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响从地底深处震了上来。方大柱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颤。
那面看似砌死烂透的砖墙。竟然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细缝。
缝隙极度整齐。
两扇重达千斤的青砖暗门,顺着底下浇筑了牛油的滑轨,缓慢、安静地向左右两侧退去。
没有发出一丝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带着极重防腐防霉药味儿的干冷气息,像一条被锁了半个世纪的老龙,从地底黑洞洞的入口直扑面门。
方大柱站在后头。
眼珠子鼓得像铜铃,长大的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活了这么大,他只在评书里听过这等手段。
陈大炮拍掉手掌上的砖灰,扯下裤腰带上的军用手电,推开冷光。
他一马当先,踩着长满红锈的粗铁旋梯,一脚一脚稳狠地往下踩。
老泥紧跟其后,四个人一路往地下潜。
直降到地下四米深处。这就不是地窖,这是实打实的防空洞级别。
脚底接触到干燥硬实的地面。
手电筒的光柱来回横扫。
一处足足有近两百平米的开阔空间!
四面的地宫墙壁,全是用老本行的三合土混合煮沸的糯米汁,一层一层砸实浇筑的。
这硬度。不用炸药根本撼不动分毫。连一根杂草都钻不进来。
极其干燥,极其阴凉。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微弱的流通。
手电光打到墙角。老泥仅剩的那只独眼当场就红了。
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口生了厚厚一层铁锈的绿色铁桶。
桶上面用洋文印着几个大字。盘尼西林。
那是当年没来得及运出上海滩、给新四军战地医院救命的硬头货。
手电光往上抬。
灰黑色的三合土墙面上。一行被岁月剥落得有些发白的红色标语,依然横刀立马地刻在上面。
“血战到底,还我河山!”
陈大炮盯着那八个字。没出声。他伸手摸了一把墙根的土质。
用力一捻。
土渣干爽得直接散成灰末。没有任何水汽。
陈大炮转过身。对林怀秋当年留下的这盘绝命死局,心里算是彻底服气了。
这他娘的哪里是个破商铺。林家这帮老底子,简直就是天生的打仗材料。
这地底下的干燥度和恒温条件。
放那几百斤的海岛冰镇鱼丸,简直就是个天然战地冷库!
干活!
陈大炮一声令下。四条汉子甩开膀子在地下密室开动。
工具袋里的铁锤、长钉、大锯全派上了用场。
他们把地上那些生锈碍事的空铁桶全挪到死角。利用昨天修缮红木楼梯和柜台剩下的硬杂木方子、防腐黑油布。
几人踩着梯子,沿着四面坚硬的墙壁。
硬生生打出一排排悬空半尺的军用规格原木货架。承重绝对不虚。
考虑到马上要接海岛运来的冰鲜货。
陈大炮干脆抡起十二磅的大铁锤,“砰砰”几十锤下去。
在地面上凿出三条两指深的倾倒导水槽。直接连通当年底下留出的防潮渗水井。
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老泥光着膀子。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他走到地宫正北面的一处高墙下。
干枯的手指向上方一指。那上面有一个脸盆大小、被粗铁栅栏死死封住的排气孔洞。
黑咕隆咚,不知道通向哪里。
老泥冷笑出声。
“陈爷。看见那个口子没。”
“这是当年林老板在底下做局。专门留出的毒烟倒灌口!”
“当年军统的猎犬多,真要挨家挨户翻查。一旦有杂碎找到入口。”
老泥眼里闪过狠绝。
“我当年就在这个倒灌口里压了三大包石灰混合着辣椒粉,外加几斤生硫磺。”
“只要点燃。毒烟全从这个通风口倒灌下来。能把整整一个排的杂碎活活呛死在里头。”
老泥指了指那个方向的方位。
“那条通道,顺着地下的老青砖管子。直通弄堂外头,那个废弃了多年的红砖大烟囱。”
“红砖烟囱”四个字刚一砸地。
陈大炮轮铁锤的动作猛地停住。
锐利的眸子狠狠一沉。脑海里像过了电一样,瞬间闪过昨天傍晚的画面。
弄堂外,红砖烟囱根部的石板上。
半截被踩扁的,带着点灰印子的英国“三五”牌洋烟。和极浅的鞋底划痕。
找路的耗子,原来昨天就在烟囱底下趴着听信儿!
结合秘录里那张指向海底巨额沉船宝藏的海图。陈大炮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双头蛇”的那帮探子。早就盯上这套老宅的异状了。
既然他们在地面上摸不进林家的大铁锁,也绝对知道烟囱下面必有老鼠洞。有机会,他们一定顺着排气孔钻进来掏老底。
陈大炮扔掉大铁锤。
重重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大炮心里暗骂,这帮跨国狗杂碎,这特娘的不是现成的送上门的耗子洞?!要是不给他们加点料夹死几条。他这三十年炊事班长真是吃白饭了。
“大柱。包递过来。”
陈大炮头都没回。一把扯开帆布工具袋。
从最底下,拽出几根拇指粗的生铁条子。还有两股弹力惊人的黑色粗壮拉力弹簧。
他大腿肌肉一绷,直接踩着货架攀上高墙。
单手攀住那个铁栅栏。另一只手拿着改锥、钳子。
“咔吧!咔吧!”
几声令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折断声。
陈大炮利用墙角生拔出来的木楔子做杠杆。把那几根生铁条子硬生生弯成了带着倒刺的死扣。接驳上弹簧。
不到半包烟的功夫。
那个倒灌口,被他改造得面目全非。
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通风道。而是一个被拉满极限机械张力,内部全是生铁倒刺的“绝命死门捕兽夹”。
只要从上面往下跳。或者伸手探路。
机括崩落。两根生铁条瞬间收网合围。
别说大活人。就是一头三百斤的野猪卡在里面。也能当场把骨头挤碎夹断,只能进不能出,卡死在半空当挂腊肉。
老泥站在下面。
看着陈大炮行云流水的布设,根本不用人教。杀人布置简直刻在骨子里。
老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汗毛纷纷往下竖。
这哪是给海货搭仓库。
这他娘的,分明是给那帮从南边海上摸过来的水耗子,手摇铁锹挖了个绝对出不去的钢铁坟场。
两小时后。地下恒温储藏杀阵彻底成型。
四个人带着一身泥灰重回地面。
陈大炮一脚站定,双手按住青砖。和老泥合力发力,将两扇厚重的暗门机关原路闭合。
“咔哒”一声机括回响。
墙面天衣无缝。再也找不出一丝空洞的痕迹。
方大柱和孙铁牛死死握着防身带来的两根枣木实心大棍。站姿拔得比屋外的老银杏树还要挺拔。
铺子里的士气硬生生拉到了杀气的顶点。
陈大炮大步走到井台边,拽起绳子提出一桶刺骨的井水。
“哗啦!”一抖手腕,从头到脚淋下去。
冷水洗净了脸上的砖灰。水珠顺着粗糙硬朗的下颚线吧嗒吧嗒往下砸。
陈大炮抬起头,一把甩干短发上的水。
南麂岛的货已经在路上。双头蛇的眼线在暗处磨牙。
这套老宅的前店后院连同地下。
已经彻彻底底,被他打造成了这繁华上海滩里,最生人勿近的铁壁牢笼。
陈大炮握紧拳头,老茧摩擦发出粗糙的闷响。
外面要有鬼,老子的刀,这回绝对剁得他们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