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能坐上县委招待所一把手这个位置,本就是个极有手腕和决断力的人。
听了顾昂两爷子的话,他当即拍着胸脯,一口唾沫一个钉地打起了保票:
“小顾,你这说的是哪里话!留住林大厨和嫂夫人,这本来就是我老张分内的事情。
林大厨这么好的厨艺,简直是咱们招待所的定海神针,别人就是拿八抬大轿来抬,我也舍不得放他走!”
说到这,张主任略微沉吟,又神色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另外,小顾,只要你这次能提供食材帮所里度过难关,以后在这县城里,但凡你有用得着我老张的地方,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这可谓是在顾昂原本的诉求上,又重重地加上了一份承诺。
要知道,张主任虽然名义上只是个招待所的主任,但他每天迎来送往的都是达官显贵,认识的人多,结交的三教九流更是数不胜数。
在这县城的一亩三分地上,他人脉之广,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他轻易不许诺,这份承诺的分量,可以说是相当之重了。
林灶发在旁边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比谁都清楚张主任平时有多谨慎,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生怕女婿错失良机,赶忙抢着替顾昂一口答应了下来:
“主任敞亮!小顾,还不快谢谢张主任!”
顾昂本来就打算用这批物资帮招待所一把,顺带着给老丈人撑撑腰。
眼下张主任又如此上道地许以重诺,双方这就算是绑在一条船上了,成了自己人。
多条朋友多条路,说不准将来还真有需要用到对方人脉的时候。
“那就多谢张主任了。”顾昂笑着点了点头。
见顾昂终于松口答应,张主任大喜过望,
不过紧接着,他那张刚舒展开的脸上又浮现出为难和歉意,搓着手干笑道:
“老林,小顾啊……按理说这会儿你们正准备吃饭,我这时候开这个口实在是不合适。
但是,那批领导马上就要进城了,中午就要在咱们招待所里用饭。
还希望林师傅能受受累,快些回后厨到岗啊。”
张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补了一句:
“我尽量在前厅帮你们多拖延一些时间,你们快些吃,吃完了赶紧到招待所来。”
看着那满桌子刚炒好的菜,依照林灶发责任心极强的性格,
知道有如此紧急重大的招待任务压在头上,这会儿哪里还能咽得下一口饭?
顾昂看出了老丈人的心思,适时地开口解了围:
“爹,正事要紧。这饭什么时候吃不行?
咱们先去把正事忙完,等招待任务圆满结束了,咱们爷俩再坐下来,踏踏实实地好好喝几盅。”
林灶发听着女婿这番体贴周到的大局观,心里对这个姑爷简直是满意到了极点,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张主任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顾昂刚放下的麻袋,老脸难得地红了一下,尴尬地搓着手说:
“那个……小顾啊,现在招待所后厨真的是连棵像样的葱都找不出来了。
你看……要不咱们先带一些你带来的食材过去应应急?”
顾昂忍不住哈哈一笑,爽快地说:
“我当什么事呢,那有什么不行的!”
说罢,他二话不说,当下便麻利地行动起来。
他把刚才刚解开的麻袋重新扎紧,连同那些刚拿出来准备给老两口留着的冻鱼和野猪肉,一股脑地重新装回了麻袋里。
“嘿咻——”
顾昂双手一较劲,再次将两大麻袋稳稳地扛在肩膀上,冲着张主任和老丈人挑了挑眉:
“怎么样,二位,要不咱们现在就出发?”
看着顾昂这毫不拖泥带水,雷厉风行的作风,
张主任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连声向顾昂和林灶发表示感激。
“多谢!太感谢了!”
事不宜迟,三个人也顾不上再寒暄,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赶出了职工大院,直奔县委招待所的后厨而去。
两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黄尘,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的气氛略显沉闷。
坐在后排的市委视察组副组长刘建平揉了揉被颠得发酸的老腰,
他是个身材微胖,平时逢人便带三分笑的圆滑性格。
为了活跃一下车里枯燥的气氛,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显露的县城建筑,笑着挑起了话头:
“说起来,这县委招待所最近在咱们地委里可是名声在外啊。
听说里面藏着个手艺厉害的大厨,就连之前严大领导下来视察工作的时候,都对那里的饭菜赞不绝口。
不知道咱们今天这趟差事,有没有那个口福能跟着沾沾光,尝尝鲜?”
话音刚落,坐在他身旁的视察组正组长赵德山便猛地转过头来。
赵德山生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戴着黑框眼镜,平时最注重的就是干部的作风问题。
听到刘建平这番略带市侩的闲扯,他眉头紧锁,脸色顿时板了起来。
“建平同志!”
赵德山义正言辞地出声打断,语气中带着训诫意味,
“注意你的思想觉悟!我们这次作为专员下来,是来开展严肃的政策核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口腹之欲的!”
他扶了一下滑落的眼镜,掷地有声地强调: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共度时艰,我们这次下来推进精简城镇人口的核心目的,就是为了缓解商品粮极度紧缺的严峻压力!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我们的干部满脑子想着的还是怎么吃好喝好,那还怎么去给下面那些勒紧裤腰带的群众做表率?!”
被顶头上司这么一通上纲上线的严厉呵斥,刘建平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立马正色闭上了嘴,连声虚心接受批评:
“是是是,赵组长批评得很对,是我思想觉悟不够,不该提这些沾染享乐主义的话题。”
他嘴上认错认得比谁都快,然而低下头时,眼底却悄悄闪过隐蔽的不屑。
别人不知道这位赵大组长的底细,他刘建平还能不知道?
这位在台上满口马列主义、天天强调艰苦朴素的赵组长,私底下可是个地地道道的老饕。
真要是遇见了什么稀罕的山珍海味,这位主儿平时挂在嘴边的那些原则全都能抛到九霄云外去,
什么都可以缺,唯独就是不能缺了那一口吃进肚子里的痛快。
不过,刘建平也是个在机关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心里自然门清。
眼下精简人口的风声正紧,大家都在盯着粮本上的定量发愁,
吃喝这种事,的确不适合在这半公开的吉普车里拿到明面上来大肆讨论。
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不再去触赵德山的霉头。
但心底深处,对一会儿到了招待所究竟能吃到什么级别的神仙美味,不仅没有半分减退,反而愈发觉得心痒难耐,颇为期待。
“嘎~”
说话间,前面的司机缓缓踩下刹车。
两辆风尘仆仆的吉普车驶入了县城的街道,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县委招待所的大门口。
透过车窗的玻璃,刘建平往外望去。
只见招待所的大门外,张主任正带着所里的几个骨干职工,早已经严阵以待地排好队等候多时了。
张主任虽然极力保持着从容,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是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紧张与重视。
吉普车刚一停稳,张主任便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去。
他自然地抢在警卫员前面,亲手拉开了车门,
微微弓着身子,一只手还十分体贴地挡在车门框的上沿,以防领导碰了头。
“哎呀,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市里视察组的各位领导给盼来了!
各位领导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太辛苦了!”
张主任的声音洪亮热情,却又不显得谄媚刺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副组长刘建平刚从车里钻出来,就被这无微不至的架势伺候得浑身舒坦。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笑眯眯地冲张主任点了点头,对这县委招待所的服务态度很是受用。
相比之下,正组长赵德山则显得十分克制。
他拎着公文包下了车,环视了一圈招待所大门外这隆重的迎接阵仗,
眉头微微一皱,摆出了一副严肃又不失亲和的作派。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主任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
“张主任啊,你这个同志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太隆重了!
咱们这次下来是带着沉甸甸的任务的,是来体察民情的。
你千万不要紧张,也不要搞什么特殊化,
就把我们当成下面跑腿的普通干事,随意些就好,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嘛。”
这话听着如同春风拂面,平易近人。
可赵德山越是表现得这般亲近随和,张主任这心里头就越是警铃大作,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半点不敢怠慢。
张主任能在这迎来送往,关系错综复杂的县委招待所里,稳坐一把手的交椅这么多年,靠的可绝不仅仅是端茶倒水,
早在这批视察组出发前,他就已经暗中托了关系,把这几位核心成员的脾气秉性,喜好忌讳给摸了个底朝天。
根据他掌握的内部信息,这位把艰苦朴素挂在嘴边的赵组长,
骨子里可是个城府极深,挑剔且极好面子的人,
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不拘小节,你要是真信了,拿普通干事的标准去随便对付他,回头怎么被穿小鞋死的都不知道。
小心无大错,这是张主任雷打不动的生存之道。
“赵组长,您这批评得对!您的指示,我们招待所坚决贯彻落实!”
张主任脸上的笑容不减半分,顺着赵德山的话茬接得天衣无缝,
“不过啊,赵组长,咱们这真没搞什么特殊化。
各位领导为了群众的生计,大老远地跑下来指导工作,这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
到了咱们县,我们这做地主的要是真让领导们随便对付,那县委领导回头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不等赵德山推辞,张主任便熟络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边引路一边笑着说道:“条件有限,山珍海味咱们这穷乡僻壤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也就是给各位领导安排了几间清净的屋子。
几位领导先回房间洗把脸,解解乏。
后厨那边我已经交代下去了,正在准备餐点。”
他特意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说贴心话一般:
“您放心,绝不铺张浪费!
就是弄了点咱们当地老百姓自家种的水灵青菜,还有点山里的野味,主打一个干净热乎!
让几位领导暖暖胃,吃饱了,下午才好有精力给咱们县的工作把脉指路不是?”
赵德山听完,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伸手指了指张主任,半是无奈半是满意地说:
“你呀你,真是拿你没办法。行吧,既然是当地的土产,那我们就客随主便,尝尝你们这儿的粗茶淡饭。”
“得嘞!几位领导,这边请!”
张主任心里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完美对付过去了。
他一路小跑在前面引路,亲自将视察组的各位领导安顿进了招待所里条件最好的几间客房里。
刘建平是最先休整完的,
用搪瓷盆里的热水舒舒服服地擦了把脸后,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不少。
这段日子在市里,他过得着实有些清苦。
作为领导干部,又是这次精简城镇人口视察组的核心人员,
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他们,必须要处处起表率作用。
城里口粮定量一减再减,机关食堂的菜色也是一落千丈,
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被刮得干干净净,可以说是苦哈哈到了极点。
现在来到了下面县城视察,天高皇帝远,盯着他们的人少了很多。
刘建平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心里打定了主意,
这回无论如何得好好慰劳一下自己,就当是弥补这段时间下基层挨饿受冻的工伤了。
怀揣着对美食的隐秘期盼,刘建平拉了拉衣服下摆,推开房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