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正拉着王熙鸾的手，欲要把周瑜说的番话拣要紧交代几句。
外头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王子腾夫人身边的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都变了。
“太太！太太！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两位贵人！”
“是什么样的贵人？”
“妙玉公主妙真郡主。说是替皇上皇后娘娘来看看咱们家姑娘。”
大家伙俱是一愣。
王子腾夫人拉着凤姐儿的手道：
“凤丫头，这可怎么好？妙玉公主和妙真郡主来了！还是奉旨前来！”
凤姐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妙玉公主？妙真郡主？她们怎么会来？
熙鸾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用手护住肚子，身子往后缩了缩。
看到熙鸾这个样子，凤姐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这个妙玉公主，还真真是个克星！不光对二爷眉目传情，还要坑害熙鸾。
见大家都不说话，那婆子方寸更乱了：
“老爷在外头挡着呢，可那两位说什么也不肯走，只说一定要见到人。
妙玉公主还说，是皇上皇后让她来的，她一定要见到未来的表嫂。现在拦着她，莫非……出了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
凤姐儿心里一沉。
这话说得刁钻。说是来看未来的表嫂，这一句就表明了立场，王家跟夏家是定过亲的，可现在熙鸾出了这等状况。
莫非出了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更是直接摆明车马，就是来抓现行的。
王子腾夫人急得团团转：
“凤丫头，这可怎么办？那两位就在外头，老爷拦也拦不住！若让她们进来，看见熙鸾这肚子……”
凤姐儿深吸一口气，按住她的手，沉声道：
“婶子别慌。先把鸾妹妹扶到里间去，我来应付。”
王子腾夫人连连点头，扶着熙鸾往里走。
熙鸾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凤姐儿，眼里满是惊恐。
凤姐儿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别怕。
外头已经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王大人，我说了，今日是一定要见到人的。您若再拦着，我只好回去跟父皇说，王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那是妙玉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王子腾的声音陪笑着：
“公主说笑了，公主郡主驾临，臣岂敢阻拦？只是小女身子不适，正在歇息，怕冲撞了公主……”
“身子不适？”妙玉的声音顿了顿，“那更该看看了。我带来些宫里的药材，正好给表嫂调养。”
凤姐儿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今日是拦不住了。
她快步迎出去，正撞见妙玉、妙真两位走进来。
妙玉一身鹅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面若冷霜，目光如刀；
妙真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兴奋。
凤姐儿连忙上前行礼：
“臣妇给公主、郡主请安。不知二位驾临，有失远迎……”
妙玉摆摆手，打断她道：
“琏二奶奶不必多礼。我是来看王姑娘的，人呢？”
凤姐儿笑道：
“鸾妹妹身上不好，正在里头歇着。公主若不嫌弃，先坐下喝杯茶，臣妇去叫她出来。”
妙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凤姐儿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凤姐儿心里一紧这公主看她的眼神，怎么跟旁人不一样？
妙玉淡淡道：
“不必了。我进去看看就是。”
说着，抬脚就往里走。
凤姐儿心里一急，下意识伸手拦住，陪笑道：
“公主，里间狭小，恐委屈了公主……”
妙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冷的，却又有几分玩味：
“琏二奶奶，你这是拦着我？怎么，王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让我瞧见？”
凤姐儿心里一凛。
这话太重了，若再说下去，便是承认王家有鬼。
“公主说笑了。臣妇岂敢拦公主？只是怕鸾妹妹病容憔悴，冲撞了公主凤体。”
妙玉不再理她，径直往里走。
王子腾跟在后头，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却不敢再拦。
妙真跟在姐姐后面，经过凤姐儿身边时，小声嘟囔了一句：
“琏二奶奶，你脸色怎么这样白？”
凤姐儿勉强扯出一个笑，说不出话来。
妙玉已经掀开帘子，进了里间。
王熙鸾正缩在榻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看见妙玉进来，吓得浑身一抖，眼里满是惊恐。
妙玉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妙玉忽然伸手，一把掀开被子。
熙鸾的肚子，明明白白地凸在那里，怎么藏也藏不住。
妙玉的目光落在那肚子上，看了片刻，又上前摸了一把：
“这么大？怕是有五个月了吧？”
熙鸾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子腾夫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王子腾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凤姐儿抢上前，挡在熙鸾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公主！您这是做什么？”
妙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做什么？我不过是来看看未来的表嫂。怎么，看不得？”
凤姐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沉声道：
“公主，您是金枝玉叶，怎么能……怎么能这般无礼？”
妙玉冷笑一声：
“无礼？我不过是摸了摸她的肚子，就叫无礼？那她这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谁给她的礼？”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凤姐儿的脸涨得通红，怒道：
“公主！您说话要凭良心！鸾妹妹她……”
凤姐儿忽然顿住，说不下去了。她能说什么？说熙鸾是被冤枉的？可那肚子，谁都看得见。
妙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诮：
“怎么？不说了？琏二奶奶，你平日里不是最能说会道么？怎么今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凤姐儿咬着牙，一字一字道：
“公主，您今日来，到底想干什么？”
妙玉淡淡道：
“我说了，来看看未来的表嫂。如今看完了，该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妙真跟在后头。
凤姐儿急了，几步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
“公主！您不能走！”
妙玉停住脚步，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怎么？我还不能走了？”
凤姐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妙玉冷笑道：
“琏二奶奶，你只会说这一句话么？拦着我，不让我走，我不走还在这里住下不成？”
凤姐儿心里急得火烧火燎。若让妙玉就这么走了，回去跟皇帝皇后一说，熙鸾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王子腾的前程，王家的名声，熙鸾的性命，全完了。
凤姐儿咬了咬牙，忽然福至心灵，笑道：
“公主说笑了。臣妇岂敢拦公主？只是……只是臣妇忽然想起来，荣国府的梅花，如今已经有花骨朵了。”
妙玉一愣。
凤姐儿继续笑道：
“公主若是得闲，不如去荣国府赏赏梅？那梅花开得早，虽还未全放，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妙玉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她当然听得出凤姐儿话里的意思，这是邀她去荣国府，是给她一个台阶，也是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荣国府里，有那个人。
妙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红晕一闪而过，却被凤姐儿看得分明。
凤姐儿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公主，果然对自家二爷有心。可如今这当口，这点心思，倒成了救命稻草。
妙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的冷笑不同，竟有几分柔和。
“也好。我正想去看看荣国府的梅花。”
妙玉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王子腾。
王子腾站在门口，浑身僵硬，脸色惨白。
妙玉看着他，缓缓道：
“王大人，有句俗话叫树倒猢狲散。可我父皇母后，却希望王大人不是那等俗人。”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妙真跟在后头，经过凤姐儿身边时，小声道：
“琏二奶奶，我姐姐其实人很好的，你别怕。还有，那梅花，我也想看。”
凤姐儿怔了怔，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小郡主，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位贵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屋里一片死寂。
王子腾夫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熙鸾伏在榻上，浑身发抖，哭不出声来。
王子腾站在门口，脸色青白交加，目光阴晴不定。
凤姐儿站在屋中央，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想起妙玉临走前那句话，想起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红晕，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这公主，喜欢自家二爷，可偏偏在这当口，却成了能救熙鸾的人。
老天爷，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走到熙鸾身边，轻轻抱住她，低声道：
“鸾妹妹，别怕。姐姐在呢。”
熙鸾伏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凤姐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公主知道这事了。可公主没有当场发作，没有回去告状，反而接了去荣国府赏梅的邀请。这说明什么？
说明公主愿意听她把话说完。
说明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更说明那个喜欢自家二爷的公主，心里，终究是软的。
王熙凤抬起头，看向王子腾，沉声道：
“叔叔，如今不是发愁的时候。公主那边，还得想办法。”
王子腾看着她，目光复杂，半晌方道：
“凤丫头，你有主意？”
凤姐儿点点头：
“叔叔放心，侄女自有安排。”
凤姐儿说着，扶着熙鸾躺下，替她盖好被子，轻声道：
“鸾妹妹，你好好歇着别害怕，姐姐定会护你周全。”
熙鸾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凤姐儿拍拍她的手，温声道：
“放心，姐姐有主意。”
王熙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深吸一口气，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