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今天没下乡,也没在厂里陪领导喝酒,天刚黑就回了屋。
桌上摆着一小碟花生米,花生米是前几天从乡下带回来的,炒得还算香。
许大茂一颗一颗往嘴里丢,腿往炕沿上一搭,二郎腿翘得老高,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他心情不错,这几天厂里没什么累活儿,领导那边也没找他麻烦。
可屋里的气氛没跟着他松快。
许伍德坐在小板凳上,手里夹着烟,脚边已经落了不少烟头。
一根接一根,烟雾在屋里绕着,呛得许母皱了好几回眉,可她没敢吭声。
许伍德抽烟的时候,脸色越沉,说明心里事越重。
这个家里真正拿主意的,从来都不是许大茂。
许大茂嗑完一颗花生,笑嘻嘻地说道:
“爸,您别老抽了,再抽屋里都看不见人了。”
许伍德压根懒得理他。
许大茂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又抓起两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还是许伍德先开了口。
“老婆子。”
“嗯?”
许伍德抬头看她。
“娄家到底是什么动静儿?”
“怎么也不稀得让晓娥和大茂多见几面?”
这话问得许母心里也没底。
这阵子她往娄家跑了几回,人家态度越来越淡。
以前还能让她进院喝口茶,说两句闲话,今天倒好,连谭雅丽的面都没见着,许母脸上也有些发愁。
“不知道,我今天还去了。”
“不过连太太的面都没见到。”
“门房说太太身子不舒坦,不见客。”
许大茂一听,脾气“蹭”地一下上来了。
“不见客?拿谁当外人呢!”
“我妈以前在他们家干了多少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跟咱们摆什么资本家太太的谱啊!”
许母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快闭嘴吧!”
“人家是大户人家,大门一关,我还能硬闯?”
许大茂瘪瘪嘴,气鼓鼓地坐了回去。
他心里有点不服,在他看来,娄晓娥嫁给他,那是娄家占便宜。
他是工人家庭,根正苗红。
娄家成分不好,想找个好女婿护身,那不就该上赶着吗?
怎么现在反倒端起来了?
许伍德看了儿子一眼,心里更烦。
自己这个儿子,机灵是机灵,可有时候眼皮子浅。
娄半城三个字,在四九城还压得住不少人,人家真要挑女婿,不是非许家不可。
许伍德吸了口烟,又问道:
“你在那儿等了一天,就没瞧出点别的?”
许母犹豫了一下,她其实就是因为瞧出了点东西,心里才没底。
“我在外头蹲了大半天。”
“娄家院里确实不太对劲。”
许伍德身子往前挪了挪。
“怎么不对劲?”
许母压低了话音。
“有些人陆陆续续背着包袱离开了。”
“张妈走了。”
“老李家的那个小丫头也走了。”
“还有厨房里帮灶的,下午也拎着铺盖出来了。”
“我悄悄的问张姐,她眼睛红红的,说家里有事,回乡下去。”
“可我看那样子,不像是回去串门。”
话音一落,许伍德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许大茂连送到嘴边的花生米都忘吃了,傻愣愣地听着。
许母接着说道:
“我原本想问细点,张姐支支吾吾的,根本不愿多说。”
“后来我又等了一阵,娄家的汽车出去了两趟。”
“车上装没装东西我看不清,但后备箱压得不轻。”
“还有,娄家以前门口那两个长工,今天只剩一个了。”
“问谁都说不知道,这事儿怪得很。”
许伍德听完,脑子在飞速运转,半天没开口。
娄家这种大户,最讲排场。
哪怕这些年日子不比从前,也不会轻易把用惯的人全打发走。
突然辞人,突然搬东西,突然不见旧人,这说明娄家在收拾尾巴。
可收拾尾巴是为了什么?要么是怕事,要么是要走。
许伍德想到这里,心里一紧。
如果娄家真在谋退路,那许家的算盘可就悬了。
他费这么多心思,不就是为了娄家那点底子吗?
娄晓娥是个闺女,长得不差,家里有钱,又没吃过苦。
真嫁进许家,那就是一座会走路的金库。
娶了她,许大茂以后吃穿不愁。
娄家就算明面上不能给太多,暗地里总能贴补。
更别提娄家在轧钢厂还有盘根错节的旧关系。
许大茂想往上爬当干部,光靠嘴皮子不行,得有娄家这双隐形的推手!
这门亲事,就是许家改换门庭的阶梯。现在眼看快要有眉目,娄家却突然变了动静,这不是好兆头。
许大茂显然还没回过味来,皱着眉说道:
“爸,他们该不会是不想把娄晓娥嫁给我了吧?”
许母听不得这话,立马说:
“胡说什么。”
“太太之前还问过你的情况呢。”
“说你工作体面,人也会来事。”
许大茂一听,又有点飘。
“那是。”
“我许大茂怎么说也是轧钢厂放映员。”
“厂里多少人想干还干不了。”
“下乡的时候,公社干部都拿我当文化人招待。”
“娄晓娥嫁给我,不亏。”
许伍德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冷哼一声。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人家娄家看中的不是你会放电影。”
“看中的是你的成分。”
许大茂脸色有点难看。
“成分也是我的本事啊。”
“我生在工人家庭,那也是命好。”
许伍德懒得跟他扯这个,沉着脸说道:
“现在麻烦的是,娄家可能有别的想法了。”
许母心里直发毛,赶紧追问:
“什么想法?”
许伍德伸出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第一,他们可能真想低调,把家里那些佣人散了,免得太扎眼。”
“第二,他们可能准备把晓娥往别处嫁。”
许母脸色一变。
“别处?”
许大茂腾地坐直。
“嫁谁?”
“谁敢跟我抢?”
许伍德看了他一眼。
“这四九城比你合适的人多了。”
“工人、干部、军属,哪个不能挑?”
“你真以为娄家除了你,就找不着人了?”
许大茂不说话了。
他嘴上虽然横得像个二五八万,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他那点条件去忽悠乡下大妞还行,在娄家眼里,真不一定排得上号。
要是没他老娘当年在娄家当过下人的情分,他连娄家那两扇朱漆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火。
娄家要是真把他晾了,那不就是打他的脸吗?
许大茂最受不了这个。
他宁可别人骂他,也不愿别人看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