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曲易从十三行路那边赶回来。
林玉莲蹲在何师傅的卡车旁边，正用冷水洗脸。曲易靠过来，撬棍杵地，喘了两口。
“纸包交给桑塔纳了，车往东开的。但那两个人没走远，在街角抽了根烟，又折回仓库去了。”
林玉莲拧干毛巾。
“梁伯呢？”
“没露面。竹椅还在门口摆着，茶缸换了位置。”
林玉莲把毛巾叠好塞进挎包，站起来。
“你回去继续盯。白天人多，他们不敢大动。重点看梁伯来不来。”
曲易点头，拖着瘸腿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掌柜的，组委会那边……”
“我去。”
林玉莲拍了拍挎包。
“账本在，文件在。谁想抢饭碗，先让他把责任签明白。”
曲易咧了下嘴。
“行，这活儿你比我狠。”
上午九点四十，广交会组委会办公楼三楼。
林玉莲手里的通知条写着“补签统一出口协调表”，盖的是组委会秘书处的章。
她看了两遍。
章色发虚，边角还带着毛刺。
她把通知条折好放进挎包，带着李伟上了楼。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半开着。林玉莲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组委会的人。
罗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摆着几份合同复印件，恒丰祥的订单、德成行的预购协议、马来西亚华商的意向书，全在。
罗主任旁边坐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干事，面前摊着一份空白表格，抬头印着“广交会统一出口协调备案表”。
林玉莲的脚步顿了一拍。
李伟跟在后面，独臂垂在身侧，目光扫了一圈屋内。
角落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端茶杯，都是罗主任的随行人员。
“林同志，来了？坐。”
罗主任站起来，笑着拉椅子，客气得反常。
林玉莲没坐。
“罗主任，通知上写的是组委会秘书处。”
罗主任摆手。“秘书处委托我们协调处代办，一回事。坐嘛，聊两句就好。”
林玉莲把挎包放在桌角，站着。
“什么表？”
年轻干事推过来那张空白表格。林玉莲低头看了三行。
“统一出口协调备案”。供货单位填“省外经贸协调处”。品牌栏空着。预付款接收账户填的是省外贸的对公账号。
林玉莲抬起头。
“罗主任，这表填完，恒丰祥算什么？”
罗主任笑了笑，往椅背上靠。
“林同志别紧张。你们是小单位，产能有限，外商后续对接、质检、物流、售后，哪样你们跟得上？省里统筹嘛，大树底下好乘凉。你们继续供货，利润一分不少。”
他敲了敲桌上的合同复印件。
“订单挂省外贸的名，品牌换成统一的'浙海优品'，预付款先进省里账上走一圈，再拨给你们。标准流程，全省参展单位都这么办。”
林玉莲低头翻了一下合同复印件。德成行那笔三百箱的单子，金额栏被人用铅笔圈了出来。
她把复印件放回去。
“罗主任，我问您四件事。”
“你说。”
“第一，外商收货后发现品质问题要求退货，统一出口协调处赔，还是恒丰祥赔？”
罗主任笑容收了一点。
“这个……按流程走嘛，谁供的货谁负责。”
“那品牌挂的是浙海优品，外商找谁？找您还是找我？”
罗主任没接话。
林玉莲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品牌换成浙海优品，恒丰祥的名字从包装上抹掉。配方还是我家的，加工还是我家的人。万一配方泄露，责任算谁的？”
罗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林同志，你想多了。”
“第三。预付款进省外贸账户，您刚才说走一圈再拨给我们。多久？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写在哪？”
林玉莲从挎包里掏出钢笔，拔开笔帽，啪地一声拍在表格旁边。
“第四，我签了这张表，德成行的预付款打进省里账上。回头外商追加订单，联系的是省外贸。我连对方电话都拿不到。”
她看着罗主任。
“以后恒丰祥是活是死，全看您一句话？”
她把钢笔推到罗主任面前。
“您要我签，行。麻烦您先在这四条后面，逐条签上您的名字，写明代签责任。我马上交货。”
罗主任的脸拉下来了。
“林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全省统一部署，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你一个小作坊，撑死一年做几百箱，格局放大一点。”
“格局大不大，看谁出钱、谁出力、谁担风险。”
林玉莲拍了拍挎包。
“我这里有军属互助社生产许可原件，东海舰队军需特供证明原件，上海恒丰祥铺面销售备案原件，广交会原始参展名册原件。四份文件，每一份上面写的主体都是'恒丰祥'，不是'浙海优品'。”
她一份一份从挎包里抽出来，摆在桌上。
红戳。蓝戳。钢印。军方编号。
“罗主任，您这张空白表，压得过哪一个章？”
罗主任的目光在那几张纸上停了两秒。
年轻干事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轻响。
“罗主任，组委会秘书处的人在不在？”
林玉莲声音平稳，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
“我要跟组委会确认一件事：恒丰祥的参展备案主体，有没有被变更过。如果有，请出示变更通知原件。如果没有，请补一份书面确认。”
门口传来脚步声。
组委会秘书处的王副主任推门进来。四十出头，戴眼镜，手里夹着文件夹。
“怎么回事？隔壁都听见了。”
罗主任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笑。
“王主任，正跟林同志沟通协调表的事。”
王副主任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林玉莲摆出来的四份备案。
“这位是？”
“恒丰祥参展负责人，林玉莲。”
林玉莲把参展名册的原件翻到恒丰祥那页，递过去。
“王主任，我要求组委会确认：恒丰祥在本届广交会的参展身份、订单归属、品牌标注、预付款接收账户，是否按原始备案执行。如果有任何变更指令，请出示原件。”
王副主任接过名册看了看，又看了看罗主任桌上的协调表。
“老罗，这个协调表是你们处拟的？”
罗主任点头。
“组委会这边批过没有？”
罗主任顿了一下。
“还在走流程。”
王副主任把协调表拿起来翻了翻，放下了。
“林同志，你的原始备案我核实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说了两句，挂了。
三分钟后，一个小姑娘抱着档案盒跑进来，翻出恒丰祥的参展登记卡。
王副主任对比了一遍。
“备案主体是恒丰祥，独立参展，没有变更记录。”
他看向罗主任。
“老罗，人家备案清清楚楚，你这个协调表……不太合适吧？”
罗主任的脸上肉跳了一下。
“王主任，这是省里的统一要求……”
“省里的要求，有文件吗？”
罗主任张了张嘴，没掏出东西来。
林玉莲把钢笔收回挎包，换了一支红色圆珠笔放在桌上。
“王主任，我申请组委会补一份书面确认函。内容三条：恒丰祥为本届广交会独立参展供货单位；所有订单、品牌、预付款归属按原始备案执行；任何变更须经参展单位书面同意。”
王副主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合理。我让秘书处拟，盖章。”
他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主任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桌上的协调表孤零零地摊着，没人碰。
他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然后拿起桌角的电话，拨了个号。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罗主任侧过身，压低嗓子。但办公室不大，隔音差。
“……严处，眼下不好按下去。组委会的人来了，她手上文件齐全……”
林玉莲站在三步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低头翻开账本，用圆珠笔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时间。电话。严处。
罗主任挂了电话，站起来，把烟掐灭在杯盖上。他看了林玉莲一眼，没再说话，带着人走了。
门口，李伟的独臂挡在门框上，让罗主任侧着身子才挤过去。
罗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李伟绑着钢筋的断腕，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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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王副主任送来盖了组委会红章的确认函。
林玉莲仔细看了两遍，每个字，每个章，每个编号。
确认无误。
她把确认函折好，和四份备案文件一起放进挎包内袋，拉上拉链。
李伟在旁边低声说了句。
“掌柜的，刚才那个电话……”
“我听见了。”
林玉莲拎起挎包往外走。
“走，回展位。德成行的预付款今天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