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老宅

    “这阵子都累够呛,咱别做饭了。走,今晚咱吃‘烤肉季’去。”

    ‘烤肉季’离他们这里并不远,穿过银锭桥一拐就到了。

    临湖一座古朴小楼,铺面不是很大,却占据绝佳风景。

    远远地,一股子烤肉特有的焦香就飘到鼻端了。

    待进了门,打眼一看,嚯,早有文章说民国时候的烤肉分‘文吃’、‘武吃’,今天就见识到武吃了。

    只见客人们一只脚蹬地,一脚踩在长条凳子上,一手托着料碗,另一手拿着长筷子,在桌上的铁鏊子上快速地翻着肉片,桌上除了切好的肉片,调料也有七八碟子。

    整个一楼扫一眼,还有两位女客。

    也是站在桌边,用长筷子自己烤肉,然后沾上喜欢的调料,边吃边跟身边的人闲谈,丝毫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武吃’还真挺豪放。

    伙计把他们领到靠里的一桌,帮着挂好外套。

    因为是生客,伙计介绍道:“咱们这羊肉、牛肉都有,佐料有葱花,姜丝,酱油,醋,料酒,卤虾油,还有糖蒜,腌黄瓜条。”

    “另外咱们这儿没有主食,可以帮着在隔壁摊子要芝麻烧饼,小米豆粥。”

    说着,勤快地拿抹布把条凳擦了又擦。

    沈恒微微点头,把囡囡抱起来放到条凳上坐了。

    不然她根本够不着吃。

    “先来三斤牛肉,三斤羊肉,二十个芝麻烧饼,三大碗豆粥。”

    “三斤牛肉,三斤。。。。。。”

    伙计重复着点菜不由一愣,继而委婉提醒道:“您不够吃可以再点的。”

    沈恒一笑:“这些还不一定吃饱,我们饭量大。”

    客人都这么说了,伙计忙不迭去下单。

    不多时,牛羊肉就上来了。

    桌面上粗狂的铁圈下面是炉膛,松枝柏木烧起来自带一股子香味,上面的大铁鏊子热起来,伙计先给他们示意了一下如何吃法就去忙了。

    沈恒和小石头挽起袖子,也像别人一样,一脚踩在长条凳上,左右开弓不停地翻烤肉片,把烤好的肉先给囡囡沾着料汁吃。

    别说,这吃法真有点野性。

    这要是有啤酒就更对劲了。

    难怪隔壁桌喝了好几瓶牛栏山。

    难得吃了顿肉饱,花费也很感人。

    光是20个烧饼就花了2000万法币,牛羊肉更不必说了。

    ***

    三人沐着夕阳溜达着回家。

    路上,沈恒对两小只道:“明天上午咱们去姥姥家看看,如果时间够,再去老房子那边瞅瞅。”

    这阵子忙着新宅子的事,都没顾上。

    小石头停下脚步,瞅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却没出声。

    囡囡则天真地道:“那姥姥会喜欢我们吗?”

    沈恒摸着她的羊角辫,淡笑道:“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的?咱们有自己的家。”

    “喜欢就多来往,不喜欢逢年过节礼数到了就行了。”

    他自己有宅子就是底气。

    ***

    说近乡情怯也好,什么也罢,沈恒一直没用功德值刷原主的老家。

    他在心里希望能有直接面对的勇气吧。

    姥姥家在金城坊那边,附近住的大多是些前清时候的武官、侍卫这类人家。

    很多人家的宅子都是祖上随着清朝皇帝进京分的,清朝亡了以后,朝廷散伙了,好些人忽然没了生活来源,有的卖了宅子回老家,有的变卖祖产勉强度日,甚至为了生活不得不跑去拉黄包车的也有。

    似曾相识的大门。

    门前的石狮子和石鼓灰扑扑的,大门和柱子上明显许久没上过漆了,往常总有一个门房坐在外面,眼下却没看到。

    沈恒只得轻拍兽首铁环。

    过了好一会儿,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随着‘吱呀’的门响,出来一个面色黝黑,满是皱纹的老汉。

    “您找哪个?”

    沈恒退一步再次张望了一下,确认自己没看错,才道:“这里是莫日根家吗?”

    老汉奇怪地上下打量一回三人,道:“莫日根早就回草原去了,这里卖给别人了。”

    沈恒忙问:“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是他外孙,才从外地回来的。”

    “哦~民国三十五年时候的事儿,他们家有个老仆在小时雍坊那边看宅子,你去那边打听打听。”

    谢过老汉,保险起见,沈恒有敲开隔壁的门打听了一下,确实如此。

    “看来鬼子一投降,他们就回草原去了。”

    说不上失望,只能说他早有预感。

    “走吧,去咱家老房子看看。”

    ***

    小时雍坊骑车过去不算远,他家老房子是一座两进的小四合院。

    这里是他妈妈的陪嫁,也是他们小时候的家。

    看到熟悉又陌生的灰色围墙和如意门,沈恒和小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点近乡情更怯的忐忑。

    没等沈恒敲门,从胡同外面慢腾腾走过一个人,见到他们瞅了两眼。

    沈恒忽然道:“阿唐。”

    来人疑惑地看着沈恒,原本有些沟壑的脸越发皱起来。

    沈恒上前道:“我是乌日乐的班布尔(虎仔的意思)。”

    阿唐很是吃惊,他仔细看了又看,嘴里呜哩哇啦很快说了一连串的蒙古话,沈恒也只是明白个大概,太吃惊了,真没想到之类的。

    眼见着阿唐放下篮子要给他行礼,沈恒忙托住他:“阿唐,你怎么在这里啊?”

    “对了,这是我额吉的朝鲁(坚硬的石头),这是额吉的萨仁哈哈(小月亮的意思)。”

    阿唐坚持朝他们拜了又拜,连声道了‘吉祥如意’。

    又赶忙请他们进门:“老爷他们回草原去了,姑奶奶的房子没人照看,就留下阿唐等着你们回来。”

    又问:“姑奶奶呢?”

    沈恒道:“她跟我阿爸走了,也没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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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我们千辛万苦才自己回来的。”

    阿唐摇头叹气。

    姑奶奶什么都好,就是舍不下姑爷。

    连孩子都说撇下就撇下,这也不是一两回了。

    “赶快进屋去暖和暖和,家里还是姑奶奶在的样子。”

    他是家奴,一向住在倒座房这边的。

    阿唐非得亲自动手把自行车什么的搬进院子。

    ***

    绕过垂花门,迎面见三间正房带耳房,左右各三间厢房,不大的庭院里,东南角和西南角分别种了枣树和杏树,靠西边放着一架老旧的木马。

    小石头跑过去,满眼是笑地摸着木马,“大哥!”

    沈恒点点头,笑道:“小舅舅给做的,你那时候也骑过的。”

    囡囡则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没有她的任何记忆。

    进了中堂,阿唐请沈恒上座,自己赶忙去烧火煮奶茶。

    “你去忙吧,我自己转转。”

    他是回家来,又不是客(qie),还用特地招待。

    ***

    正堂中间挂的画,不是任何名家之作,是他爸亲手画的一副春柳乳燕图。

    图上原本是两只大燕子,他出生后,爸爸又添了一只小燕子,小石头出生后又又添上一只。

    小石头凑过来得意地指着画跟囡囡道:“你看,这是燕子爸爸,这是燕子妈妈,这是大哥,这是我。”

    囡囡站在堂中间,歪着脑袋:“那我呢?”

    一家人不得整整齐齐吗?

    小石头挠挠头,忽然觉得办错事了,只好去看大哥。

    沈恒白了他一眼,叫你臭显摆!

    他勉强指着一个小黑点,“喏,你那时候还是小不点,长大了才像小燕子。”

    好吧,囡囡觉得有道理。

    兄弟俩对视一眼,悄悄松口气。

    ***

    推开西屋门,这里用雕花的月亮罩分割成前后两间,后面是他和小石头住的暖阁,前面是起居室,西耳房是杂物间和放马桶的。

    东边父母的屋子也还是原样,前屋的窗下有一铺窄炕,上面放着一张小炕桌,他曾经在这里读书写字。

    甚至他和弟弟丢下的小玩具还遗落在炕角。。。。。。

    沈恒转身朝院子里看去,东厢房两间是打通了的,是他爸的书房和会客的地方,隔壁一间是他和弟弟用来读书习字的。

    西厢房除了一间放东西,另外两间是灶房和饭厅。

    靠近西南角有一口深水井。

    看着辘轳的痕迹,阿唐应该一直有在用。

    院子虽小,却满满都是家的感觉。

    那些已经淡去的记忆正在悄然复苏。

    “哥~我觉得还是家里好。”

    小石头觑着他的脸色,道:“要不我们回来住吧?”

    “咳咳,”沈恒也有一点点,但他是不会后悔的。

    “这宅子已经好多年没怎么住了,等抽时间让雷师傅他们过来修一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