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秘书眼珠子转了转,视线又往李立军手里的挎包上瞟了两眼。
“什么计划外的东西,还得您这位大科长亲自送一趟啊?”
李立军也没藏着掖着,语气拿捏得很稳。
“小林弄来的。”
一听这话,刘秘书立马收起了打探的心思,脸上的笑多了几分心照不宣。
“行,您先等一下,我去问问李厂长。”
说完,刘秘书转身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李立军站在走廊里,心里也开始盘算。
别看刚才他在三科训人训得挺硬气,可到了李怀德门口,该有的分寸还得有。
厂里这些领导,谁都不喜欢底下人乱窜。
但汇报成绩不一样,尤其是这成绩还跟李怀德亲自点过的人有关。
这就不是他李立军来邀功了,这是来证明李副厂长用人有眼光。
这话怎么说,很关键。
说轻了,领导觉得你不会办事;说重了,又显得你把功劳往自己脸上扒拉。
李立军能坐到采购三科科长这个位置,别的本事先不说,揣摩上意这点还是不差的。
没多大一会儿,办公室门打开,刘秘书探出半个身子,笑得那叫一个殷勤:
“李科长,厂长让您进去。”
李立军点点头,提着挎包进了屋。
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放着茶杯,手边放着半包软牡丹。
他抬头瞅了李立军一眼,倒是没端什么架子。
“立军来了?”
“坐。”
李立军没急着坐,先把挎包放到旁边茶几上。
“厂长,我先把东西给您过一眼。”
李怀德眉毛挑了挑。
“哦?”
“小刘说,你们三科弄了点计划外物资?”
这话问得轻巧。
弄了点?等会儿看完,就知道这点有多点了。
不过李立军嘴上可不敢乱飘,恭恭敬敬地答道:
“是小林今天从青石岭那边带回来的。”
“我想着,这可是您亲自点将安排下来的人。出了这么扎实的成绩,怎么也得先跟您汇报一声。”
这话听得李怀德舒坦,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往椅背上一靠:
“拿出来看看。”
李立军这才把挎包打开,最先拿出来的是鸡蛋和鸭蛋。
李怀德扫了一眼,没说话,这种东西单看不稀罕,但数量攒起来就有用。
接着是干蘑菇和木耳,干货一露面,屋里立刻多了股山货味儿。
李怀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青石岭给的?”
“对。”
李立军报账跟背书似的顺溜:
“鸡蛋二十八个,鸭蛋九个,干蘑菇三斤三两,木耳一斤二两。”
他解开油纸包,两只油光发亮的熏野鸡顿时摆了出来。
“您再看这个。”
站在旁边的刘秘书,眼神直接都亮了几分。
这玩意儿,搁在平时领导招待的桌上那也绝对是压轴的稀罕货!真要端上桌,那就是牌面!
李怀德也不淡定了,身体坐直了些。
“野鸡?”
“两只全在这儿。”
李立军又把下面那个油布包取出来,三只处理好的野兔放到茶几上。
这一下,李怀德脸上端着的矜持直接破防了,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好小子。”
“还真让他弄出名堂来了。”
刘秘书在旁边赶紧捧哏:
“厂长,这分量可真不少了啊!”
李怀德点头。
“是不少了。”
“有了这些,至少能正儿八经地撑起几顿高规格招待了。”
说着,他拿起一只熏野鸡打量。
皮色熏得漂亮,肉质一点没塌,一看就是下乡费了心思淘换来的尖货。
这年头,招待饭最难的不是厨子。
厨子再能耐,锅里没东西,也只能拿大白菜做花样。
可有了野鸡野兔干蘑菇,那就不一样了。
兄弟单位来了,桌上能摆出两道硬菜,说话腰杆都能直几分,李怀德最懂这个。
他管后勤,管采购,管厂里各种接待,手里能不能拿出东西,就是脸面。
上头来人,你说厂里困难,人家嘴上理解。
可要是桌上一点油水都没有,人家心里照样觉得你这个副厂长没本事。
李怀德把野鸡放下,盯着李立军问道:
“那小子人呢?”
李立军赶紧回道:
“我先让他拿单子去走报销流程了。”
李怀德赞许地点头。
“嗯。”
“计划外采购最怕的就是账不清。”
“东西是好东西,可手续要是让人挑出毛病,那就不是成绩,是给自己埋雷。”
李立军忙道:
“厂长放心。”
“小林这点办得挺细,我看过了,没什么毛病。”
李怀德一听,心里那是更满意了。
能搞来东西算本事,能把账做平才叫手段!
有些人下乡跑一趟,吹得天花乱坠,单据拿出来跟鬼画符似的,这种人他看着都嫌烦。林明远这个小年轻,属实让他省心。
李怀德心情大好,抽出一根牡丹叼上,刘秘书极其有眼力见地划了火柴凑过去。
一口浓烟吐出,李怀德靠着椅背,脸上的笑越发得意。
“我眼光是真不错啊!”
“当初杨思琦非得跟我抢人,我就知道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还搞什么一人半个月?我现在想想都觉得亏!”
“当初就该跟老杨争到底,把人彻底摁在咱们后勤。”
听到这儿,李立军眼皮子一跳,这话他可不敢顺着说。
厂长之间怎么斗,那是厂长的事,他一个科长要是多嘴,指不定明天就成了炮灰了。
李立军在心里过了几遍脑子,斟酌着试探道:
“厂长,小林这块料,确实天生就是吃采购这碗饭的。”
“我今天看他带回来的这些东西,心里也觉得可惜。”
“他这本事要是回车间,每天对着图纸和机床,当然也能出成绩。”
“可对咱们后勤来说,那就是少了一条能跑通下面公社的线。”
“您看……能不能把小林的关系,先往三科这边靠一靠?”
“有他带一带,三科那帮人也能学点门道。”
李怀德夹着烟的手一顿,斜眼瞅了他一下。
“你以为老子不想?”
李立军立马闭嘴。
李怀德把烟灰磕在缸子里,冷哼了一声。
“你去跟王德明那个老倔驴说?”
“还是你去跟杨思琦拍桌子?”
“你要是有这胆子把人弄回来,老子现在就给你批条子!”
李立军脸上发紧,赶忙赔着笑脸:
“厂长,您这不是折煞我嘛。”
“我哪借得来那个熊心豹子胆啊!”
王德明那老头平时看着一心扑在技术上,可真要护起技术苗子来,谁的面子都不卖。
杨思琦更别说了。
当初为了林明远,都已经跟李怀德拍桌子了。
李立军一个采购科长,拿什么去人家面前抢人?
别说抢了,他真敢开这个口,王德明能拿图纸卷成筒抽他。
李怀德没好气地说道:
“你还知道你没这个本事!”
“当初为了这小子,杨思琦差点跟我闹到部里去!”
“王德明那个老匹夫,更是急得直跳脚,非扯什么‘人才不能折腾’的大道理,听得我耳朵都长茧子了!”
说到这儿,李怀德也是满心烦躁。
“最后一人半个月,已经是硬撕出来的结果了。”
“我要是现在反悔,杨思琦那边能善罢甘休?”
“他正愁没借口揪我的小辫子呢!”