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赌?
林默羽默默问着自己,同时看向不远处的沈翊寒。
他剑眉入鬓,一双眼睛冷落寒潭,流露出的怀疑毫不掩饰,仿佛她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被这般眼神打量,林默羽心中被压抑的仇恨,便如魔域内肆虐的火,于她体内翻滚沸腾,烫灼着她每一根血管。
他凭什么如此高高在上?
他有什么资格审判自己?
阵法当中的林默羽攥紧拳头,咬了咬牙,决定和沈翊寒赌上一回。
她正想开口之际,忽有一抹淡绿色光芒在洞内闪过。
是沈翊寒腰间的通信玉牌。
沈翊寒置之不理,依旧盯着阵法当中的她,等她如实招供。
可玉牌上的光亮越闪越快,越闪越急,像是在无声催促。
“师尊您还是看下玉牌吧,万一是要紧之事,耽搁了就不好了。”慕云朗出言提醒。
沈翊寒无奈,将人搁置一旁,扯下腰间玉牌,查看传递来的消息。
便在此时,林默羽脑中突然冒出来个极为妖魅的女声。
“小笨蛋,不趁着现在装晕,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蹙起眉头,下意识在山洞逡巡了一圈。
可除了他们四人之外,这山洞再无半个人影,到底是谁在说话?
女声似是能看到她的动作,颇为嫌弃道:“别找了,你看不见我的。你动作如此磨蹭,不若我来助你。”
要助她什么?
还没等林默羽问出这句话,一阵接着一阵的眩晕便袭向脑中,她竭力抵抗,可最终还是没能扛过睡意侵袭,合上双眼,彻底晕厥过去。
阵法检测到她的状态,褪去了绑缚在她四肢上的雷电,她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从阵法当中飘然落下。
“小羽!”
慕云朗最先察觉到异样,对着阵法大叫一声,引起了沈翊寒的注意。
他抬眸,见人从阵法中脱落,长袖一挥,释放出道灵力,及时稳住林默羽下坠的身形。
扑上去的慕云朗顺势把人接过,搂在怀中,用灵力探着她的状况。
半晌过后,慕云朗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师尊,小羽气血亏虚,又受了惊吓,已经昏过去了,您看审讯还要继续么?”
沈翊寒打量着慕云朗怀中之人,见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眼角的泪痣却鲜艳如血。
似是真的昏厥过去。
通讯玉牌仍在闪烁,另一头的人声催着他尽快去天极峰。
“过后再议。”
语毕,沈翊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洞。
*
橘红的火舌无情翻涌,带着滚烫的温度,掠夺吞噬着村落每一处。
地面被烧成焦炭,屋顶的砖瓦不断陷落坍塌,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在灼人的热浪当中,林默羽费力睁开双眼,却见两张爬满皱纹的脸,赫然出现在脸前。
两位老人明明形如枯木,却在这熊熊烈火之中,死死地抱住她的身体,不让四周的火舌靠近她半分。
她本想让这二人松开自己,或有一线生机。
可一张嘴,呛人的尘烟顿时侵入肺腑,糊住她的嗓子,令她咳嗽不止。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头顶却传来老妇人苍老的声音,带着极深极浓的眷恋,“儿啊,好好活下去...”
她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被烧焦的房梁咔嚓一声,挟裹着热浪,直冲着老夫妇二人瘦弱的脊梁砸来。
“不!”
房梁在她眼前不断放大,她不禁惊恐大喊,接着腾得一下,直直从床上坐了起来。
原来只是个噩梦,反应过来的林默羽怔愣在床,心跳砰砰不停,后怕似地喘息。
“怎么了,又梦到伯父伯母了么?”身旁一道清朗男声问道。
随即,额上传来一股湿软之感,她掀开眼帘,发现是慕云朗拿着帕子,帮她擦拭冷汗。
冷静下来几分,林默羽扯过帕子,对慕云朗不自然道:“多谢,我自己来就好。”
见林默羽如此客气疏离,慕云朗一愣,不大乐意道:“和我这么客气干嘛,难道还在生我把你放在外山不管的气?”
林默羽并未回应。
慕云朗只当她闹小性子,转头拿来药膏和绷带,轻轻捉着她的手腕,给她上伤药。
林默羽垂眸看向腕间,原先深可见骨的割伤,如今只剩下道浅淡痕迹,并未留下难看的疤痕。
想到外山发生之事,她试探地问道:“沈...掌座是放过我了么?”
慕云朗不疑有他,“最近有魔人在附近作乱,师尊这两日都忙着对付他们,你的事暂时搁置下来了。”
慕云朗放下涂药的竹片,往林默羽腕间缠着绷带,见她面色不大好看,出言宽慰:“我是觉得师尊有些杯弓蛇影了,怀疑魔族奸细都能怀疑到你头上。等他来回来后,你尽量不要在他眼前晃,日子久了,他说不定就把这事忘了。”
“好。”林默羽随便应了句,由着慕云朗忙来忙去,心中却另有盘算。
魔族仍有活口尚存,且敢骚扰九重岛,想来是有人统领带队。
但仙魔大战那日,魔域内元婴期、渡劫期的长老差不多全都陨落了,就连她父亲...
一想到王座上的那道颓唐身影,林默羽呼吸一窒。
她现在灵力全无,又被人暗中盯着,也不知何时能和族人联系上。
便在此时,院外忽传来道人声,不住地唤着慕云朗的名字。
桌上的东西摆放得乱七八糟,慕云朗正忙着拾掇,听到有人叫他,纳闷地走了出去。
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慕云朗把人带进了院内,“你先在这等会,我和小羽再说两句话,就和你去戒律堂。”
慕云朗进了屋内,把方才用过的伤药、绷带归置好,统一放到一方小匣内,最后指着里面一白色瓷瓶,和她嘱咐:“这是内服的灵药,一日一粒,这两日我不在,你自己记得吃。”
“你要去哪?”
她身子刚刚痊愈,又无法力傍身,万一有人趁他不在,又要对自己下黑手怎么办?
她可还记得叶兰茹尚未招认指使者是谁。
慕云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入门时我把你藏在外山,师尊原本不知,但你自杀一事闹得太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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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察觉不对,本想与我一起看看你的状况,谁知...”
后续的事情慕云朗没有再说,但林默羽心知肚明。
“去戒律堂领罚一事,本就是师尊在探望你那日定下的,我这两日一直借口照顾你没去,但戒律堂弟子等不及了,吩咐人来催了。”
听是沈翊寒的意思,林默羽心生怨怼,但也没理由继续留人,只能目送着慕云朗离开。
待人离开后,她下床出屋,借机逡巡了四周一番。
屋舍身处一座山峰之中,山间树木葱郁,绿影婆娑,最高处有道河流悬于崖上,向下飞溅三尺,水汽潮湿氤氲。
而在这道河流不远处,有一阁楼小筑,四周遍植绿竹,看着格外清幽雅致,见此林默羽立刻转头折返。
如此多的竹子,她猜都不用猜,便知是沈翊寒的住处,她厌弃沈翊寒,连他的屋子也一并厌弃。
又回到了慕云朗的屋舍,但她并未进去,而是顺着山间小路径直而下,走到了半山腰处。
眼前的路并无任何阻碍,但林默羽却拾起地上一枚落叶,向着往不远处轻轻扔去。
一道圆弧形的结界赫然出现,表面隐有雷电跳动闪烁,将那枚树叶生生拦回。
有这道结界在,里面的她出不去,外面的人没有口令也进不来,害她之人一时半会便下不了手。
吊起来的心稍稍放下几分,林默羽回身,拾阶而上,打算回床上继续养精蓄锐。
但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昏迷前,脑中那道极为妖魅的女声。
她人已醒来小半日,也不听那声音再次出现,难道是因为方才有人在侧?
她又候了几个时辰,读了几本慕云朗屋内记载仙门术法的书籍,脑中也不曾有过半点声响。
没了耐心的她把书扔到几案上,走到窗边,外面夜色已深,天空被染成蟹青色,一弯银月挂在天际。
觉得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林默羽相继把门窗关严,睡前按照慕云朗的嘱咐,吃了颗灵药,准备闭目就寝。
脑中思绪纷杂,一时是魔域被燃烧殆尽的场景,一时又是段清羽父母被砸的模样,扰得她整个人都心神不宁。
好在她白日里走动不少,这副身子又极易疲乏,倒也让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月上中天,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三道被裁剪成小人形状的火符,借着夜色遮掩,悄悄从石子底下钻了出来。
几张火符顺着风力飘到半空,打着旋,吧嗒一声,贴在了屋舍的窗棂上。
计划成功了大半,三张小人状的符咒继续挪动着纸做的身躯,顺着缝隙,一溜烟儿地窜进屋舍。
落地之后,三张小人聚在一处,手拉着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内自燃起来。
可它们头顶刚燃起一点火苗,哗啦啦,隔夜的茶水便照着它们脑袋,铺天盖地地浇了下来。
被打湿了的符咒像被化成一团,湿哒哒地黏在一起,再也无法燃起半分火焰。
黑暗中,两根修长的手指将地上的符咒拾起。
来人在指尖点燃玄火,在颤巍火光之下,细细打量着手中之物。
“小笨蛋,我说你可以用法力了,你还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