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被带上后,刘秘书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没急着吭声。
领导翻文件的时候,你是空气;领导撂下文件的时候,你才是解语花。
果不其然,过了半晌,李怀德把文件往桌上一丢,冷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李立军啊。”
刘秘书眼力见十足,立马凑上前递话。
“厂长,李科长今天倒是挺上心。”
“东西一回来,没先送小食堂,先拿到您这儿汇报。也算懂规矩。”
李怀德撇着嘴哼了一声。
“懂规矩?他是懂,可他懂得太多了。”
刘秘书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李怀德端起茶杯,手指在杯盖上敲了两下。
“这个李立军,打主意打到我的人头上来了!”
刘秘书嘴角一收,这话可不好接。
林明远说是采购三科借调来的新人,可实际是李怀德亲自点的人。
偏三轮是李怀德特批的;下乡的路子是李怀德压着三科给他开的;连那条牡丹,也是李怀德从自己抽屉里拿出来的。
现在林明远出了成绩,三科跟着沾光是应该的。可要是有人想把林明远往自己锅里扒拉,那就是犯忌讳了。
刘秘书斟酌着说道:
“厂长,李科长刚才那话,确实有点越界了。”
“说什么想让小林的关系彻底往三科靠一靠。”
“这话听着是替三科考虑,可要是真靠过去了,以后小林出的成绩,外面人就容易往三科头上算。”
李怀德抬头看了刘秘书一眼,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
“你还算不差!”
“他今天屁颠屁颠把东西送上来,确实是想让我高兴,这没毛病。”
“底下人出了成绩知道先给领导长脸,这叫会办事。”
“可他后面那几句话,就有点急了。”
李怀德拿起桌上的牡丹,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刘秘书赶忙划火柴给他点上。
李怀德舒坦地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喷了出来。
“林明远现在是什么?他是我手里刚跑出来的一条线。”
“这条线能不能长成,能不能变成后勤处的一张牌,现在还不好说。”
“他李立军倒好,现在就想着抢过来挂三科名下?”
“挂过去干嘛?有肉吃他邀功,出了纰漏,还不得老子这个副厂长给他擦屁股?”
刘秘书听得连连点头。
这就是领导看问题的地方。
底下人看的是眼前的三瓜俩枣,李怀德看的是这条路子背后能不能长期供货,能不能在厂委会上变成他说话的底气。还有,出了问题谁背锅。
计划外采购这几个字,听着体面,可里面的水深得很。
价格不能高,手续不能脏,不能让人抓住投机倒把的辫子。
更不能让别的厂、别的处说后勤处私下乱搞。
林明远现在办事细,是好事,但越是好事,越得把人拴在自己手里。
刘秘书压低声音问道:
“厂长,那要不要我回头提醒一下李科长?”
“让他别把手伸得太长?”
李怀德摆了摆手。
“不用。”
“话说透了,反倒显得我堂堂副厂长跟他个科长护食。”
“李立军这小子不傻,刚才我已经敲打过他了。”
“他要是这都听不懂,这采购科长也趁早别干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刘秘书会心一笑:
“明白。”
李怀德夹着烟,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几分琢磨。
“不过,他今天有句话说对了。”
“小林这条线,确实不能让三科那帮老油子乱搅和。”
“那帮家伙干啥啥不行,抢功第一名。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别人吃肉。”
“要是让他们去摘桃子,把公社关系弄坏了,砸的可是我后勤处的锅!”
刘秘书深表赞同:
“那是,小林这几趟跑下来,那下边应该是认人了。”
“换个生面孔过去,人家未必买账啊。”
李怀德嗤笑一声,抖了抖烟灰。
“不是未必,是肯定不买账。”
“真以为乡下那帮人很蠢?”
“你对人有帮助,还舍得给钱,人家才舍得从牙缝里给你挤点东西。”
“换个只会点头哈腰、递烟磨嘴皮子的废物去,人家凭啥给?”
“凭红星轧钢厂那张介绍信?”
“介绍信要是管用,三科早就把东西堆满仓库了。”
刘秘书连连附和:
“厂长一针见血!”
李怀德心里很清楚,红星轧钢厂是大厂,牌子响,在统销的年代统统是扯淡。
你想从大队锅里捞干货,就得有林明远这种硬手艺。
刘秘书想了想,又抛出个实际问题。
“厂长,那小林这边,是不是得再给点支持?”
“他现在一个人跑,东西是能带回来,可次数多了,也容易招眼。”
“尤其偏三轮进进出出,厂里人都看得见。”
“咱们后勤自己人倒好说,就怕厂里其他口子的人犯红眼病,暗中使绊子。”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挺远。”
刘秘书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这不是跟着厂长您学出来的嘛!”
“厂长您把人放下去,总得护着点。”
“要不然前面好不容易跑出来,后面被人一搅和,就不值当了。”
李怀德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话不假。”
“厂里有些人,自己拉不出屎怪茅坑,成天就盯着别人顺不顺畅。”
“看见谁出头,就恨不得伸腿绊一跤。这种瘪犊子,哪儿都不缺。”
他目光飘向门外,冷笑一声。
“李立军今天在三科训人,应该也是因为这个。”
“他倒是反应快,知道先把科里那些嘴压住,这一点,他办得还可以。”
刘秘书笑着接茬:
“李科长好歹也是老资格了,这点人情世故的手段还是有的。”
李怀德哼了一声,眼神陡然凌厉。
“懂归懂。”
“但他得明白,林明远不是他手底下普通办事员。”
“他能用,但不能占;能借力,但不能抢功;尤其不能想着把人变成他三科的私产。”
“这小子,是我拉下脸皮跟杨思琦、王德明那边扯了半天才扯过来的。”
“我自己还没捂热乎呢,他李立军就想先抱走?”
“想得美。”
刘秘书没忍住笑了一下。
“厂长,您这么一说,李科长要是真知道了,估计得吓一跳。”
李怀德拍了拍桌子,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老练。
“他不傻,今天我没顺着他的话说,他就应该明白。”
“不过该给的甜头也得给。”
“晚上让他来作陪,就是告诉他,好好办事,有好处。”
“别一天到晚只盯着手底下那点权。”
“我李怀德不亏待能办事的人。”
刘秘书心悦诚服地弯了弯腰,还比了个大拇指:
“厂长驭人之术,确实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