跨前一步,伸手去扶最近那板托盘。
“别动。”
陈大炮一脚踩住他脚背。
力道没多大。
船工硬是动弹不了。
陈大炮低头看着他。
“我说别动。”
船工往后缩。
“大爷,我就扶一下……”
陈大炮没再搭理他。
他把陈安从小木车里抱出来,塞到刘红梅怀里。
“看好。”
刘红梅立刻抱紧孩子,往验收线后退。
然后他从腰后抽出杀猪刀。
刀刃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他走到第二板托盘前,蹲下去,刀尖插进底板和面板之间的缝隙。
轻一撬。
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船工往后退了三步。
旁边那个递板的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脸白了。
陈大炮没理他们。
刀刃横切,干脆利落。
托盘夹层裂开。
油纸包。四个,码得整整齐齐。
他用刀尖挑开第一个。
微型电台零件。
线圈、电容、焊好的电路板。
第二个。三条三五牌洋烟,锡纸封口。
第三个。空白电报码纸,一沓,至少五十张。
第四个。
两枚铜扣。双头蛇咬铜钱。
码头上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
船工扭头就跑。
老莫从侧面无声欺近,一脚绊在他膝弯上,人扑倒在地,军刺横在后颈。
“趴好。”
不到三分钟,码头方向传来吉普车的刹车声。
但来的不是赵刚。
两个穿蓝灰制服的男人跳下车,胸口挂着红皮工作证,手里举着张盖了章的文件。
“地方稽查!接到举报,军属互助社三号仓涉嫌夹带违禁品!立即配合检查!”
他们看都没看地上趴着的船工,直接冲着三号仓方向走。
林玉莲拦在前面。
“站住。”
稽查高个子皱眉。“你谁?”
“南麂岛军属互助社负责人,林玉莲。”
“让开,我们执行公务。”
林玉莲没让。
她从随身挎包里抽出三份文件,一份一份拍在验收台的铁皮桌面上。
“第一份,《包材隔离验收免责协议》,供货方签字画押,货物未经入库签章前,一切责任由供货方自负。”
啪。
“第二份,《供货方责任确认单》,温州瑞安纸箱厂盖章承诺,运输途中货物完整性由其担保。”
啪。
“第三份,《军需特供仓外验收规程》,军区后勤部备案件,所有外来包材必须在仓外隔离点完成检验,未签入库章不得进入三号仓。”
她抬头看着两个稽查。
“货没进仓。入库章没签。互助社没碰过夹层里的东西。谁的脏东西,谁领回去。这盆水,泼不到我们头上。”
高个子稽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开的电台零件和铜扣,又看了看被老莫按在地上的船工。
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另一个稽查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来得挺快啊。”
陈大炮的声音从验收台后面传来。
他擦干净刀上的木屑,插回腰后,抱着胳膊靠在纸箱堆上。
“船靠岸不到二十分钟。我刀子劈开托盘不到五分钟。你们从县里开车过来,少说四十分钟。”
他看着两人。
“合着船还没靠,你们就在路上了?”
两个稽查对视一眼,矮个子的手不自觉往兜里缩了缩。
吉普车的马达声再次响起。
这回是赵刚的车。
赵刚跳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持枪警卫。
他扫了一眼现场,走到稽查面前,伸出手。
“出示介绍信。”
高个子哆嗦着掏出来。
赵刚接过去看了两眼,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人留下。车扣了。等团部核实完再说。”
码头西侧,王长海从潜龙号派来的两个水兵已经上了货船,把船长从驾驶舱里拎了出来。
船长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膝盖一软就跪了。
“我说!我全说!”
赵刚皱眉。
“谁让你现在说了?等审讯。”
船长连滚带爬往前挪。
“出海前,公海上有条大白船靠过来!”
“穿西装的人递了两千块钱,让我把那四板托盘推到最里面!”
“他说,只要货进了三号仓,后面有人来查!”
赵刚蹲下来。
“什么船?”
“洋文,我不识字,但甲板上的人叫那船……海荣。对,海荣七号!”
陈大炮走过来,把陈安从刘红梅怀里接过来。
小胖子手里的蛋早就吃完了,嘴巴上全是蛋黄碎。
他拿粗糙的手背给孙子擦嘴。
“看见没,安。”
陈安歪着脑袋。
“看啥?”
“往后谁给你糖,先拿给你娘记账。”
刘红梅在旁边憋了一下,没憋住。
“炮哥,这娃以后怕是连糖纸都得编号。”
陈大炮瞥她一眼。
“你懂个屁。会记账,命硬。”
林玉莲蹲在验收台边,戴着棉手套,一件一件把夹层里的东西装进证据袋。
编号,日期,在场人签名。
她拿起那沓空白电报码纸,翻到最底下一张。
手停了。
她凑近纸角,鼻尖几乎贴上去。
淡。极淡。但她闻过。
香粉。
和周岁宴那张“货从海上来,账从孩子起”的纸条,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抬头,正对上陈大炮的目光。
陈大炮没说话,单手抱着陈安,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林玉莲把那张纸单独装进一个小牛皮纸袋,红铅笔写上:十八号件。
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爸,断指那边的人,碰过这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