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渐渐返青的田野。仗打完了,扎兰丁逃了,蒙古人也变的听话了,花剌子模的百姓开始收拾残局,修补破损的家园。
可孙策知道,这只是开始。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花剌子模这么大,这么多民族,这么多信仰,他需要帮手来实现心中想要的文治。
孙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把能用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术赤可用,可他是蒙古人,花剌子模人不会服他。察合台也可用,同样的问题。托雷可用,可他有伤,还要养。宝玉不能用,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曹丕可用。
孙策下城,回到王宫偏殿。曹丕正坐在窗前看书,是一本从巴扎上买来的波斯诗集,看不懂,连猜带蒙,看得津津有味。
迎春坐在他旁边做针线,替他把袖口磨破的地方补好。两个人一个看书,一个缝衣,谁也不说话,可那画面,比说话还舒服。
“子桓,有件事要你去办。”孙策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曹丕放下书:“什么事?”
“回大顺,见陛下。花剌子模的事,需要向陛下当面禀报。这里需要人,需要物资,需要陛下的旨意。别人去我不放心,你去最合适。”
曹丕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迎春,迎春低着头,手里的针慢了一下,又继续缝。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你收拾一下,今晚就动身。”
曹丕站起来,走到迎春身边。迎春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他心里软了一下。
“路上小心。”迎春的声音很轻,手里还在缝那件磨破的袖口,“这件袍子我今晚赶出来,你带着穿。”
曹丕点点头,没有说话。
当夜,蒋子文和厉温又来了。两个阎王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蒋子文的冕旒歪在一边,厉温的袍角沾了泥,像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又要送人?”蒋子文的声音都变了调。
“送。”孙策的态度斩钉截铁。
蒋子文想说什么,厉温扯了扯他的袖子。两个阎王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认了。还能怎么办?都送了这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
曹丕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那件刚补好的袍子穿在里面。迎春替他把衣领整好,又替他系好腰带。
“早去早回。”迎春的声音有些发涩。
曹丕握住她的手:“很快。”
幽光笼罩,天旋地转。曹丕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大顺皇宫的福宁殿前。
夜风拂面,带着洛都特有的烟火气。
远处有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静。
曹丕站在殿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洛都的空气都是甜的,带着花香和酒香,跟花剌子模的沙尘味完全不同。
曹丕忽然有些恍惚,像是做了一场很久的梦,梦里是黄沙、鲜血、刀兵,梦外是熟悉的宫墙、琉璃瓦、雕花窗棂。
晃了晃,让这如梦似幻的意识远离开来,曹丕整了整衣冠,抬脚往里走。
殿门口的内侍认出了他,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皇后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凤钗,面容端庄,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倦意。
“子桓回来了?”皇后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一路辛苦。”
曹丕行礼:“参见皇后娘娘。陛下呢?臣有要事禀报。”
皇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曹丕等了片刻,忍不住追问。皇后叹了口气,才说出实情:“陛下他……不在宫里。这几日,陛下都住在宁国府。”
曹丕一愣:“宁国府?”
皇后没有多解释,只是吩咐内侍备车,送赵文赵公子去宁国府。
马车辚辚,穿过洛都的街巷。
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曹丕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心里转过无数念头。陛下怎么住到宁国府去了?
宁国府里住着的都是贾氏的遗孀,陛下住那里,这瓜田李下的嫌疑都不避讳了吗?就是桑中诗里还要从夏南呢?
莫非那个秦可卿比夏姬还要妩媚。
不知不觉之间宁国府到了。
曹丕下了车,站在府门前。门楣上的匾额在月色下泛着银光,门前两盏灯笼,红彤彤的,把台阶照得亮堂堂。
守门的仆役认得他,连忙进去通报。
曹丕跟着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
廊下有丫鬟在嬉笑,看见他来了,连忙敛容,低头退到一边。
远处传来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夹杂着女子的笑声。曹丕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正厅的门半掩着,灯火通明。
曹丕推门进去,愣住了。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酒菜。他穿着一件葱绿色的便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面色红润,龙精虎猛。
曹操左手边坐着个美人,右手边坐着的更是天生尤物。
左边美人穿一身淡紫褙子,娇媚可人,正替曹操斟酒。
右手边的那个穿一身银红短袄,英气勃勃,手里端着一碗酒,自己喝了一大口,又替曹操满上。
“陛下……”曹丕的声音有些发涩。
曹操抬起头,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惊喜,几分尴尬,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子桓?你怎么回来了?”曹操放下酒杯,示意他坐下。
曹丕没有坐,站在厅中央,目光从左边的美人看到右边的美人,最后又从右边的美人看回曹操。
尤二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手里的酒壶差点没拿稳。尤三姐倒是不怕,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拿眼斜睨着曹丕,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曹丕的声音硬邦邦的。
曹操看了看尤二姐和尤三姐,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
尤二姐连忙站起来,福了一福,转身往外走。
尤三姐倒是慢悠悠的,放下酒碗,经过曹丕身边时,还冲他眨了一下眼。
曹丕的脸更黑了。
厅里只剩父子二人。曹操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示意曹丕坐下说话。
曹丕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把花剌子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仗打完了,扎兰丁逃了,可敦死了,摩诃末也死了,花剌子模百废待兴。
孙策在那里主持大局,可人手不够,需要朝廷派人去协助。
需要文官,需要懂治理的人,需要物资,需要银两,需要陛下的旨意。
曹操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他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问得很细,细到物资的数目、人员调配、当地的风俗民情。曹丕作答。
曹操问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孙伯符这回立了大功。朕没有想到他去了一趟花剌子模就能够占领下这么一大块的土地,真真是英雄了得呀!”
曹丕趁热打铁:“陛下,花剌子模的事耽搁不得。臣请陛下早日定夺。”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影镀上一层银白。
“子桓,你说,朕应该派谁去?”
曹丕想了想:“臣举荐几个人。司马丹擅长政务,可以总揽全局。徐文若精通钱粮,可以负责物资调配。赵破虏熟悉军务,可以协助孙策守城。还有……”
“还有你自己?”曹操转过身,看着他。
曹丕没有否认,点了点头:“臣愿往。”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
目光里有欣赏,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有件事,朕一直想跟你说。”曹操把碗递给旁边的内侍,挥了挥手,“关于周瑜的。”
曹丕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曹操叹了口气,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曹丕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你离开的这些日子,周瑜出了大事。”曹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秦广王把他的主魂命魄拔了去。如今的他,心智退得只剩下三岁孩童模样。”
曹丕脸色骤变:“什么?”
“他认不得人了。”曹操望着天上的月亮,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见了凤姐儿,叫姐姐;见了自己那两个孩子,叫弟弟妹妹。”
曹丕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他还管巧姐儿叫妹妹。”曹操苦笑了一声,“巧姐儿那丫头倒是不恼,还教他叠纸船。两个人在榻上叠了一下午,叠了一堆,他高兴得拍手,把纸船扔得满屋都是。凤姐儿进来,差点没滑倒。”
曹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更可乐的。”曹操端起内侍重新送来的茶,呷了一口,“可卿那个儿子,不知怎的,特别喜欢跟周瑜玩。两个人差着辈分,可玩到一起了。一个喊‘爷爷’,一个喊‘弟弟’,在园子里追着跑,滚了一身泥。这还不算两个人手拉手跑了,跑到老太太屋里躲着。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说这俩活宝。”
曹丕忍不住笑了。
曹操却没有笑。他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去:“可是他的身子,一直好一阵歹一阵。调养了一年,始终不见根除。这两天又病了,起不来床。”
“什么病?”
“还是心疾。太医说,魂魄不稳,肉身也跟着不稳。
主魂命魄不在,剩下的二魂六魄撑不住这具身子。三天两头就犯病,一犯病就下不了床,连坐都坐不起来。”
曹操顿了顿,“他家的琏二奶奶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平儿日夜守着,眼睛都熬红了。妙玉也从栊翠庵赶回来,亲自煎药,可他喝一口吐一口,吐完了还要喝,说姐姐喂的,不苦。”
曹丕听了这话,也坐不住了,起身对父亲说:“陛下我去趟荣国府,看看公瑾。”
“去吧。”曹操善解人意的同意了曹丕的请求。
曹丕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曹操站在廊下,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暗了下来。内侍走过来,轻声问:“陛下,回屋歇着吧?”
曹丕的马车在荣国府门前停下时,已是亥时。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门前的灯笼晃晃悠悠,把“敕造荣国府”五个金字照得忽明忽暗。
曹丕下了车,整了整衣冠,拾级而上。
门房的老仆正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见是曹丕,连忙站起来行礼。
“二姑爷回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必。”曹丕摆摆手,压低声音,“我自己进去。琏二爷睡了没有?”
老仆犹豫了一下:“回二爷,琏二爷今儿晚上退了烧,刚睡着。二奶奶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曹丕点点头,迈步进了大门。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廊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长长的影子。
夜风穿过廊柱,带着一丝凉意,院子里静悄悄的。
平儿正坐在廊下做针线,缝一件小衣裳,是给巧姐儿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曹丕,连忙站起来。
“姑爷来了?二奶奶在里头呢。”平儿的声音压得很低,朝屋里努了努嘴。
曹丕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周瑜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侧向一边,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的脸色还是白,可眉间的皱褶却舒展开了。睡着的时候,他不像病人,像个孩子。
凤姐儿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一块帕子,正轻轻替他擦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见是曹丕,先是一怔,随即站起来,脸上浮起笑意。
“子桓?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快坐。”
曹丕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床上的周瑜:“可好些了?”
凤姐儿叹了口气,把那块帕子搁在床头,声音低低的:“烧了一天一夜,方才总算退了。
太医说这回是受了风寒,本来心脉就弱,一受寒就容易犯病。
吃了药,发了汗,才慢慢退下来。这会儿刚睡着,我不放心,守着。”
曹丕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问:“花剌子模的事,他知道吗?”
凤姐儿摇摇头:“哪里敢让他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是谁都闹不清,跟他说那些,不是让他白操心?
曹丕低下头,心里发酸。
凤姐儿看着他,忽然换了话题:“你可见了陛下?
曹丕赶紧说:“见过了,是陛下跟我说公瑾这两天生病了,我放心不下,这才半夜来看的。”
凤姐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三妹妹宝姐姐在花剌子模可还好?”
曹丕顿了顿:“都很好,不刚孙夫人与三妹妹去了花剌子模,就是宝二奶奶跟拙荆,刘夫人也去花剌子模。。”
凤姐儿一怔:“这么多人都去了花剌子模?”又觉的问的傻气,因此上改变话题说道:“多去些很好,大家可以相互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