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随军公公太凶猛:这岛我罩了 > 第359章 舟山码头的断腿人
    舟山沈家门。

    腊月刚过,渔港没歇下来。

    码头上的吊臂从天黑转到天亮,柴油机的轰响混着甲板上刮鱼鳞的铲子声,整条街都是腥的。

    老莫凌晨四点到的。

    他坐的是温州出发的夜班客轮。

    船票一块八,统舱,挤在腌臜的甲板底下跟几十号人一块熬了六个钟头。

    下船的时候天还黑着,码头灯柱底下蹲了一排等活的散工,有人冲他吆喝:“扛包不?一毛钱一趟!”

    老莫没理。

    他拎着帆布包顺着防波堤往东走。

    帆布包不大,里头塞着两条中华烟、两百块现金、一封没署名的信,还有四块陈大炮临走前硬塞的腊肉干。

    走了二十分钟,鱼市的灯亮了。

    水泥台子一排接一排。带鱼、鲳鱼、墨斗鱼压着冰碴,血水顺着地沟往海里淌。

    南麂岛那点码头,放这儿只能算个小摊。

    老莫穿过鱼市,没看鱼。

    他在找人。

    大龙。

    原蛙人连二班班长。七九年裁军后在舟山跑船,三年前被缆绳绞断了右腿膝盖以下。

    消息是陈大炮给的。

    老莫没问消息从哪来。陈大炮让他办,他就办。

    鱼市尽头往右拐,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堆着烂渔网和废弃的泡沫浮子,苍蝇嗡嗡的。巷子走到头,是一片废弃的修船滩涂。

    三条破拖网船歪在泥地上,船底朝天,木板子翘着碴儿。

    最里头那条船底下,有人在干活。

    老莫蹲下来,往船底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趴在泥地上,上半身钻进船底的龙骨缝里,手里攥着把锈钳子在拧螺帽。

    右腿从膝盖往下是空的,裤管卷起来,一截木头假肢用旧自行车内胎缠了三圈当防水。

    假肢底下垫着半块砖头,在烂泥里扎得歪歪扭扭。

    老莫没出声。

    他在旁边蹲着,把帆布包搁在地上,等。

    钳子拧了七八下。

    那人从船底倒退着爬出来,满脸油泥,棉袄前襟烂了个洞,棉花露在外头。

    他撑着船帮站起来,木假肢踩进泥坑里,身子晃了一下。

    抬头,看见老莫。

    两个人对视。

    大龙的脸比老莫记忆里老了十岁不止。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脖子上一道长疤,从耳根拉到锁骨,那是水下训练时被钢丝割的。

    “莫瘸子?”

    大龙喊的是老莫在部队里的绰号。声音沙,嗓子像含着砂。

    老莫没纠正。点了下头。

    大龙的眼神变了一下。说不上什么表情,像是认出一个不该在这出现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莫的左腿。老莫也看了一眼他的右腿。

    两条废腿。一左一右。

    大龙把钳子扔进工具箱里。“几年了?”

    “快九年。”

    “你怎么找到这的?”

    “打听的。”

    大龙靠在船帮上,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泥。棉袄袖口已经擦得发亮,像一块砂纸。

    “打听我干嘛?”

    老莫没急着答。他蹲在地上,把帆布包拉开,掏出一条中华烟。

    大龙的目光钉在烟盒上,停了两秒。

    这年头中华烟是硬通货。码头上扛包的散工,十个人凑一块也买不起一包。

    老莫撕开烟封,抽出一根,递过去。

    大龙没接。

    “先说事。”

    老莫点了那根烟,自己叼上。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

    “有个老班长。”

    大龙的眉毛动了一下。

    “哪个老班长?”

    “炊事班的。当年在猫耳洞里,喂活过半个连的伤兵。”

    大龙没吭声。

    老莫接着说:“他在海岛上开了个买卖。手底下全是伤残老兵。有饭吃,有肉吃,有工钱拿。”

    大龙盯着他。

    “最要紧的,没人拿你当废物。”

    大龙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手把老莫手里的烟接了过去。两根手指头夹住烟嘴,指头粗糙得像树皮。吸了一口。

    烟味从喉咙灌下去,他闭了一下眼睛。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老班长要找两个能下水的人。”

    大龙的烟停在嘴边。

    “下水?”

    “对。”

    “啥活?”

    “到岛上,老班长亲口说。”

    老莫从帆布包里摸出两百块现金,用油纸裹着,搁在船帮上。又把那条中华烟整条推过去。

    “信得过,跟我走。”

    “信不过,烟和钱你留着,当我没来过。”

    大龙盯着那两百块。

    码头上补漆一天六毛钱,修渔网一天三毛。两百块够他干一年的。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

    “我得问另一个人。”大龙的声音压低了。

    “谁?”

    “蚂蟥。”

    老莫认这个名。

    蛙人连水下爆破手。外号蚂蟥,因为他能在水底憋四分半,贴着暗礁爬,谁也甩不开。

    “他还在舟山?”

    大龙点了下头。

    “比我还惨。帮人打捞沉船零件。一天泡在水里六七个钟头,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老莫把帆布包拉上。“我等你。住哪?”

    大龙指了指破船底下铺的那张草席。

    老莫看了一眼。草席底下垫着三块木板,边上放着一个搪瓷饭盒和半壶凉水。

    他没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两块腊肉干,搁在草席边上。

    “先垫巴垫巴。”

    说完,转身往巷子外走。

    大龙在后面喊了一声:“莫瘸子。”

    老莫站住,没回头。

    “你在他那儿,过得好?”

    老莫站了两秒。

    “能吃饱。”

    三个字。走了。

    ---

    当天晚上。

    大龙拎着一瓶散装白酒,拐进沈家门东头的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有个院子,院墙是碎砖头砌的,门口挂着块破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修理”两个字。

    院子里黑灯瞎火。大龙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探出半张脸,左耳只剩半截,脸颊上有一大片皱巴巴的疤,像被火燎过又被水泡发了的。

    “谁?”

    “蚂蟥,是我。”

    门开了。

    屋里黑,蚂蟥没开灯。

    他摸着墙走到床边坐下,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缺了口的碗。

    大龙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两个人摸黑喝酒。大龙把老莫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蚂蟥没吭声。碗里的酒喝干了,他又倒了一碗。

    “几年没联系了?”

    “退伍以后就断了。”大龙说,“二班、三班的人,我一个都找不着。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没音信了。”

    蚂蟥端着碗,拇指摩挲着碗口的缺口。

    “那个莫瘸子,他说的老班长,叫什么?”

    大龙摇头。“没说姓名。只说炊事班的,猫耳洞里喂过人。”

    蚂蟥的手停了。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着木头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大龙。”

    “嗯。”

    “七九年裁军前三天。你还记不记得?”

    大龙想了想。“不记得了。裁军那会儿乱哄哄的,天天有人走。”

    “我记得。”

    蚂蟥的声音放低了。酒劲上来,嗓子发烫。

    “裁军前三天,夜里十一点多。咱们蛙人连的帐篷外面来了个人。穿着白围裙,背上背着一口行军锅,锅里热气腾腾的。”

    大龙没插嘴。

    “他进帐篷的时候,连里有二十几号人还没睡。他谁也不认识,把锅往地上一搁,从腰上解下一把大铁勺,一碗一碗地盛。”

    “猪骨头汤。上头一层油花,里头有姜片,有枸杞。”

    “那年冬天,咱们在水底泡得腿都抽筋。喝下去那口汤,胃里才有点活气。”

    蚂蟥停了一下。

    “盛完汤,他说了一句话。”

    大龙端着碗的手不动了。“什么话?”

    “他说:'你们在水底下泡了一冬天,喝口热的。'”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隔壁传来狗叫声,远处码头上柴油机还在轰响。

    大龙把碗里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全连三十二个人。”蚂蟥的声音发涩。“就他一个外单位的来看过我们。”

    大龙把酒瓶子拎起来,往两个碗里又倒了一轮。

    “他姓陈。”蚂蟥说。

    大龙的手一紧。

    蚂蟥摸黑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袋。

    帆布袋里叮当响,是他吃饭的家伙。打捞钩、潜水镜、配重带。

    “不用等天亮。走。”

    大龙看着他。“你不问问去了干什么?”

    蚂蟥把帆布袋甩上肩膀。

    “他当年端着一锅汤走了二里地山路来看我们。我现在走远点,不亏。”

    ---

    第二天清早。

    修船滩涂的破拖网船底下。

    老莫蹲在原地,帆布包搁在脚边。他在这等了一夜,没挪窝。

    巷子口出现两个身影。

    大龙拄着木假肢,每走一步右腿往外甩一下。蚂蟥背着帆布袋,走路带着水手特有的外八字。

    两个人在老莫面前站住。

    大龙把昨晚没喝完的半瓶白酒递过来。

    老莫没接酒。他从包里掏出最后两块腊肉干,一人一块。

    三个瘸的、残的、缺耳朵的老兵,蹲在破船底下啃腊肉。

    谁也没说走不走。

    腊肉啃完了,蚂蟥拍了拍手上的油。

    “船几点的?”

    老莫站起来。

    “中午十二点。温州转南麂。”

    大龙把中华烟塞进怀里,又把那两百块钱推回老莫手边。

    “钱先放你那儿。见了老班长再说。”

    老莫看他一眼,把钱收回包里。

    “行。”

    三个人沿着码头往西走。

    一瘸一拐,一高一矮,脚下全是泥。

    码头上扛包的散工看着他们,有人小声嘀咕:

    “三个残废凑一块,这是去哪啊?”

    蚂蟥停了半步,回头看那人。

    “下水的时候,你别尿船上就行。”

    那散工脖子一缩,没敢再吭声。

    老莫背着帆布包,继续往前走。

    海风从码头灌过来,带着鱼腥和柴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