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没有什么事?”法伯尔再次确认道。
“确实没什么事,只是我们许久未见,这不快过年了,想找您聊聊罢了。”张冕衡笑着说。
“这是你们中国人过的年,我们法兰西不过春节。”法伯尔摇了摇头。
“这还不得入乡随俗嘛。”张冕衡依旧笑着。
“不不不,我在法兰西的地盘上,法租界现在属于法兰西。”法伯尔再次摇头。
张冕衡听了这话,立刻收起笑容,严肃地说:
“法伯尔先生,我必须郑重提醒您,法租界只是租给你们法国的,你们每年都要交租金,而且你们只有管理权和领事裁判权,土地所有权仍然属于中国,租期到了我们有权不再续租。”
法租界作为租界,是近代中国主权问题上的一个痛点,虽然名义上是中国的土地,但中国政府却无法在上面行使主权,这实在让人觉得讽刺。
不过这个问题从清朝就开始了,到了国民政府时期,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能也没能力解决租界问题,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国家贫弱。
当然,张冕衡知道法租界问题在二战后期会得到解决,现在和法伯尔在这里争执没什么意义。
不过他还是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那是我们法兰西帝国和你们政府之间的事。”法伯尔说。
“但我必须提醒您,这个问题以后会解决的。”张冕衡再次强调。
“哦,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今天您来找我,不会是专门聊这个的吧?”法伯尔反问道。
“当然不是,今天我找法伯尔先生,是来聊些愉快的事的。这不快过年了嘛,按照我们的习俗,过来给您送点礼物,拜个早年。”张冕衡突然又笑了起来。
“哦,那真是多谢您了,看来我还真得入乡随俗了。”法伯尔脸上一喜,连忙说道。
张冕衡听了,心里顿时鄙夷起来。
刚才还说法租界是法国的,不用入乡随俗;现在看到要送礼了,又说要入乡随俗。
看来这法国人,也是见钱眼开的主。
不过这反倒是好事,只要他愿意收钱就好办。
张冕衡看向一旁的吕峰,吕峰点头示意,然后拿起旁边的礼盒,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给法伯尔先生的新年礼物,请您笑纳。”张冕衡轻声说。
“不知道张先生送的是什么?”法伯尔笑着问。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张冕衡下巴微抬,示意法伯尔打开礼盒。
法伯尔也不客气,直接拿过礼盒拆开,里面平放着两瓶红酒,还是法国产的,而且有些年份。
法伯尔笑了笑,用不太标准的中国话说道:“张先生,非常感谢您送我的这两瓶红酒,它们来自法兰西,我很喜欢。”
“法伯尔先生可以再看看这份礼物。”张冕衡提醒道。
虽然法伯尔脸上带着笑容,但其中隐藏的一丝鄙夷,还是被张冕衡看在眼里。
毕竟以法伯尔的权势和地位,区区两瓶红酒实在不值一提,就算是法国产的,年份也不短。
他不过是看在之前张冕衡送过美元的份上,说两句违心的场面话罢了。
但当张冕衡提醒他再看看后,法伯尔才注意到这个装红酒的礼盒比普通的要厚很多。
他拿起两瓶红酒放在一边,轻轻拆开礼盒的夹层,露出了底层的东西。
顿时,法伯尔的眼睛都亮了,礼盒底层铺满了绿油油的美元现钞。
法伯尔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又随意翻了翻,整整一夹层美元,估计有两万元。
正当法伯尔摩挲着美元时,张冕衡轻声问道:“这是给法伯尔先生的新年礼物,您喜欢吗?”
“非常喜欢,张先生费心了。”法伯尔停下手里的动作,合上礼盒笑着说。
“感谢法伯尔先生一直以来的支持,让我们能在法租界顺利做生意。”张冕衡接着说。
“张先生,用你们中国的话来说,这真是让我过了个好年啊。昨天心情还很不好,现在看到您的礼物,我非常开心。”法伯尔说道。
“哦?不知是什么事惹得法伯尔先生不快?”张冕衡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
法伯尔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一旁坐着的皮埃尔。皮埃尔见状连忙起身,准备离开。
“吕峰,你先出去忙吧,别忘了皮埃尔先生的新年礼物。”张冕衡也看向吕峰吩咐道。
“放心,皮埃尔的那份不会少,一定让皮埃尔先生满意。”吕峰应道。
“那我就多谢张先生了。”皮埃尔望向张冕衡,轻声道谢。
随后两人离开了包厢,只剩下法伯尔和张冕衡。
“法伯尔总监,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张冕衡收起笑容,知道法伯尔定有情况要与自己相告。
法伯尔也敛起笑意——毕竟张冕衡送了他这么多美钞,可不只是让他这个洋人过年用的,总归要有所表示才是。
“昨天日本驻沪总领事若杉前来面见路易总领事,双方谈得很不愉快。”法伯尔低声说道。
“总监先生也陪同在场?”张冕衡疑惑地问。
“没错。”法伯尔点了点头。
张冕衡没有接话,静静等着法伯尔继续说下去。
果然,法伯尔稍作停顿后继续道:“主要还是法租界的治安问题,日本人对我们的治安状况非常不满,提出要协同管理。”
“法兰西总不至于这么软弱吧?”张冕衡淡淡地说。
“那当然!让日本人进租界协管绝无可能,否则我们法兰西的脸面岂不是要被踩在地上摩擦?路易总领事当场就拒绝了。”法伯尔语气傲然。
“这和我这边有直接关系吗?”张冕衡直截了当地问。
“我希望你们能收敛些,别搞那么多影响大的动作,比如前几天的枪战——死了那么多人,我这个警务总监也很难办。总领事让我约束各方势力,别太闹腾。”法伯尔看了张冕衡一眼。
“法伯尔先生,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张冕衡轻笑一声。
法伯尔瞥了他一眼,心里暗道:我会相信你?
显然,前几天报刊亭的行动,法伯尔已经知道是张冕衡的特情处干的。
不过那次行动没造成普通市民伤亡,也没带来大面积财产损失,看在张冕衡平日给的美元份上,法伯尔轻描淡写地压下去了。
“张先生,最近法国国内政策偏软,一直在妥协退让,我担心日后法租界当局面对日本人的要求,可能会进一步让步,所以你们还是得适当约束自己人。”法伯尔劝诫道。
张冕衡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消化着法伯尔的话,片刻后,他缓缓问道:“这么说,你们法租界当局会容忍日本人在租界里嚣张,甚至让他们的军队进来协管治安?”
“那倒不至于,不过以后在引渡犯人和其他方面,可能会对你们不利,这我也无能为力。”法伯尔摊摊手,一脸无奈。
“我明白了,以后一定注意,尽量不给法伯尔总监添麻烦。”张冕衡点了点头。
之后,张冕衡又和法伯尔聊了些别的。法伯尔也算义气,看在礼盒里美元的份上,向张冕衡透露了不少法租界的情报,还承诺给他一些其他便利。
半个多小时后,张冕衡独自悄悄离开,往庆生诊所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