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
陈大炮盘腿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
左胳膊弯里搂着孙女陈宁,两条大长腿中间夹着孙子陈安荡秋千。
白瓷碗搁在膝头,碗里是刚出锅的嫩鸡蛋羹。
厚厚的一层小磨香油铺在上面。小木勺一舀,黄澄澄的蛋羹直打颤。
陈安张着嘴嗷嗷叫唤,口水流了一下巴。
陈大炮一勺送进去。
“急什么。你爷爷我当年喂一个连的伤员都没这么费劲。”
陈宁不乐意了,小胖手拍在碗沿上,拍得蛋羹晃了两下。
陈大炮赶紧挪碗。
“行行行,你先吃,惹不起你们这俩活祖宗。”
院门口,林玉莲夹着账本往外走。
陈大炮头没回,嗓门却压得很低。
“今天猫在防空洞里头。哪儿也别去。”
林玉莲脚步顿了一下。
“爹,我记住了。”
“知道就赶紧走。带上老黑。”
林玉莲抿了下嘴,弯腰在两个孩子脑袋上各亲了一口,转身出了院门。
老黑从墙根窜起来,无声无息跟在她身后。
尾巴缺了半截,走路一颠一颠的。
陈大炮看着林玉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眯了眯眼。
老张昨晚在铁桌上写了“贰”字。
第二代归海。
那铁定有第一代,顺藤摸瓜绝对有下线。
全猪宴上那个宋文书,筷子的握法。那是对岸特务练枪留下的习惯。
老莫死盯了他整整三天。
陈大炮拿袖子擦了擦孙女嘴角的蛋羹。
他起身把两个奶娃娃塞给隔壁的桂兰嫂。
“给我看两个钟头。”
“大炮叔您只管去,这俩宝交给我。”
陈大炮“嗯”了一声,回屋从门板后头摸出那把杀猪刀,顺手别在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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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仓库,里间。
林玉莲把账本摊在木桌上,一手拨算盘,一手翻票据。
老黑趴在脚底下,半阖着眼。
煤炉上坐着一把铝制大水壶,壶嘴冒白气,发出尖细的哨音。
门被敲了三下。
“林同志,团部派我来核对本月物资配额。”
宋文书在外面喊话。文绉绉的,客客气气。
林玉莲抬头看了一眼。
门推开,宋文书侧着身子闪进来。黑皮公文包夹在腋下,军帽压得很低,遮了半张脸。
他进来之后,右手往身后一带。
咔哒。
门栓从里头推死了。
林玉莲拨算盘的手停了。
老黑的耳朵竖了起来。
“宋文书,门怎么锁了?”
宋文书把军帽摘下来,搁在旁边的货架上。他的手指很稳,跟平时在团部写材料时判若两人。
“涉及军事配额机密。团长交代的,不方便让闲杂人等旁听。”
林玉莲没接话。
右手不动声色地离开桌面,慢慢贴住大腿。
半米外的墙角竖着一根硬木包铁秤杆。
上回用它砸晕了老徐,秤杆头上的铁皮还有一道豁口。
“林同志,把双鱼扣和那本书交给我。”
宋文书连装都不装了。
他从公文包夹层里拽出一把带血槽的军用短刀。刀身黑沉沉的。
那把刀横在胸前,刀口朝上。
标准的反握战术持刀姿势。
林玉莲的后背贴上了砖墙。凉意透过衣服渗进脊骨。
“宋文书……”
“别叫了。”宋文书往前迈了一步。
“老张折了。我也被你们逼上绝路。但这差事必须办完。老老实实交出东西,大家体面点。”
平时连个屁都不敢放的闷葫芦,此刻眼神直勾勾盯着人的喉管。
林玉莲的手指碰到了秤杆。
宋文书瞧得清清楚楚。他冷嗤一声。
“林同志,那东西对付老徐那种没发育好的菜鸟管用。跟我比划纯属找死。老子正经受过三年特训。这刀片子只要挨着你一点皮,直接送你重新投胎。”
林玉莲死死握紧那块硬木疙瘩。
门外头突然传来胖嫂的大嗓门。
“大白天的咋把门栓上了?玉莲!”
宋文书身子往门板方向一贴,胸膛挺直,刀藏在背后。他扬起脸,嗓音瞬间切换成平日那副唯唯诺诺的官腔。
“胖嫂,团部机密盘点,闲人勿近!这是赵团长的命令!”
门外沉默了两秒。
胖嫂嘟囔了一句“神气什么”,脚步声慢慢退远了。
宋文书转过脸。刀尖重新对准林玉莲。
“敬酒不吃吃罚酒。东西到底在哪?”
林玉莲的后背死死顶着墙。
她的目光从宋文书脸上移开,落在脚边半步远的地方。
红通通的煤球炉子上,那把大号铝水壶正沸腾着。水蒸气滋滋往外窜。
林玉莲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住发抖的嗓子。
“都在我棉袄内兜里。”
她低下头,左手伸向棉袄口袋,动作缓慢,一副待宰羔羊的窝囊相。
宋文书的注意力跟着她的手走。
说时迟那时快。
林玉莲左脚猛地横踹出去。
结实的硬底鞋重重踹在炉子上。铝皮水壶凌空飞起。滚烫的开水泼头盖脸砸了过去。
扇面一样的沸水全招呼在宋文书的裤裆和大腿上。
“啊!卧槽!”
惨叫声划破了仓库的屋顶。宋文书下半身湿了个透彻。沸水烫皮,隔着裤子硬生生烫出一层燎泡。
他膝盖骨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短刀掉在水泥地上当啷作响。
“玉莲!玉莲!”门外胖嫂的嗓门炸了。
“砰砰砰”的砸门声震得木屑往下掉。
桌底下的老黑直接发难。
七十多斤的大黑狗腾空而起,前爪拍在宋文书肩膀上,将人直接按翻在地。
一口生擒肉。尖牙刺穿宋文书的右边手腕,直透骨髓。
宋文书的惨叫声更高了,左手疯了一样去掰狗嘴。
老黑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狗毛根根直立,半点不松口。
林玉莲双手抡圆了包铁秤杆,对着那只被狗咬住的右手狠狠敲了下去。
“咔。”
手腕骨碎了。
外面吵成了一锅粥。刘红梅破口大骂,混合着疯狂的砸门声。
后窗玻璃突然轰隆爆碎。
“全给老子闪开!”
陈大炮如同下山虎般一跃而入。军用胶鞋重重砸在地板上。
屋里一片乱象。热水横流,血迹斑斑。宋文书在地上滚来滚去。
老黑嘴里全是血。林玉莲死死抱紧那根秤杆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陈大炮两步跨过去。
大脚板精准踩上宋文书的脊椎骨。
宋文书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串破碎的闷哼。
陈大炮伸出左手,五根手指掐住宋文书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人从地上提起来,甩手掼向青砖墙壁。
“嘭。”
皮肉撞击石砖的声音极其沉闷。宋文书当场翻了白眼,满嘴血污顺着下巴往下滴。
库房大门终于报废。刘红梅举着大铁锹杀在最前边。
胖嫂、桂花嫂紧跟其后。
一院子的军嫂挤在门口,往里探头。
看见被陈大炮单手掐在墙上的宋文书,所有人的嘴全张开了,没合拢。
“天老爷。这不是机关里的宋文书吗。”
陈大炮没搭理。
他拿膝盖顶住宋文书的肚子,腾出右手在对方腰间摸了一圈。
后腰皮带里别着一管细长的玻璃安瓿。
氰化物。
陈大炮两根指头捏住安瓿,小心抽出来,搁在窗台上。
“老莫。”
房顶传来响动。老莫顺着房梁滑下。三棱军刺闪着冷光。
“缴了。”陈大炮把人往老莫怀里一推。“绑结实,嘴撬开检查后槽牙。”
老莫一声不吭,反剪双臂,粗麻绳绕了六圈打死结。
十分钟后,赵刚带着陈建锋冲进院子。
陈大炮一脚把宋文书踢到赵刚跟前。
“全猪宴那天我就盯上他了。筷子的握法,食指外翻中指内扣,这是对岸特情人员的标准训练痕迹。你们团部养了多年的文书,跟老张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赵刚蹲下来翻开宋文书的鞋底。
右脚鞋垫下头,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展开。
温州码头的仓库平面图。
三个位置画了红圈,旁边标注着潮汐时间。
赵刚的手抖了一下。
陈建锋从老黑嘴里扯出一块碎布。宋文书右臂的衬衣内衬被老黑撕了下来,翻过来一看,针脚缝着一串蝇头小字。
全是数字。
“爸,这个……”
“收好。回头让周安国那边核。”
陈大炮把杀猪刀别回腰后。
院子里的军嫂们直到宋文书被拖上军车,还没回过神来。
“我的老天爷……宋文书也是特务?”胖嫂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大腿拍得啪啪响。“他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啊!”
刘红梅没接茬。她眼睛死死盯着林玉莲的手腕。林玉莲的胳膊哆嗦得厉害。可是那根硬木秤杆被她攥得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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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了。
仓库里间,满地的碎玻璃和水渍还没来得及收拾。
陈大炮背着手站在正当中。半晌都没憋出一个字。
林玉莲把秤杆靠回墙角,拍了拍棉袄上的灰,蹲下去捡地上的算盘珠子。
“爸,您想骂就骂吧。”
陈大炮转过身。
一张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你他妈的胆子快撑破天了!单枪匹马也敢硬扛着不叫人,不喊老莫,不放信号!他要是冲你脖子来那一刀,你拿什么挡?拿算盘珠子崩他?”
林玉莲低着头捡珠子,语气平静。
“门被他栓死了。我当时要是叫出声。这孙子绝对直接下死手。我只能稳住找空档。”
陈大炮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他瞪着儿媳的后脑勺,胸口的火气往上拱,张了两次嘴,愣是没找到词。
林玉莲挺直了腰板。眼睛红了一圈。
“爸。您之前教过我。咱们老陈家的人,天塌下来都得顶着。”
陈大炮的老脸从黑转红。
他“哼”了一声,掉头就往外走。
军靴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响。
过了没几分钟。
陈大炮端着只大粗瓷碗折返回来。满满当当一碗红糖姜水。生姜切得粗大,糖块融得发黑。辣味直钻鼻孔。
大碗重重的往桌上一搁。
“灌进肚子里。滚回去躺着。账明天再对。”
林玉莲瞅了一眼姜汤。又瞅了一眼陈大炮的背影。
老头子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两只手抄在棉袄袖筒里,故意扭开脖子不看她。
林玉莲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姜汁辣得她直咧嘴,眼泪冲上来,分不清是被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爸。”
“有屁快放。”
“汤太辣了。”
“辣就对了。把肚子里那股邪气全给老子逼出来。”
林玉莲低头又灌了一口,鼻头酸得厉害。
老黑蹲在她脚边,舌头舔着爪子上残留的血。缺了半截的尾巴一甩一甩。
陈大炮始终没回头。
他站在门框里,嘴里叼着半截卷烟。视线穿过海岛上的晨雾,死死锁住温州的方向。
宋文书身上那张温州码头的仓库平面图,三个红圈,潮汐时间。
老张写的“沪尾”。
这群王八蛋把整个南麂岛和温州码头连成了一张吃人的大网。毒蛇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陈大炮把没点的烟卷从嘴里取下来,攥在掌心里揉碎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灶台上搁着今早剩的半碗鸡蛋羹,碗沿上还沾着孙子的口水印。
院墙外的海风猛灌进来,吹得他棉袄下摆猎猎作响。杀猪刀的刀柄从腰后露出半截,被日头照得泛着油光。
桂兰嫂抱着两个孩子从隔壁探出头来。
“大炮叔,安安哭着非要找您。”
硬汉公公身上的杀气瞬间挥发得无影无踪。老脸上全都是慈祥的笑纹。
“来了来了!”
他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伸手把孙子接过来,颠了两下。
“嚎什么嚎。爷爷在呢。”
陈安咧嘴笑了,一巴掌糊在他鼻子上。
林玉莲端着空碗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老汉哄孩子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