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
军用小码头的石墩子上结了一层薄霜。
码头灯坏了一盏,黄光只照到半截栈桥。
一条快艇贴着礁石影子靠过来。艇上没亮灯。发动机压着转速,突突声闷在海风里。
艇头跳下两个战士。
一前一后,中间护着一个油布包。
包不大,巴掌厚,用防水帆布裹了三层,外头扎着军用带。
赵刚已经等在码头。
领头战士把油布包递过去。
“王副舰长说,船尾夹层里扒出来的。只有这一件。”
赵刚接过来,掂了掂。
轻。
可这轻飘飘的一包,压得他手腕沉。
“路上有人跟吗?”
“潜龙号压着外圈。一路干净。”
赵刚把包夹到腋下。
“回去告诉老王,账到了。”
他大步往团部走。
团部会议室的门从里头锁上了。窗帘拉死。桌上只点了一盏煤油灯。
陈大炮坐在靠墙的位置。旱烟锅子搁在桌角,没点。
林玉莲坐在他左手边,面前铺着登记本,笔搁在砚台旁。
她从兜里掏出一副白棉手套戴上,指头一根一根撑进去,动作很慢,很稳。
陈建锋站在门边。
老莫拄拐杖靠着窗框。
李伟、曲易、张乔各占一个角落。
赵刚把油布包放到桌上。
屋里没人说话。
林玉莲拿起笔。
“物证编号,资华号船尾夹层取出物。外包油布三层,内有蜡封。重量……”
她看向赵刚。
“不到两斤。”
林玉莲写下数字。
笔尖在纸面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写完,抬头看陈大炮。
陈大炮点了下头。
“开。”
赵刚拿出匕首,沿着蜡封的边缘划开。
蜡皮很脆,碎渣掉在桌面上。
油布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一本巴掌大的硬皮册子。
封面泡过海水,纸皮鼓起来又干瘪下去,留下一圈一圈的盐渍。
但装订线还在。铜钉锈成暗绿,钉得很死。
林玉莲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把册子端端正正摆到灯前。
封面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字,墨迹洇开大半,但还能认。
“资华号·航海日志·副本”。
她翻开第一页。
纸发脆,边角碎了一小块。
字迹是蓝黑墨水写的,笔画粗重,船上写字的人用力很猛,笔尖在颠簸中拖出长长的墨痕。
前几页记的是航线、潮汐、天气。
林玉莲一页一页翻。手套指尖捏着纸角,力道拿捏得极准,既不让纸页粘连,也不让脆边崩裂。
翻到第十一页。
她的手停了。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七日。临时变更航线。”
她念出来。声音不高,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命令来源……”
她停了一拍。
陈建锋往前迈了半步。
林玉莲把册子转了个方向,让灯光正打在那行字上。
“严鹤年。”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在燃烧。
赵刚的手攥住了桌沿。
林玉莲继续翻。
下一页的字迹更潦草,笔画歪歪扭扭,写字的人在极度紧张中赶着记录。
“十一月八日。沪尾密电异常。严不可信。”
她念到这儿,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
“有人登船。持双头蛇缠铜钱印信。强令转向。船长拒绝。”
最后一页。
纸角缺了一大块,字迹只剩下半行。
那三个字写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面。
严。叛。国。
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旁注,歪歪斜斜,像是在颠簸中写下的遗言。
“货沉则沉。真相必须留,待后人为我等正名!”
林玉莲把册子合上,搁到桌面中央。
她的手指有一瞬间的颤抖。
只有一瞬。然后稳住了。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牛皮袋,抽出《转运簿》的复写件,展开铺在船长日志旁边。
“林怀秋写:此人疑叛。”
他又从林玉莲手里接过登记本,翻到之前记录电报底稿的那页。
“电报写:沪尾有变。严不可信。”
他用食指分别点了点三样东西。
“转运簿。电报。船长日志。”
赵刚的喉结滚了一下。
“三证闭环。”
这四个字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严鹤年换再多名字,披再多皮,骨头已经钉在桌上。
陈大炮把旱烟锅子拿起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这回严老蛇换一百张皮,骨头也得露出来。”
林玉莲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
船长日志残册。
关键页指向严鹤年。
1948年11月资华号被强令改航,证实严鹤年为叛国主谋。
写完,她的笔尖在句号上多停了两秒。
“爸。”
陈大炮看她。
林玉莲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我爹没白死。”
陈大炮把旱烟锅子搁回桌角。
“他扛了三十七年。现在轮到咱们,把账抬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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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
马副科长又来了。
这回没带蓝风衣,只带了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随员。
陈建锋在会议室等着。桌上放着昨天的调阅签收单。
“马科长,昨天的记录还没补签。”
马副科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今天来,主要是对接流程。省里对这事很重视,效率也要讲。”
侧门打开。
林玉莲端着印泥盒进来,啪地放在桌上。
林玉莲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印泥盒,啪地搁在桌上。
“效率可以。”
她把登记本翻开。
“姓名。单位。职务。调阅事由。”
她打开印泥盒,红油油的一坨,搁在签收单旁边。
“按手印,责任也一起按。”
马副科长盯着那团红印泥,手指头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今天主要是来对接流程,不一定非要……”
陈大炮从门外走进来。
他没进屋,就站在门框边上,胳膊抱着,半边身子靠在木头上。
“有手续就按规矩走。”
他看都没看马副科长。
“没手续就滚。别在老子门口打摆子。”
年轻随员把公文包换了只手,喉咙咽了一下。
马副科长扯了扯领口。
“那……容我回去请示一下。”
“请便。”陈建锋把搪瓷杯推过去。
“茶凉了,自己倒。”
马副科长没碰杯子。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走到门口,他侧身想从陈大炮身边挤过去。
陈大炮没动。
马副科长只能吸着肚子,蹭着门框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
陈建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陈大炮。
“罗海平招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发抖。
奉山二号已经到上海。
陈大炮捏着纸条看了几秒。
“他知道奉山二号是谁?”
陈建锋摇头。
“他说是上线给他的暗语。意思是上海那边有人接手。”
陈大炮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严老蛇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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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团部通讯室。
保密专线拨通上海。
电话那头杂音很重。
宋明远的声音从嘶嘶的电流里挤出来,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每个字咬清楚。
“玉莲。恒丰祥出事了。”
林玉莲握紧话筒。
“昨天傍晚来了一伙人,说是联合清查组。拿着新公文,盖了三个章。”
“什么章?”
“工商,街道,区协调处。”
宋明远顿了一下。
“公文上写,恒丰祥涉嫌非法经营,临时查封。限期明天上午十点前腾空柜台。”
林玉莲的指节发力,把话筒攥出吱嘎声。
“老泥呢?”
“守着门。阴沉木柜台顶在正中间,他拿柜台当城墙。那帮人没敢硬闯。”
电话那头又响起几声杂音。
“还有个穿灰夹克的。站在巷口抽洋烟,盯着铺面看了一整夜。”
陈大炮从林玉莲手里接过话筒。
“老宋,柜台暗格转了没有?”
“转了。金条和旧账进地窖了。老泥说,门在,人就在。”
陈大炮骂了一句。
“这老泥,嘴硬得跟陈年咸鱼似的。”
宋明远那头沉了两秒,苦笑了一声。
陈大炮接着说:“告诉他,别硬拼。拖住。拖到我到。”
宋明远那头沉了几秒。
“陈老哥,你要来上海?”
陈大炮看着桌上那本泡过海水的船长日志。
“账上岸了,蛇就得咬人。”
他一字一句说。
“它咬恒丰祥,说明咱踩着它七寸了。越急越好办。”
挂了电话。
陈大炮转身。
“建锋,你守岛。旧仓库那根搭线继续查。通信系统里还藏着东西,别松。”
陈建锋站直。
“明白。”
“赵刚,船长日志走最高保密等级。明天一早报军区。王长海那边继续盯DOSO。”
赵刚拍了一下大腿。
“我亲自打报告。”
“老莫。”
老莫从墙角站直身子。拐杖换了只手。
“收拾东西。跟我走。”
“好。”
林玉莲站起来。
“爸,我也去。”
陈建锋看她。“玉莲,安安和宁宁……”
“刘红梅看着。胖嫂和桂花嫂帮忙。”
林玉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恒丰祥是我爹留下的铺子。船长日志是我亲手登记编号的。严鹤年欠林家三十七年的账。”
她看着陈大炮。
“我要在场。”
陈大炮没立刻答话。
他把旱烟锅子叼在嘴里,吧嗒了两口,又拿下来。
“怕吗?”
林玉莲的手指攥着登记本的边角。
“怕。”
她停了一拍。
“但我能站住。”
陈大炮从贴身衣袋里摸出双鱼扣。
铜片磨得发亮,鱼尾上的纹路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他把双鱼扣放进林玉莲掌心。
“那就站到老子身后半步。谁伸手,你先记账。”
他拍了拍腰后的杀猪刀。
“老子剁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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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刘红梅领着胖嫂和桂花嫂进了陈家院子。
三个人把两个孩子的被褥、奶瓶、米糊罐子搬到刘红梅屋里。
陈安不肯走。
抱着虎头小木枪,扯着陈大炮的裤腿。
“爷!”
陈大炮蹲下来,大手盖在孙子脑瓜顶上。
“爷出趟门。回来给你带大白兔奶糖。上海产的。”
陈安眨巴两下眼。
“要虾。”
陈大炮乐了。“行。虾也给你带。”
他把陈安交给刘红梅。
刘红梅一手抱一个,嗓门压着,冲陈大炮说:
“陈老爷子,家里的事您放心。谁敢靠近这俩娃一步,老娘先拿盆把他脸砸扁。”
胖嫂拍着胸脯。
“我那根铁晾衣杆就搁门口。”
桂花嫂没说话,把一根削尖的竹竿靠在了墙角。
陈大炮看了她们一眼,点了下头。
院门关上。
柴房里,陈大炮把旧军挎包翻出来。
杀猪刀用油布包好,搁在包底。
二等功勋章别在胸前左口袋上方。
老莫已经换了条干净绑腿,拐杖杵在脚边。右臂上的纱布换过了,没再渗血。
林玉莲把登记本的副本锁进铁皮箱,钥匙交给陈建锋。
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那枚双鱼扣和三张物证复写件。
她把布包贴身藏好。
陈建锋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林玉莲走过去,伸手替他把领口的扣子扣上。
“看好孩子。查清那根线。”
陈建锋点头。“你们路上小心。”
陈大炮背上挎包,走到院门口。
海风灌进来,咸腥味里裹着湿冷的水汽。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
灯光照在摇篮边上,陈宁翻了个身,小脚丫从被角里伸出来,蹬了两下,又缩回去。
陈大炮停了一息。
抬手把门框上一根毛刺掰掉。
孩子以后还要扶这道门。
扎手的东西,他看着碍眼。
他转身。
“走。”
三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一深一浅。
老莫的拐杖每隔两步点一下地,闷响沉稳。
走到巷口,林玉莲忽然停住。
“爸。”
陈大炮侧头。
林玉莲攥着布包的手收紧了。
“这回去上海,咱爷俩能把我爹的账清了吗?”
陈大炮看着码头方向。
天边没有月亮,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你爹扛了三十七年,没吭一声。”
他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这回,咱爷俩去把他最后一口气接回来。”
码头上,一条船等在栈桥边。
发动机已经热了。
船舱里有人划了根火柴。
火光映出老莫半张脸,纱布白得刺眼。
林玉莲踩上跳板的时候,身边传来老黑的一声低吠。
她没回头。
船离岸了。
岛上的灯火一点一点退远。
而上海方向,恒丰祥的阴沉木柜台后头,老泥正握着一把铁尺,盯着大门。
门外的灰夹克掐灭了第三根洋烟,朝巷子深处打了个手势。
两辆黑色面包车缓缓驶入愚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