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蟥把右手伸进水里。
手背朝上,五指张开。
海水从指缝间流过。他闭上眼,牙齿咬住呼吸器的咬嘴。
凉意从指尖爬到掌心,一寸一寸变沉。
脚底的浮砂开始往上翻。细碎的颗粒打在脚蹼面上,方向从南往北。
弱流窗口来了。
蚂蟥睁眼,朝老莫打了个手势。
拳头握紧,拇指朝前。
走。
老莫转头看了大龙一眼。
大龙抱着牵引绳,断腿处的绑带在水里飘着,整个人楔在两块礁石中间。
他点了一下头。
守住。
老莫和蚂蟥贴着资华号的船壳往尾部移动。
三十七年的海水把铁壳泡成了另一种东西。锈层厚得像树皮,手摸上去一片片往下掉。
船体倾斜将近四十度,他们得半爬半游,脚蹼蹬着船壳上凸起的铆钉座往前挪。
手电光打在前方。
船尾裂了一条缝。
裂缝不宽,成年男人侧身能挤。裂口边缘的钢板往外翻,锈边参差。
蚂蟥先到。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侧过身子往里钻。
烧伤那半边脸刮在锈铁皮上,潜水衣外层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没停。肩膀一缩,整个人挤了进去。
里面黑。
手电光照出去,被浑浊的锈水吞掉大半。能见度不到一米。
蚂蟥伸手往前摸。
指尖碰到一道铁框。
从上到下,嵌在船壳内壁里。
夹层舱门。
他试着推。
纹丝不动。
三十七年的锈把门框和舱壁焊成了一体。
蚂蟥从腿套里抽出潜水刀,刀尖插进门缝。往外撬。
咔。
刀尖断了。
半截刀刃弹飞出去,在水里翻了两个跟头,沉进黑暗里。
蚂蟥嘴里咬着呼吸器,骂不出声。
他换了个角度,用断刀的刀柄当锤子,敲门框上端的铰链。
咚。咚。咚。
声音在水里传得又闷又远。
老莫从裂缝里挤进来。
空间小得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老莫的肩膀顶着蚂蟥的后背。
他看了一眼门框,伸手摸到左侧铰链的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
不需要手势。
老莫扣住左铰链,蚂蟥扣住右铰链。
同时发力。
铁锈从门缝里炸出来,浑浊的红褐色粉末瞬间糊满面镜。
门开了一条缝。
三指宽。
还差点。
老莫把手指插进缝里,指甲盖抠着门板边沿。
蚂蟥把断刀柄塞进去当楔子,两人再掰。
嘎吱。
门又开了两寸。
够了。
蚂蟥把手电从嘴里摘下来,从缝里伸进去照。
光柱扫过去。
里面有两样东西。
靠里面的是一个军绿色铁皮箱。四四方方,半米见长。
箱角包着铜皮,锁扣上刻着两个字。
资华。
旁边,贴着舱壁底部,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铁匣。
外面裹着三层油布,油布外头缠着铜丝。铜丝打的结很讲究,一圈压一圈,跟林玉莲保管账本时用的封法一模一样。
老莫盯着那个铁匣看了两秒。
他伸手。
蚂蟥一把按住他的前臂。
蚂蟥把左手伸出门缝外,手背朝上。
水流从指缝间灌过来。
方向变了。
浮砂不再往上翻。开始横着走。
水温在回升。
蚂蟥的眼睛在面镜后面瞪圆了。他朝老莫疯狂打手势。
快。
窗口在关。
老莫不再犹豫。整个上半身挤进门缝,右手够向铁皮箱的提手。
手指扣住了。
往外拽。
沉。
箱子像被锈泥咬在舱底。
老莫咬紧牙托,手臂青筋鼓起来,硬生生把箱子从锈层里拔出来。
四十斤往上。
他左手同时去够黑铁匣。
指尖碰到油布表面的瞬间,暗流的前锋从船尾裂缝里灌了进来。
水一下顶到身上。
老莫整个人被顶得往外飘。
手里的铁皮箱拽着他往下坠,身体却被水流往上推。两股力撕扯着他,气泡从面罩边缘疯狂往外冒。
蚂蟥扑上去。
他一手扣住门框边沿,五根手指嵌进锈铁里。
另一只手抓住老莫背后气瓶的固定带,死死往回拽。
水压拍在他身上。
他被挤在门框和老莫之间,烧伤那半边脸贴着锈铁皮。潜水衣裂口被撕大,海水直接灌进去,冷得他身体一缩。
他硬撑着。
牙齿咬住呼吸器咬嘴,咬得塑胶都变了形。
门框在手里震。锈层一片片往下掉,割着他的手指。
老莫稳住了。
他低头,左手终于摸到黑铁匣。
轻。三斤左右。
他把铁匣塞进潜水衣胸口的内兜里,拉上拉链。
然后看向铁皮箱。
四十多斤。
加上他自己的体重、装备重量,再加上蚂蟥。安全绳那根被割毛的钢丝芯,李伟说过,多撑几百斤。
几百斤够不够?
他不知道。
蚂蟥的手开始撑不住。
扣着门框的五根手指,指节一根一根地在往外滑。
老莫看着他。
蚂蟥的眼睛在面镜后面瞪着他。
嘴里咬着呼吸器,说不出话。但那个眼神很清楚。
拿。
都拿。
老子撑得住。
甲板上。
张乔整个人弹起来。
“水声变了!”
他的声音劈了。
“横流回涌!比来的时候猛!窗口在关!”
陈大炮左手攥着安全绳。绳子在掌心里疯狂地抖。不是暗号。是水流在拽。
李伟从机舱口探出半个身子,眼睛钉在绞盘转速表上。指针在跳。
“绳子受力在涨!”
陈大炮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绳。钢丝芯的毛边扎进肉里,血珠子往外渗。
骆瘸子在驾驶舱里回头看他。
曲易蹲在应急阀旁,十根手指扣着把手,嘴唇发白。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句话。
陈大炮闭了一下眼。
林玉莲的声音在耳朵里响。
“人活着。”
他睁眼。
安全绳在手里又猛跳了一下。
陈大炮攥紧绳子,嗓子压到最低,冲着海面吼了两个字。
“回来。”
声音砸进浪里,沉下去。
四十七米深的海底。
老莫听不见。
但安全绳传来的震动他感觉到了。三下。急促。均匀。
是陈大炮在拽。
回来。
老莫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皮箱。
四十斤。
再看蚂蟥。
蚂蟥扣着门框的手,小指已经滑脱了。剩四根手指。
暗流还在涨。
老莫一手按着铁皮箱提手,一手摸着胸口鼓起来的铁匣轮廓。
气泡从面罩边冲出去,碎成一串白点,被暗流卷走。
蚂蟥的无名指也滑了。
三根手指。
老莫必须选。老莫的手在两个东西之间停了零点几秒。
铁皮箱重。
四十斤往上。李伟说过,绞盘撑一轮。
一轮。钢缆断之前,曲易的手先断。
铁匣轻。三斤。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