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高粱的侦察排被打残的消息已经在电台里传了两遍——六个人退出战斗,通信中断,短时间不可能再组织追击。这对北极狼小队来说是好事,少了一个追兵。
耿继辉把平板架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三个红圈标注着秦汉勇团指挥所的可能位置:采石场、三营后方山坳、后勤基地。
“采石场,秦汉勇最初的指挥所设在这里。坦克连被端了以后,他可能还在,也可能转移。兵力密度最高,至少一个警卫排加铁拳团配属的半个排。东南方向有一条干涸的河沟能隐蔽接近,出口正对指挥所帐篷,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出口两侧各有一个警卫火力点,交叉覆盖。如果硬冲,二十秒内会被打成筛子。”耿继辉的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念一份已经背熟的情报。
老炮蹲在角落,面无表情地盯着岩壁。他想了很久,终于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河沟出口右侧那块岩石后面有一个天然射击掩体,警卫火力点就设在那里,视野开阔,射界覆盖整个河沟出口。左侧的火力点在废弃的矿石堆后面,射界偏右,右侧火力点被解决后,左侧的射角会出现一个大约十五度的盲区。我能从侧翼绕过去,先打右侧,再打左侧,间隔不超过一秒。两个人配合更好,一个人打右边,一个人打左边,同时开枪,误差不超过零点五秒,警卫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耿继辉在平板上标注了老炮说的位置,又标注了断崖的方位。“断崖东南方向有一个缓坡,可以绕到岩石后方。距离团指挥所帐篷大概一百五十米,突击时间不超过二十秒。秦汉勇的警卫反应时间不会超过三十秒,也就是说,二十秒内必须突进到帐篷,十秒内解决指挥所内的目标,三十秒后警卫排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到时候想走就难了。”
陈国涛蹲在洞口,用望远镜扫着外面的山谷,头也没回地补充了一句:“河沟两侧植被密度够,匍匐接近没问题。关键是同时打掉两个火力点,误差不能超过一秒。老炮说的两个人配合的方案可行,突击组在火力点被打掉的同时开始冲锋,从河沟出口到指挥所帐篷一百五十米,全副武装冲刺二十秒,刚好在警卫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斩首。这个时间窗口很窄,谁慢了谁就出不来了。”
小庄从岩壁缝隙里探出头,看了邓振华一眼又缩回去了。邓振华注意到了:“你瞅啥?”小庄的声音从岩壁后面飘出来:“我瞅你脸上有灰。”邓振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史大凡在他旁边轻笑了一声。邓振华把手放下来:“我没摸。”“你摸了。”“我没摸。”“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强子坐在老炮旁边擦枪,头都没抬,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顾长风一直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那三个红圈之间来回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是不发言,是在等。等耿继辉把情报说完,等老炮把地形分析完,等所有人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摆在桌面上,然后他再做决定。
“秦汉勇大概率还在采石场。”顾长风终于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坦克连被端了,他第一反应是指挥所转移。但他是老兵,打过仗见过血。他会算。他算到我们会算到他一定转移,他就偏偏不转移。采石场的地形他最熟,兵力也最足,与其跑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等死,不如留在原地加固防御。而且——他在采石场待了这么多年,工事修得跟铁桶似的。换你你跑吗?”
邓振华想了想:“不跑。”史大凡接了一句:“你当然不跑,你连狙击阵地都懒得换。”邓振华扭头瞪他:“我那叫以不变应万变。”“你那叫懒。”“你闭嘴。”
顾长风没理他们,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采石场的位置。“主方向放在采石场。山坳和后勤基地各派一个人外围监视就行。天黑之后摸进去,走东南方向那条河沟。老炮说的那条,出口的警卫火力点先解决,两个人配合,同时开枪。然后突击组在二十秒内突进到指挥所帐篷。老炮,你跟强子负责火力点。小庄跟耿继辉负责突击。有问题吗?”
耿继辉点头,在平板上标注了主攻路线和火力点位置。“河沟段的路线我已经背下来了,一共有十二个拐弯,每个拐弯处有一个天然隐蔽点,可以用来分段跃进。全队匍匐前进,从河沟入口到出口大约需要十二分钟。火力点解决之后,突击组从河沟出口到指挥所帐篷一百五十米,全速冲刺二十秒。指挥所帐篷是两顶连在一起的,左侧是指挥区,右侧是通信区。秦汉勇大概率在左侧,打进去之后直接突左侧,不要浪费时间在右侧。”
陈国涛从洞口转过身,正要补充点什么,电台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声——不是平时的例行通报,是狼穴专用频道的紧急呼叫。那部电台平时很少响,一旦响了就意味着有大事。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事,老炮的视线从岩壁上收回来,史大凡睁开了眼,小庄从岩壁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连强子擦枪的手都停了。邓振华的狙击枪从洞口转过来,瞄准镜对着来路的方向,另一只手里还捏着擦镜布,半张着嘴巴愣在那里。
顾长风抓起话筒,按下发射键。“北极狼收到,请讲,完毕。”
何志军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语速很快,没有废话,没有寒暄,像一把刀直接切进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北极狼,这里是狼头。现有红军小队潜入我蓝军防区,成功打掉484团一个坦克连。手段很专业——先狙杀连长,坦克连群龙无首,车组全部缩进坦克里,然后挨个点名潜望镜,从左到右,从外到内,十二辆坦克一辆没剩,整连被判定瘫痪。那支小队还在我纵深活动,很可能向你们方向渗透。现要求你,立刻前往,搜索剿灭,完毕。”
“北极狼收到,完毕。”顾长风放下话筒。
岩洞里安静了零点五秒。邓振华第一个反应过来,狙击枪的枪口从洞口转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擦镜布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都没捡。“不是——疯子,你听见没有?红军有人把我们干的事,在我们身上又干了一遍!连打法都一样,先打连长再点潜望镜,这不是学我们是什么!”
史大凡靠在岩壁上,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容复的绝招。”邓振华扭头瞪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武侠了?”“上次闲着没事。”“你闲着没事的时候不是在擦枪吗?”“擦枪的时候听的书。”“听的书也算?”“算。”“行了,别吵了。”顾长风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分兵了——找秦汉勇的任务不能停,但红军小队也不能不抓。两件事必须同时做,人手要拆开,拆得不好两边都耽误。
他看了一眼耿继辉。“森林狼,你带西伯利亚狼、恶狼、山狼,继续侦查720团纵深,天黑之前找到秦汉勇的指挥部。采石场、山坳、后勤基地,三个位置一个一个摸。采石场主方向,从东南侧那条河沟接近。山坳和后勤基地各留一个人外围监视。找到就行,等我回来再打。不要冒进,不要惊动警卫,秦汉勇的兵不是吃素的。”
耿继辉点头。“明白。采石场优先,其他两个留人盯着。那条河沟我先走一遍,确认警卫火力点的精确位置,天黑之后你们直接从河沟摸进去,节省时间。”
小庄从岩壁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一笑:“找指挥部这种事我在行。秦汉勇的指挥所藏得再深,我也能把它翻出来。”强子把擦好的枪挂回胸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找着了怎么办?”顾长风看了他一眼:“找着了就盯着。等我回来再打。”强子没再问。老炮从岩壁角落站起来,把背囊拉好,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工具袋,搭扣扣紧,拉链拉好,弹匣按了一遍。他什么也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
四个人钻出岩洞,沿着山脊线向东快速运动。耿继辉走在最前面,步子稳而快,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河沟的路线图。小庄跟在他右侧三米处,侧身跑,目光扫着右侧的灌木丛。强子在左侧五米,步枪挂在胸前,随时可以举枪。老炮断后,每隔一段路就回头看一眼来路的方向,确认没有人跟踪。四个人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顾长风转向剩下的人。陈国涛、史大凡、邓振华,三个。加上他自己,四个人。人数不多,但够了。打一个红军小队,不需要人多,需要的是精准。顾长风把人叫过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幅简图。
“红军小队端了我们的坦克连,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到了现场,大尾巴狼看弹着点找射击位——狙击手的弹着点分布、枪架痕迹、弹壳落点,这些东西只有你能看出来。岩狼看脚印找撤退方向——脚印的间距、深度、朝向,谁在前谁在后、跑了多久、负重多少,都能从脚印上读出来。秃尾巴狼负责侧翼警戒,防止对方杀回马枪。动作要快,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他们的踪迹。”
邓振华把狙击枪从岩壁上拿起来,检查了一下瞄准镜,用手掌擦了擦镜片,对着光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然后把枪背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你终于想起来了,这种事就该我去。狙击手看弹着点,那是基本功。从弹着点的分布能看出射击顺序、射击节奏、主射手和观察手的分工。这些东西,侦察兵看不了,只有狙击手能看。”
史大凡从岩壁上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步枪从岩壁上取下来,拉动枪机检查膛内,又把弹匣卸下来用手掂了掂重量。“我以为你忘了医务兵也是战斗员。”顾长风没理他。“医务兵也是战斗员”这句话史大凡每回出任务都说,每回都说,顾长风已经免疫了。陈国涛把望远镜挂回胸前,整理了一下装备,把最后一个弹匣塞进胸挂,拉紧搭扣。四个人钻出岩洞,沿着山脊线向西快速运动。
坦克连阵地的彩烟早已散尽。十二辆被判定摧毁的坦克歪七扭八地停在空旷地带,炮塔上的发烟罐已经空了,车体上还残留着激光模拟系统命中后的焦痕——黑褐色的印记,从观察窗位置向外辐射,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烙铁烫过。被“击毙”的坦克兵们已经撤走了,只剩下那些钢铁躯壳沉默地停在暮色里,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无声地诉说着几分钟前发生的那场精准打击。
顾长风蹲在一辆指挥车旁边,手指摸着车体上的弹着点。一发命中车体侧面,正好打在观察窗下方,弹着点的中心焦痕非常集中,说明弹头以几乎垂直的角度命中,射手与目标之间的距离经过精确测算。不是随机命中,是精确瞄准。他站起来,沿着弹着点的方向往回走,眼睛盯着地面,走了大概三百米,在一块岩石后面停下来。这里视野开阔,正对坦克连阵地,射界没有任何遮挡。弹壳已经被捡走了。
邓振华没有跟着顾长风走正面。他从阵地外围绕了一大圈,一边走一边用瞄准镜扫视每一个可能被狙击手利用的位置。他把自己当成那个开枪的人,从狙击手的视角重新审视整个阵地。走了将近十五分钟,才从另一侧绕回来。他蹲在顾长风旁边,没有看这块岩石,而是指着阵地西北方向另一块更高的岩石。
“主射位不是这里。是那块。”邓振华的声音很平,是认真分析时的状态。“你蹲的这块是观察手的位置。观察手在这里测距离、测风速、报射击参数,观察手在这里趴了很久,至少二十分钟,他在等连长下车。连长在车上的时候是缩在装甲里的,打不着,只有等他下车才能一击毙命。观察手有耐心,不急,等了二十分钟。”
邓振华站起来,指着那几辆坦克炮塔上的焦痕。“射击顺序是这样的:先打连长。连长当时站在指挥车外面,正在跟车长交代什么,站的位置距离指挥车大约五米,面向阵地,侧身对着射手。观察手报出连长的位置、距离、风速,主射手调整瞄准点,第一枪命中连长左胸,激光接收器触发,连长判定阵亡。坦克连群龙无首,各个车组失去统一指挥,各自缩进坦克里。缩进去之后,坦克就变成了瞎子——潜望镜是唯一的对外观察窗口,直径不到十厘米。”
他走到最近的一辆坦克旁边,指着炮塔上的潜望镜位置。“然后主射手开始挨个点名潜望镜。从左到右,从外到内,一枪一个,节奏非常稳定,每两枪之间的间隔不超过四秒。这个节奏说明观察手报目标的频率非常快,主射手跟得非常紧。弹着点偏差不超过一个拳头——不是运气,是基本功。全军区能做到这个水准的狙击小组,不超过五个。”
顾长风看着他。“哪五个?”
“顾一野手下有一组,高粱手下有一组,铁拳团龚箭手下有一组。”邓振华掰着手指头数了三个,又想了想,“另外两个不是咱们军区的。386旅有一个,军直侦察营有一个,但都不在咱们这个方向。顾一野在700团防区,高粱被我们打残了正在往回赶,都抽不开身。龚箭在铁拳团,铁拳团是师预备队,兵力充足,派一个小队出来渗透完全有可能。”
史大凡靠在旁边的坦克上,从头到尾没参与分析,这时候插了一句:“所以是铁拳团。”邓振华点头:“八九不离十。铁拳团神枪手四连,指导员龚箭,反渗透专家。他带出来的人,打这种仗不稀奇。”
顾长风没有接话。他沿着红军小队撤退的方向开始追踪。走了不到五十米就蹲下来,手指摸着地面上的脚印,从外到内,把每一个印记都过了一遍。脚印很浅,但方向明确——往北。陈国涛跟在他旁边,也蹲下来看脚印。
“四个人。前两个脚印深,间距大,是在跑,步子迈得很开,说明他们在前面开路,速度最快。中间两个脚印浅,间距适中,是在快步走,边走边回头,负责掩护。最后一个脚印最深,间距最小,像是在拖着重物走,可能是背着狙击枪和观察器材的射手。整体从南向北,方向一致,没有任何犹豫。”陈国涛站起来,往北看了看,又蹲下去摸了摸脚印边缘的泥土。
“他们不是跑着撤的,是走着撤的。跑的那一段是因为刚打完,肾上腺素还在,几分钟之后速度就慢下来了,变成了快步走。前两个人在前面开路,中间两个人交替掩护,最后一个人断后。队形一直保持到离开阵地,间距从五米拉到了十五米——说明他们走得很从容,没有慌。打完就跑,跑得不急不躁,对追兵的判断很准确,知道短时间内追兵不会到。”
史大凡从后面走上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脚印,又看了看北方的山脊线。“往北是700团防区,进去了就不好找了。700团防区纵深大,沟壑纵横,植被茂密,藏几个人跟大海捞针一样。”
顾长风站直身体,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已经开始从山脊线往谷底灌了,光线每分每秒都在变暗,再晚,脚印就看不见了。“追。”
四人小组从坦克连阵地出发,沿着红军小队的脚印往北追。顾长风走在最前面,陈国涛跟在他右边,歪着头,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侧山脊,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位置。邓振华走在第三位,狙击枪抵在肩上,枪口指向来路方向——他在断后,防止对方杀回马枪。史大凡走在最后面,步枪挂在胸前,眼睛扫视着左右两侧的灌木丛,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山脊线。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脚印在一处岔路口分开了。一队往西,一队往北。陈国涛蹲下来看脚印,只看了一眼,就指着北边。
“往北是真的。往西的脚印故意踩重了后跟,假痕迹。他们在这里停了至少五分钟,专门做了假脚印迷惑追兵。你看这个印子,脚尖轻、后跟重,正常人走路不会踩出这种形状,只有在原地刻意用力往下踩才会这样。”
邓振华蹲下来看了一眼,骂了一句:“真他妈贼。”史大凡在后面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不贼能端掉我们一个坦克连吗?”邓振华回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长风没有停,直接往北拐。他的判断跟陈国涛一致——往西是死路,那边是720团和700团的接合部,高粱虽然被打残了,但三营的兵还在,红军小队往西会撞上自己人。往北是700团防区纵深,进去了就不好找了,但那也是他们唯一能撤回红军阵地的路。
“加速。天黑之前必须截住他们。”
又追了将近半个小时,顾长风忽然举手停队。他蹲下来,用手扒开一丛低矮的灌木,露出下面一小片被压平的草茎。草茎被压断的时间不长,断口还是鲜的。
“他们在这里停过。观察手趴在这个位置,用望远镜往回看确认有没有追兵。灌木丛被扒开了一个口子,正好对着我们来路的方向。观察手在这里趴了至少五分钟,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至少两公里的来路。狙击手在他后面六米处,枪口朝后,处于待击状态。他们知道被人追,准备在这里打伏击,但最后放弃了——可能是判断地形不合适,两侧山脊太缓,不具备伏击优势。”
陈国涛蹲在他旁边,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两侧山脊的坡度不到十五度,灌木稀疏,视野开阔,任何一方在这里设伏都会被对方提前发现。“继续追,他们走不远了。”
四人小组继续往北。脚印越来越清晰,泥土湿度表明红军小队离开这里不到二十分钟。距离在缩短。顾长风又加快了脚步。
红军小队在山地里跑了一个小时。龚箭跑在最前面,何晨光跟在他身后三米处,王艳兵跑在他后面五米,李二牛跑在最后面。四个人的呼吸都很重,脚步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稳了。从坦克连阵地一路跑到这里,将近十五公里山路,负重都在二十公斤以上,谁都累。但龚箭没有下令停,他知道有人在追。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的。那种被人从后面盯着的压迫感,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越跑越扎得深。
他跑过一个山脊,忽然停下来,举起拳头。全队停止。
“何晨光,你看后面。”
何晨光转过身,用狙击枪的瞄准镜往回看。山脊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追。他的直觉告诉他,再跑下去,体能就要耗尽了。“指导员,跑不掉了。”
龚箭没有回答。他扫了一眼地形——前方是一片窄谷,谷口两侧是高耸的陡坡,谷底只有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土路,两侧长满了灌木。这种地形,打伏击是最好的。四个人锁死谷口,谁来谁死。他
“不跑了。在这里打。”龚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何晨光,你在大石头后面,狙击枪架好,打第一个。射界覆盖谷口左半边。王艳兵,你在松树后面,步枪压制右侧。那棵松树是这片区域唯一的乔木,树干有脸盆粗,能挡住步枪弹,射界覆盖谷口右半边。李二牛,你上东侧山脊,封住他们从山脊绕过来的路。山脊上那块突出的岩石是天然的射击掩体,你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谷口。我在乱石堆,打第二个。”
四人各自就位。龚箭的喉麦里传来三声“就位”,他没有回话,枪口已经锁定了来路的方向。
顾长风走到窄谷入口,忽然停下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直觉。他的直觉救过他很多次——在战场上,直觉比眼睛更可靠。他举起拳头,全队停止。
陈国涛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用望远镜扫了一遍谷口。“两侧山脊有人,谷口至少三个位置。大石头后面一个,松树后面一个,乱石堆里一个,东侧山脊上还有一个。四个位置,把我们来的路全锁死了。”
邓振华趴在他旁边,用狙击枪的瞄准镜快速确认了每一个目标的精确位置。“大石头后面那个是狙击手,,枪管露出来大约十五厘米。松树后面那个是步枪,95式,枪口朝右下方。乱石堆那个也是步枪,位置最隐蔽,只露出半个头盔。东侧山脊上那个也是步枪,趴在岩石后面,视野最好。四个位置,全锁死了。疯子,怎么打?”
顾长风没有回答。他在看地形。窄谷两侧的陡坡坡度超过四十度,植被茂密,不具备快速攀爬的条件。正面硬冲,四个人会在五秒内被全部击中。但如果绕路,天黑之前绕不过去,对方就会跑掉。只有一个选择——引他们开枪,暴露位置,然后火力压制。顾长风把手枪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插回去了。然后把步枪从胸前摘下来,拉动枪机,检查膛内。
“岩狼,你跟我从正面走。大尾巴狼,你找制高点,压制乱石堆和松树。秃尾巴狼,你负责大石头后面那个狙击手。”
邓振华急了:“疯子,你从正面走?那就是送死!四个枪口对着你,你走不出五十步!”
“他们开了枪,你就知道他们的位置了。大尾巴狼,你的第一枪必须打掉乱石堆那个。那个位置最隐蔽,威胁最大。打掉他之后,剩下的就好办了。”
邓振华还想说什么,顾长风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陈国涛跟在他右边,两个人排成一列纵队,沿着谷口的土路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枪口朝下,没有隐蔽,没有匍匐,没有蛇形机动,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不是不怕死,是诱饵。用自己的身体把对方的火力点全部引出来。
龚箭从瞄准镜里看到了顾长风。他把枪口从顾长风身上移开,落在他右边的陈国涛身上,又移回来。他在判断哪一个是主官。
龚箭没有犹豫。他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几乎在同一瞬间,顾长风的身体猛地向右扭转——不是被击中了,是在枪响的同时他感觉到了危险。子弹擦着他的左臂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岩石上,碎石飞溅。他没有倒,没有停,甚至没有慢下来。
“乱石堆!”顾长风的声音还没落地,邓振华的枪已经响了。
第一枪打在乱石堆边缘,碎石崩了龚箭一脸。龚箭没有缩回去,他举枪准备打第二发。邓振华没有给他机会,第二枪从乱石堆的缝隙里钻进去,击中了龚箭的左肩。彩烟从龚箭的肩膀上冒出来。激光模拟系统的蜂鸣声响起。龚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上的彩烟,把枪放在地上,从乱石堆后面站起来。
“左肩命中!一个退出!”
史大凡的步枪连续射击,三发短点射,子弹打在松树树干上,木屑飞溅。王艳兵被压得抬不起头。他从松树后面冲出来,准备换一个射击位置。他的头盔在移动中被史大凡的第三发子弹擦中了头盔边缘,彩烟从头盔上冒出来。他跑到一块岩石后面,举枪瞄准史大凡,扣下扳机。枪没响。激光模拟系统在他头盔冒烟的那一刻就已经锁死了他的武器。
“松树后面灭了!第二个退出!”
陈国涛的步枪指向东侧山脊。李二牛趴在山脊岩石后面,枪口指向谷口方向。他没有开枪,因为陈国涛的枪口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陈国涛打了一个点射,三发子弹打在山脊岩石上,碎石崩了李二牛一身。李二牛本能地缩头,身体往岩石后面躲,后脑勺撞上了一块突出的岩角——触发激光接收器,彩烟从头盔上冒了出来。他还没开枪就退出了。
“东侧山脊清了!第三个退出!”
谷口安静了。彩烟从三个位置升起。三个人退出战斗。何晨光的头盔上没有彩烟,他的枪还能用。他是红军小队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他趴在大石头后面,狙击枪架在岩石缝隙里,枪口指向顾长风的胸口。他的手指在扳机上,但他没有扣下去。
顾长风站在原地,枪口朝下,看着大石头方向。他用手指了指何晨光藏身的位置。陈国涛、邓振华、史大凡从三个方向包抄过去,呈倒三角形战术队形,枪口全部指向何晨光。四个方向,四条枪,全部锁死。何晨光只需要动一根手指,四发子弹会同时击中他。
他没有动,也没有跑。他从大石头后面站起来,把狙击枪放在岩石上,走出来。他没有举枪,没有投降,就那么站着。
顾长风看着他。“你的小队全灭了。你还不跑?”
何晨光把头盔摘下来,放在地上,把战术背心解开,放在头盔旁边。身上没有武器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脖子,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长风哥。我想赌一把。”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说话。何晨光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他的右手背在身后,攥着一颗手雷——保险销已经拔了,手指扣着拉环。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也不想就这么退出。
顾长风看到了他背后的动作。他抬手,瞄准,击发。一枪命中头盔。彩烟从何晨光头顶升起。何晨光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彩烟,又看了看顾长风。手指还扣在手雷拉环上。
顾长风把枪口放下。“手雷拔了销不扔,炸的是你自己。回去重学。”
何晨光把手雷放在地上,苦笑了一下,把手指从拉环上松开。邓振华从制高点滑下来,走到何晨光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刚才那个动作,太明显了。手背在身后,你在告诉全世界你要掏东西。”他把一卷绷带扔给何晨光,“额头蹭破了,回去包一下。”
史大凡走过来,也把一卷绷带塞进何晨光手里。“脸上有灰,擦擦。”
何晨光攥着两卷绷带,看着顾长风。顾长风没有看他,已经把步枪挂回胸前,转身朝南走去。“走。找秦汉勇。耿继辉他们该有消息了。”
邓振华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何晨光喊了一声:“回去告诉你指导员,下次选伏击位置,别选这么显眼的!大石头后面趴个人,隔着二百米都看得见!”
何晨光站在原地,攥着绷带,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龚箭、王艳兵、李二牛从各自的位置走出来。龚箭看了何晨光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绷带,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撤。”
四人朝北走去,消失在暮色里。窄谷重归于沉寂。
陈国涛低头看了一眼电台,耿继辉发来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采石场发现大量车辆痕迹,秦汉勇很可能还在,正组织抵近侦察。他念给顾长风听。
顾长风加快了脚步:“加速。天黑之前到采石场外围。”
四人小组沿着山脊线朝720团纵深方向快速运动,消失在南方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