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见他不搭茬,又继续说道:
“你每回用完都按规矩还,车况好好的,里程没乱跑,这个账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要是哪天你拖拖拉拉的,或者车上多道磕印,那帮人嘴就闲不住了。”
“别看他们平时跟你客客气气,真到了较真的时候,一个小毛病就能扯一个礼拜。”
林明远听着,心里倒是很清楚。
调度室这地方,看着就是管个车、登个记。
可真要论起来,里面门道也不少。
这年头,四个轮子的少见,偏三轮不算什么大车,可在现在这年月,也是能让不少人眼馋的好东西。
下乡路上省力不说,拿回来的东西也多。
谁不想轻松?谁不想把好处抓在自己手里?
偏偏这车,李怀德直接点名给了他这个“编外人员”。
明面上没人敢放个屁,背地里谁不犯红眼病?
只要林明远出一点纰漏,那帮人绝对群起而攻之,分分钟给他上眼药。
林明远这下没装傻了,正色点了点头。
“马师傅,您这话我记住了。”
“车是公家的,李副厂长批给我用,那也是让我办事,不是让我出去显摆的。”
“真要碰上车有毛病,我也会提前说清楚,绝不让您这边难做。”
老马抬眼打量了他几秒。
这小子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有数。
很多年轻人一得了领导看重,就觉得厂里谁都得让他三分。开车出去风风火火,回来钥匙一丢,连登记都嫌麻烦。
这种人,老马见得多了。
头几天还得意,过阵子一出事,领导不替他说话了,底下人立马把账翻出来。
到时候别说脸面,连工作都得受影响。
老马管调度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最烦的,就是那种拿公家东西不当回事的人。
林明远这几次用车,里程登记清楚,车况没乱来,下乡跑那么远,回来车斗里没泥得一塌糊涂,说明路上也知道爱惜。
这样的人,老马才愿意多说两句,换个二五眼过来,他才懒得张嘴呢。
厂里人多嘴杂,谁爱摔跟头谁摔去,跟他有什么关系?
老马语气松了些:
“你心里有数就成,我也不是吓唬你。”
“这厂里吧,有些是真干活的,有些是专门盯着别人干活的。”
“你跑采购,今天带回来东西,明天带回来东西,人家嘴上夸你能干,心里可未必舒坦。”
“尤其你还不是采购科正式的人。”
“有些老采购跑了几年,都没你这几天出风头,你说……他能不眼红?”
林明远笑了笑:
“马师傅,您这话实在。”
老马摆了摆手:
“实在不实在的,你自己听着。”
“就是给你提个醒,别觉得自己后头有李副厂长,别人就不敢动歪心思。”
“领导能护你办大事,可小事上,别人要给你添堵,谁还能天天盯着?”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透。
林明远也明白,李怀德能给他偏三轮,能给他在后勤撑腰,可这些都是大方向。
真正办事的时候,还是要靠自己把控细节。
害人这种行为,有时候不一定是大事。
一张没签字的单子,一次没登记的出车,一句没说清楚的话,都可能变成别人嘴里的把柄。
这年代,扣帽子容易,摘帽子难。
林明远语气收了收,认真了几分:
“马师傅,您放心。”
“以后我用车,还是照规矩。”
“该我负责的,我认。不是我的锅,我也不会让人往我头上甩。”
老马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
“你小子倒是不吃亏。”
林明远坦荡回道:
“吃亏也得分事。”
“厂里同志之间,能让的地方让一让。”
“可要是有人想拿公家的事给我下绊子,那我可不惯着他的臭毛病!”
老马满意地点点头。
年轻人不怕有脾气,就怕没脑子。
有些人硬气是硬气,可一张嘴就得罪一片;有些人软和是软和,可别人踩他一脚,他还自己往后缩。
老马也知道这小子懂分寸,便摆摆手:
“行了,车交接清楚了,忙你的去吧。”
林明远点点头:
“行,马师傅,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调度室。
刚走出去没多远,身后调度室里就传来说话声。
“老马,你跟那小林说什么呢?”
“还说这么半天?”
老马的声音慢悠悠传出来:
“说车况。”
那人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
“车况有什么好说的?”
“他那车天天出去跑,也不知道李副厂长怎么想的。”
“咱们这边车紧得要命,好几个科室排队等着用呢。”
老马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李副厂长怎么想的,你去问李副厂长。”
那人一下没了声。
林明远脚步没停,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老马这个人,看着公事公办,实际上比很多人都明白。
他刚才那些话,不光是提醒,也是在表态。
只要林明远按规矩走,调度室这边至少老马不会给他使绊子,这就够了。
人情往来就是这样,没必要一上来就称兄道弟。
你把事办规矩了,人家自然愿意给你留三分余地。
林明远离开调度室,往办公楼方向走。
厂区里这会儿人不少,看见林明远,不少人都多瞅了两眼。
这几天,厂里传得最快的不是哪个车间完成了多少任务,而是后勤来了个能下乡弄物资的小林。
有人说他跟李副厂长关系硬得很。
有人说他是技术科的人,来采购三科只是临时帮忙。
也有人说,这小子会修机器,到了公社那边比采购员还好使。
传言这东西嘛,一开始只有三分真,传来传去就能变成十分。
人往上走,只要办成事,就少不了有人说闲话。这不可怕,关键是不能让闲话变成把柄。
老马刚才那番话一点没说错。
厂里每个角落都有眼睛,每张嘴都可能传出不同的版本。
他现在吃的是“能办事”的红利,可要是办事的时候留下漏洞,那红利随时能变成麻烦。
林明远回到采购三科外间。
办公室里先前那些个副科和组长都散了,只剩靠窗的办事员还趴在那儿写东西。
看见林明远进来,那人抬了抬眼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吭声,低头继续写。
林明远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拿起缸子喝了口水。
今天的事,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剩下的就等李立军回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厂区的大烟囱正往外冒着白烟,锻工车间传来有节奏的锤击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跟这厂里的人心一样,看着稳,底下全是暗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