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首辅秦斯年相府。
书房的下首,秦原正跪坐在蒲团上。
在他的对面,坐着紫阳书院的山长沈渊,以及京城三魁肖景明、柳承翰和魏云深。
“父亲……”
秦原苦闷地说着。
“海运一事,皇上既已拍板特批,还下了设立市舶司收取海关税的旨意。
这大运河的财路咱们算是断了。
咱们只能认栽。”
秦原越说越气:“但这群江南书生,如今在京城风头太盛了。
连刑部和国子监那些平日里装死的老狐狸,都跳出来不顾身家性命地力保他们!”
“若任由他们在京城这般招摇过市,不断地蛊惑人心。
儿子担心,等到明年的春闱大考,这朝堂上的风向怕是要彻底倒向他们了。”
“父亲。
咱们不如随便寻个由头,暗中把那几个带头的书生给……”
“蠢货!”
还没等秦原说完,秦斯年将手中盘着的两颗老核桃砸在桌案上。
吓得秦原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秦斯年盯着自己这个急躁的长子,阴沉地道。
“你还不算蠢到家,知道忌惮他们。
但你要是真敢在这个时候明着动他们,那你就是蠢不可及!”
秦斯年怒喝道。
“皇上今天为什么顺水推舟,接受了内海转运?”
“因为那群江南人给皇上承诺了每年两百万两真金白银的海关税,那是修通天阁的命根子!”
秦斯年摇了摇头:“今日在太和殿上,皇上那是借着那群书生的手,在狠狠地敲打老夫!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敢去动致知书院的人,那就是在断皇上的财路。”
听到这里,秦原这才意识到,若是自己真按捺不住派人去暗杀,恐怕第二天就会被皇上直接扔进诏狱。
“那……父亲,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做大?”秦原问道。
“避其锋芒,蛰伏。”
秦斯年叹了口气,说道。
“这段时间他们风头正盛,我们不能从明面上反击。
让他们先高兴几天。
大江大浪里行船,不是那么好走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话毕,秦斯年又自言自语道。
“不过,有一件事,老夫始终想不通。
今日太和殿上,严正源那个油盐不进的严石头,还有张炎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老顽固。
他们素来不结党,更看不起那些奇技淫巧和铜臭商贾。
还有那个装了十几年泥胎菩萨的太子,更是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他们三个人怎么会突然像串通好了一样,默契地拼死护着那群素昧平生的江南书生?”
如果是利益交换,他有自信能查出蛛丝马迹。
但如果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政治结盟,那才是让他害怕的。
听到秦斯年的疑问。
坐在下首的京城三魁几人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看到他们的反应,秦斯年问道:“怎么,你们三个才子有思路?
说说吧。”
肖景明站起身来。
他缓缓掏出了几本已经被圈画得密密麻麻的《京华阅微录》。
他走到秦斯年的书案前,将那几本书递了过去。
“首辅大人。”
“这段时间,我们三人奉首辅大人之命,研读了这几本江南人写的市井。”
“结合您刚提到的朝堂之变,我们有一个猜测。”
秦斯年目光一凝,看了看那几本花花绿绿的封面上。
“说。”
肖景明指着其中一本。
“首辅大人请看。
这本书里详尽地推演了一套名为逻辑实证的法理。
它倡导凡存在必留痕迹,抛弃了一切主观臆断,完全依靠缜密的证据链来断案。
这种无懈可击的法理,极对刑部尚书严正源的胃口!”
秦斯年的脸色微微一变。
紧接着,肖景明又指向了另一本《窥天之眼》。
“还有这本。
书中写了一种打破零和博弈的权谋之道。
它辛辣地批判了清流们只会死谏的迂腐,主张用高明的利益捆绑去瓦解贪腐朋党。”
这种震撼的破局之道,估计是国子监祭酒张炎大人苦求了大半辈子而不得的清流图存之道!”
“至于太子殿下……”
魏云深站了起来,接过了肖景明的话茬。
“那本《偷听心声》里,细腻地描写了一个在深宅大院里被长辈打压被庶弟欺凌,只能靠屈辱的装疯卖傻来保命的废柴长子。”
魏云深问道。
“首辅大人,这世上还有谁的处境能比太子殿下更像书中那个废柴长子?”
随着这几本的内核被一一剖析。
秦原惊骇得瞪大了眼睛,就连紫阳书院山长沈渊也震惊得揪下了几根胡须。
“你们的意思是……”
秦斯年说着,拿起了其中一本。
魏云深点了点头。
“我们怀疑,之前在打赏榜上的那几个神秘的榜一大佬……”
“那个痴迷法理的铁面老叟,就是严正源大人!”
“那个痛恨贪腐的黑面老叟,就是张炎大人!”
“而那个豪掷千两白银的吾道不孤……”
“正是当今,太子殿下!”
“他们全都被这几本看似粗鄙的市井笼络了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