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辛苦娘子了。”
方晨舒服地眯起眼，伸手握住昭华的手，轻轻拍了拍。
昭华温婉一笑，正欲说些什么，却见方晨的表情突然微微一凝。
在他那远超同阶的强大感知里，一缕原本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在吞噬了战场上所有残余的怨念后，并没有如预期般消散。
反而像是吃到了某种大补之物，疯狂地蠕动、增殖。
那股气息越来越浓，最终在虚空中缓缓凝结，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煳的、身披古老铠甲的人形轮廓。
“柒。”
方晨挑了挑眉。
“还有后手？”
就在这时。
大山深处，那座原本被蜘蛛女皇占据的最高峰突然从中间裂开。
“轰隆隆——！”
巨石滚落，烟尘四起。
一道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枯瘦的人类身影，正一瘸一拐地从废墟中走出来。
他穿着人族已经废弃了数十年的旧式军装，手里提着一杆长矛，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晨所在的行宫。
眼眶深陷，眼球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瞳孔中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
那杆长矛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
“后生……这路，还没走完。”
那人嘶哑着开口，一股丝毫不亚于刚才那四尊七阶的威压，锁定全场。
“你以为……杀了这些畜生，就能改变什么吗？”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癫狂，眼中的绿火越烧越旺。
“人族……早就没有希望了……”
“与其痛苦地挣扎，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老东西当成棋子，不如……”
“早点解脱……”
下方。
李明在看到那人的瞬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夏……夏玉龙大人？！”
“他不是死在几十年前的那场阻击战了吗？！”
“那可是龙国的战争英雄啊！”
“当年为了掩护平民撤退，他一个人挡住了整整一个军团的异族……”
“最后战死在阵地上……尸体都没找全……”
李明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那是他在军校时，教官一遍遍播放的纪录片。
画面中，夏玉龙浑身浴血，手持长矛，独自一人站在阵地上，身后是数万撤退的平民。
他的身影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哪怕异族的攻击将他的身体炸得血肉模糊,他依然没有后退半步。
直到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长矛掷出，杀死了敌方的指挥官，为撤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那是龙国军人的脊梁！
那是无数后辈心中的丰碑！
可现在……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明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连您也……”
他想要怒吼，想要质问，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后的特战队员们，此刻也个个面如死灰。
有几个年轻的士兵，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抽搐。
“不……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假的……”
一名士兵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夏老将军怎么可能会背叛人族……他可是我们的英雄啊……”
方晨凝神望了过去。
他能看到，那老者的灵魂，已经和亡灵的死气彻底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更恐怖的是，那老者的灵魂已经被扭曲，充满了对人族的怨恨和绝望。
“这是出卖了自己灵魂给亡灵之神？”
“这些老人想永生想疯了？”
方晨冷笑一声，“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夏玉龙，只是披着他皮的怪物？”
话音未落，整座大山，再次剧烈摇晃起来！
而那天边，原本被昭华驱散的血色，正在以一种更疯狂的姿态，吞噬这片天空。
一道道裂缝在天空中撕裂开来，无数亡灵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
那些气息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巨大的鬼脸，俯视着整片战场。
那道由万千死气凝聚而成的巨大鬼脸，遮蔽了仅存的日光，仿佛苍穹塌陷，要将这世间一切生灵碾碎。
而在那废墟之上，那个身披旧式军装的老者，手中的长矛重重顿地。
“咔嚓——”
大地龟裂。
无数森白的骨手从裂缝中探出。
一具具骷髅士兵艰难地爬出地表。
它们没有像普通亡灵那样嘶吼，而是沉默地列队、集结。
最让人心惊的是，这些骷髅身上，都穿着早已腐烂成布条的军装。
那是几十年前，龙国守卫军的制式装备。
有些骷髅的臂章上，甚至还能依稀辨认出那褪色的番号——“铁血第七军团”。
“那是……铁血第七军团？！”
下方，李明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停滑落。
“那是夏老将军当年的亲卫师啊！”
“全员战死，无一生还……他们的英灵牌位，至今还供奉在烈士陵园的最顶层！”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身后的特战队员们，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手中的枪口在颤抖，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准这些曾经为人族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前辈。
“队长……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一名年轻的士兵颤抖着声音问道，眼中满是迷茫和绝望。
“这些可是我们的前辈啊……我们怎么能对他们开枪……”
“哭什么？”
废墟之上，夏玉龙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
他浑浊的眼球转动，扫视着下方崩溃的众人。
“看看他们，多么完美……”
夏玉龙伸出干枯的手，爱怜地抚摸着身边一具骷髅士兵的头骨。
“活着有什么好？”
“会痛，会饿，会老，会被背叛，会被当成弃子扔在必死的防线上……”
“但现在，他们获得了永恒！”
“不用再为了那腐朽的联邦卖命，不用再担心背后的冷枪！”
“不用再忍受那些政客的虚伪嘴脸！”
“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轰——！
一股独属于八阶巅峰兵器大师的恐怖威压，混合着浓郁的死气，向着穷奇行宫席卷而来。
行宫周围的雷霆结界在这股力量下剧烈激荡。
“年轻人。”
夏玉龙手中长矛遥指方晨，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绿火。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那股令人厌恶的生机。”
“你也和当初的我一样吧？天真的以为自己能当救世主？”
“别傻了！”
“人族这艘破船早就烂透了！”
“那些掌权的老东西，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他们嘴上说着为了人族，实际上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
“你以为你在拯救人族？”
夏玉龙的声音越来越癫狂，“不，你只是在为那些老东西续命！”
“这就是人族的真相！”
“放下抵抗吧！”
“献出你的灵魂，加入伟大的亡灵神国！”
“我会亲自为你在这个完美的国度里，保留一个最尊贵的席位……”
那声音带着精神蛊惑，钻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几名心志不坚的年轻队员，眼神开始变得涣散，手中的枪口竟然缓缓调转，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加入……永恒……”
“不要听他的！”
李明拼命想要怒吼唤醒队友，可在那股八阶威压下，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友一个个陷入疯狂，却无能为力。
“该死……该死……”
李明咬紧牙关，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然而。
就在这悲壮得快要溢出来的氛围中。
“咔哧。”
一声清脆的响声，突兀地响起。
夏玉龙激昂的演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天空。
行宫露台上。
方晨手里捏着一片还沾着辣椒粉的薯片，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嚼嚼嚼……”
咽下薯片后，方晨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上的调料粉，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嗯，这个味道不错，下次多买点。”
【方晨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完全没把下方那个气急败坏的老头放在眼里。
然后，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下方那个气急败坏的老头。
“说完了？”
“我还以为你要发表什么高见呢。”
“搞半天，就是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下水道里的老鼠，换了一身如果不喷香水就会臭十里的皮囊。”
“这也叫进化？”
方晨嗤笑一声，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看智障般的关爱。
“李九，你是行家。”
“你给点评点评，这位老英雄的肉质如何？”
“得嘞！”
一旁的泰山王配合地扛着大黑锅凑了上来。
他那张大黑脸上写满了认真，眯着眼，像是在菜市场挑猪肉一样，上上下下地把夏玉龙打量了好几遍。
随后，他夸张地捂住了鼻子，发出一声干呕。
“呕——”
“府主，您这就有点为难俺了。”
泰山王瓮声瓮气地嚷嚷道：“这玩意儿那是肉啊？这就是一块烂木头泡在尸水里腌了八百年的僵尸肉！”
“不仅柴，还毒！”
“这种货色要是扔进俺锅里，那一锅汤都得变绿水沟，狗都不喝！”
“依俺看，剁碎了当花肥都嫌烧根！”
此言一出。
原本凝重悲壮的气氛，瞬间散掉。
下方的李明张大了嘴巴，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已经从绝望变成了呆滞。
把八阶强者……当食材点评？
还给了个差评？
夏玉龙大恕一声：“放肆！！！”
他这一生，前半生受人敬仰，后半生投身黑暗获得恐怖力量，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牙尖嘴利的小畜生！”
“竟敢如此羞辱我……”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成为这死河的一部分吧！”
“呜——！！！”
天穹之上，那张遮天蔽日的巨大鬼脸仿佛活了过来。
它张开深渊般的巨口，发出一声直击灵魂的咆哮。
无数怨魂在其中哀嚎、翻滚。
那是死河的意志！
鬼脸下压。
穷奇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吼，浑身雷霆炸裂，抵挡这一击。
李明等人只觉得灵魂仿佛要被强行抽离体外，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让他们甚至无法呼吸。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即便方神再强，面对这种早已超越了凡俗理解的规则打击，也绝无生还可能。
但方晨依旧坐在那里。
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侧过头，对着身后那个一直在整理衣袖的男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秦三。”
“有人在你面前玩弄死人，还要收你的上司当小弟。”
“不管管？”
一直沉默的秦广王，终于有了动作。
他向前迈出一步。
原本那副在方晨面前唯唯诺诺的管家模样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的威严。
秦广王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头顶那张鬼脸，轻蔑道：
“死河意志？”
“在阎罗面前玩弄灵魂……”
“谁给你的胆子！”
轰——！
一本散发着古朴幽光的册子，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生死簿+999】！
册子哗啦啦翻开。
一道黑色光柱，从生死簿中冲天而起，直接撞入了那张鬼脸之中！
“嗷——！！！”
原本凶戾滔天的鬼脸，在接触到那道黑光时，竟然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鬼脸在空中剧烈颤抖，原本张开的巨口随即闭合。
那不可一世的死河意志，此刻竟然蜷缩在半空中瑟瑟发抖，发出类似求饶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