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族城池之外,战局崩盘。
画面里,赵空带领的三千先锋军冲破了第一道虚设的防线,逼近狼人城池一公里处。
赵空长枪直指城门,士气达到顶峰。
随后,地面毫无预兆地大面积崩塌,不是普通的陷坑,是魂虫族的土系湮灭法阵全面启动。
前排上百名重装盾卫连人带盾坠入深渊。
陈本榔隐隐约约看到一面他认识的校徽战旗,帝都大学的黑色熊猫。
跟着旗手一起坠入地底,旗面在气流中挣扎了两下,被黑压压的虫潮吞没。
黑色的腐甲虫从地底狂涌而出,淹没了那些还在半空中下坠的躯体。
法阵下方只剩下一片咀嚼骨肉的骇人动静。
紧接着。
城池两侧的幽暗峡谷岩壁爆开,黑灰色的死气冲天而起,遮蔽了仅存的光线。
数以十万计的白骨骷髅与披挂着破烂铁甲的腐尸骑士推倒碎石,从地下爬出,直接切断了先锋军的退路。
城墙制高点亮起刺目的红光,上百门侏儒制造的魔能火炮齐齐开火。
高密度的能量光柱在三千人的阵型中央疯狂轰炸,掀翻了数十名尚未反应过来的法师。
一个女法师的防护罩在能量光柱下被气浪掀飞出去,落在骷髅方阵里。
那些骷髅用密密麻麻的骨手将她按住,拖向了更深的黑暗中。
天空中的云层裂开,暗夜精灵的毒箭夹杂着幽影族刺客的暗杀结界,锁定后排脆弱的治疗职业者。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
严密的阵型被武力打散,四面受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陈本榔最后看到的画面......
是赵空。
他的银色战甲上满是焦痕和虫血,长枪已经断成两截,右手攥着残枪继续战斗,左臂耷拉着,骨头已然折断。
他在嘶吼着什么。
是“他说对了”这四个字。
赵空终于明白了,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他终于明白了方晨为什么摇头笑。
但这个明白来得太晚了。
他身后那些追随他冲锋的年轻面孔,已经再也看不到明天。
陈本榔闭上双眼,切断了鹰眼天赋。
他转过身,背靠着城墙大口喘息,左手按住不断发抖的右手,长弓“吧嗒”一声掉在脚边。
陈本榔的眼角有点湿,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鹰眼超负荷运转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泪腺混着稀薄的血丝一起流了出来。
“全中……”陈本榔嗓音嘶哑,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队长说的数据,一字不差。”
“魂虫陷阱、百万亡灵、多族联军伏击,赵空他们……完了。”
菱九悠紧紧攥着法杖,黄俊明张着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梁嘉文一屁股坐在地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庆幸自己的决定。
如果不是方晨拦住了他们……
他们五个,现在就在那个坑里。
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三人动作一致地转头。
视线穿过城楼的过道,落在那个坐在藤椅上的背影。
方晨闭着眼,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手指在石桌上有节奏地敲击。
司徒辉煌站在侧后方,专心致志地用一块干净的丝巾擦拭着紫砂茶壶的把手。
一切尽在掌握的。
菱九悠眼底最后的天骄桀骜,彻底粉碎,化作直击灵魂的敬畏与难言的心悸。
这个跟他们同龄的男生没有危言耸听,他坐在城墙上喝着茶,早已经看透了百里之外所有的生死杀局。
“咻——砰!砰!砰!”
三道尖锐的啸鸣声划破天际。
猩红色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弹在远方高空接连爆裂,把大片阴云染成刺目的血色。
留守在战争之城的数万新生炸锅了。
恐慌的情绪在广场上蔓延,新生们推搡着冲上城墙。
他们眺望着远方不断闪烁的爆炸强光,听着顺风传来的沉闷轰鸣。
“敌袭!先锋队掉进包围圈了!”
“城防炮充能!快用火力覆盖掩护他们撤退!”
现场一片大乱。
搬运能量晶石的新生撞在一起,晶石散落一地。
几名指挥官专业的新生,大声嘶吼着维持秩序,炮手手忙脚乱地将晶石塞进充能槽,炮管因为操作失误冒出黑烟。
一名东都大学的女生捂着嘴蹲在城墙后面干呕。
她刚才在高台边听到了通讯水晶里传出的最后一段声音,不是人的声音。
而是骨头碾碎的声音、虫群啃噬的湿润声响,以及一声被截断的、支离破碎的惨叫。
通讯水晶随后彻底失去了信号!
几名帝都大学的留守新生红着眼眶,一路冲到天蓝学府驻守的区域。
“你们天蓝学府是瞎了吗?!”带头的男生指着方晨的方向怒吼,唾沫星子乱飞。
“前线同胞在流血!你们还在这躲着看戏?把那头雷电坐骑借出来去救人啊!”
“贪生怕死!你们也配穿这身校服!”旁边的女生跟着尖叫。
天蓝学府的学生握紧武器,死死咬着牙,没有反击。
那个光头新生从墙角站了起来,将长刀横在身前,把身体横在了那几个冲过来的帝都学生和方晨之间。
“你说完了?”
“说完了就回去,这里不归你管。”
他身后,十几名天蓝学生默默起身,手持武器。
他们信方晨说的每一句话。
方晨说不动,他们就不动。方晨说前面是坑,他们就不踩。
哪怕全世界都在骂他们是懦夫,他们也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因为那三千人的下场,已经替所有的质疑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方晨睁开眼。
他偏过头,扫了一眼那些处于崩溃边缘的吵闹人群。
他没有解释,抬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随意打了个响指。
一抹幽冷的光芒在城墙上方展开,迅速化作一面数十米宽的巨大清晰光幕。
这是白无常在前线传回的实景共享视野。
光幕出现之际,周围所有的叫骂声戛然而止,空气突然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新生死死盯着光幕,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光幕里,地狱降临。
赵空的银白色战甲碎裂大半,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手中的四阶长枪只剩下一截枪杆。
原本三千人的先锋队,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地表铺满了人类残破的肢体与内脏。
四周,密密麻麻的狼人骑兵端着滴血的战刀,把残存的新生一点点逼向中心的一处低洼死角。
五阶尸巫领主漂浮在半空,法杖顶端散发着绿色的衰老诅咒光芒。
光幕将战场上的声音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骨骼碎裂的咔嚓声、绝望的哭喊声、异族粗重的狞笑声,直击每一个人的灵魂。
刚才带头叫骂的男生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梁嘉文把巨型塔盾重重砸在脚下,发出一声闷响,双手握紧盾牌边缘,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头,看着方晨。
“方神……”梁嘉文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挣扎,“我们……真的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绝吗?”
方晨端起桌上的茶杯,将最后一口已经冷透的红茶饮尽。
他没有回答梁嘉文,而是将空茶杯向后递去。
司徒辉煌默契地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接过茶杯,放回托盘,退回原位。
方晨双手撑着藤椅扶手,缓缓站起身,走到城垛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光幕里那些苦苦挣扎的同族。
他咧嘴露出一抹嗜血的冷笑。
“救人?”方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我可没那个善心,他们自己挑的坟地,自己躺进去,公平得很。”
他话锋一转,深邃的眸子里闪过森冷的幽光。
“不过。”方晨双手插进休闲服的口袋里,“既然万族的鱼饵,已经把大鱼全从地底下引出来了……”
他盯着光幕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五阶异族统领头顶。
“再不收网,我的金币可就要跑了。”
话音刚落。
“小紫。”
轰隆——!
一道紫蓝色的雷暴强行破开了城池上空的暗淡结界。
穷奇骤然降临在观战平台上空,发出低沉的兽吼。
方晨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交叠。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城头回荡。
刹那间,整个平台的温度急降。
空气中的水汽骤然凝结,石砖表面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
阳光被隔绝,一股比战场死气还要古老的浓烈黑雾,在虚空中喷涌而出。
“哗啦……哗啦……”
沉重的金属锁链拖拽在地面的摩擦声,从黑雾深处传出,刺痛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一道高大魁梧的虚影,在雾气中缓缓凝实。
面色黑如锅底,头戴高帽,帽子上印着四个大字:天下太平。
黑无常·范无救。
他单手提着一根缠绕着森白魂火的哭丧棒,另一条手臂上缠满粗大的黑色铁链。
“去吧。”方晨看着黑无常,语气平缓,“把那些不守规矩的残魂带回来,别挑食,我全都要。”
范无救微微躬身,没有出声。
他转过身,面向百里之外的战场方向,一步迈出,魁梧的身形直接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
狼人城池外。
残存的人类新生迎来最后的崩溃,防御阵法破碎,护盾熄灭。
赵空单膝跪在血泊中,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他的双眼失去焦距,长枪脱手落地,首杀积分成了笑话,那个穿拖鞋的平民句句属实。
一头体型高达十米的五阶狼人统领撞开最后的人群。
统领浑身覆盖黑色硬毛,双眼散发着嗜血红光。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失去抵抗能力的赵空,咧开长满獠牙的大嘴,发出一阵嘶哑的狞笑。
双手握紧重型屠刀,对准赵空的脖颈,狠狠劈下。
刀锋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风啸。
赵空闭上双眼。
“嗤——!”
一滴寒冰般的黑色液体,滴落在赵空的脸颊上。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定格。
那头五阶狼人统领,僵硬地停在原地,屠刀悬在半空,再也无法压下分毫。
它的胸膛正中心,不知何时被一条森白的铁链硬生生贯穿。
铁链的另一端,没入地底。
狼人统领发出漏风的赫赫声,眼底的嗜血褪去。
它拼命挣扎,双手抓住铁链试图扯断,触碰铁链的刹那,它的躯体开始大面积溃散。
整个喧闹的战场,在这一秒鸦雀无声。
咆哮的狼人、吟唱的尸巫,所有动作同时定格。
一股让所有亡灵骨架发颤、让生灵血液冻结的恐怖威压,笼罩平原。
一道幽冷、诡谲的声音,在每一个异族的脑海中响起。
“时辰已到,见者,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